近日，生态环境部副部长李高在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介绍，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启动上线交易五年多来，建成了全球规模最大的碳排放权交易市场，目前管控二氧化碳排放量约83亿吨，占全国二氧化碳排放总量65%以上，近期配额累计成交量突破了10亿吨。
当全国碳市场迈过十亿吨关口时，一个更早起步、更深试水的地方样本值得打量——广东，这个2011年就跻身首批试点、2013年率先敲响配额有偿竞价槌声的省份，用十多年时间把“空气”变成可挂牌、可竞价、可融资的资产，已探索出了一条高度市场化的道路。
探路之行选择高度市场化道路
何为碳排放权？又如何交易？实际上，碳排放权概念的提出是为了应对全球气候变化，减少和控制碳排放。从世界各国的实践来看，碳排放减缓有命令型、财税型、市场手段等多种方式。
不过，二氧化碳毕竟还不是污染物，碳排放权很大程度上关联的是一个地区的生存权和发展权。因此，世界上大多数主要经济体均使用市场手段来调控。
2011年，国家发改委同意七省市开展碳排放权交易试点。广东名列其中。我国首批的七个试点中，由于各地情况不同，其做法不一，市场化程度也各不相同。而作为市场经济相对发达的广东，选择了一条高度市场化的道路。
2013年12月17日，广东省政府常务会议通过了《广东省碳排放管理试行办法》。《试行办法》总则的第一条强调，要“发挥市场机制作用，规范碳排放管理活动”。
两天之后，筹备近两年的广州碳排放权交易所（以下简称“广碳所”）开市。广东的碳排放权交易市场正式启动。
接下来的10多年，广东在全新尝试中，通过各种创新，开始了对碳市场的探索：2013年12月，广东完成首次配额有偿发放竞价，在全国率先试点配额免费与有偿发放相结合的制度安排。这一设计的核心逻辑并不复杂：企业实际排放超过配额，就要去市场购买；实际排放低于配额，就能出售剩余获利；究竟是花钱买配额，还是投入技改减排，由企业自己权衡。
这套机制的效果，如今可以用数据来称量。根据相关机构的报告，截至2026年8月31日，广东碳排放配额（GDEA）自开市以来累计成交量已达2.37亿吨，累计成交额69.38亿元。值得注意的是规模化交易正在放大——仅2026年8月单月，广东GDEA成交量就达209.67万吨，成交额8062.26万元，成交均价38.45元/吨，是当月成交量最大的地方碳市场。而广东碳价的“洼地”特征也是广东碳价长期仍有上行空间的市场预期来源。
配额分配在“紧”与“稳”之间找平衡
碳市场的成色，最终要落在配额分配这根“指挥棒”上。
2026年2月26日，广东省生态环境厅印发《广东省2025年度碳排放配额分配方案》，明确2025年度纳入碳排放管理和交易的行业包括石化、造纸、民航、陶瓷、交通（港口）、数据中心、钢铁、水泥八个行业，控排企业共288家，配额总量1.2亿吨，其中控排企业配额1.12亿吨、储备配额0.08亿吨。
这套方案透露出广东配额管理的两个关键词：一是“有偿”的传统特色延续，2025年度石化控排企业免费配额比例为93%，其余行业为95%，新建项目企业在转入控排范围首个履约年度免费配额比例为90%、有偿配额比例为10%；二是对市场稳定的主动调控——自2025年度起实行配额履约缺口和盈余的上限管理，履约排放量小于300万吨的企业，其配额缺口率或盈余率不超过履约排放量的20%，大于或等于300万吨的不超过15%。这一设计意在防止过度富余配额冲击市场，让碳价信号更真实。
此外，方案还特意为航空业留出激励空间：企业使用可持续航空燃料（SAF）产生的排放暂不纳入碳排放管控范围，用制度为高成本绿色技术“松绑”。
对比全国层面的最新动作，可以看到广东经验的呼应。生态环境部近日印发《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2025、2026年度发电行业以及2026年度钢铁、水泥、铝冶炼行业配额总量和分配方案》，首次在一个文件中对四大行业年度配额统一部署，预分配比例由此前的70%降至50%，并取消配额结转机制。据了解，这是“十五五”时期覆盖行业单位产品碳排放下降3%左右目标确定后的首次制度落地，标志着中长期减排目标转化为可执行的年度政策。
林业碳汇的“广东实践”让绿水青山有了价格
如果说配额交易围绕的是控排企业，那么广东另一项更接地气的创新，则把“低碳红利”直接送进了村集体和普通人的口袋——碳普惠。早在2017年，广东就发布《关于碳普惠制核证减排量管理的暂行办法》，把公众节水、节电、公交出行、植树造林等自愿低碳行为产生的减排量纳入碳交易市场。近年来，这套机制尤其在林业碳汇领域跑出了加速度。
2026年8月，汕头潮南区红场镇水头村、林招村的两笔林业碳汇碳普惠核证减排量（PHCER）在广碳所挂牌成交，10666吨二氧化碳当量以均价40.68元/吨成交，绿色生态收益43.39万元；几乎同时，广州南沙湿地红树林造林碳普惠项目首期1251吨减排量成功签发，首笔司法碳汇交易完成，成交金额约10.5万元。而在此之前，河源紫金县公坑村18186吨碳普惠核证减排量以40.51元/吨卖出73.67万元，成为2025版《广东省林业碳汇碳普惠方法学》发布后全省首个备案落地的项目。
广州南沙湿地。南都资料图
从零星试点到规模化交易，广东林业碳汇走出了一条明显的“组团”之路。观察各地案例可以发现，“县域组团”模式正在成为主流：2023年汕尾陆河县以县为单位整合37个行政村林业资源，竞拍11.51万吨碳减排量，为村民带来730多万元收入；2026年1月陆河再次完成二次循环交易，12.29万吨碳普惠减排量售出，为村集体带来超338万元收入，惠及10.6万村民。清远连南34个村一次性卖出11.33万吨、收入469.32万元，汕尾累计碳汇交易收益已超1000万元。正如负责陆河交易的机构负责人所说：“分散的林地没有议价权，抱团发展才能实现价值最大化。”
这些数字背后，是粤东西北绿水青山的重新定价。过去几十年，这些地区为珠三角提供生态屏障，发展空间受限；如今碳市场为生态价值找到了变现出口。紫金县林业局工作人员陈家裕的解释格外朴素：“通俗一点讲，就是把我们森林上的氧气卖出去。”保护得越好，林子越密，产生的碳汇越多，卖出的钱越多，钱再反哺保护——一旦这个正循环形成，生态保护就不再是“只花钱不赚钱”的买卖。
场景外延碳资产正在长成“金融品”
广东碳市场的另一重价值，在于不断把碳从“指标”做成“资产”。早在2014年，广碳所就完成了首单碳排放配额抵质押融资；此后陆续推出配额回购、配额托管、远期交易等创新业务。碳金融探索的步伐在2026年仍在加快——2026年8月25日，《广州碳排放权交易中心有限公司广东省碳排放权线上回购交易业务指引》发布，可用于交易广东省碳排放配额（GDEA）、广东省碳排放特别配额（S-GDEA）和碳普惠核证减排量（PHCER）。碳回购本质上是以碳资产为担保品的短期抵押贷款，能拓宽企业融资渠道，让碳资产的融资属性进一步凸显。
司法领域也在打开新场景。2026年7月，广州南沙湿地红树林造林碳普惠项目（一期）完成首笔司法碳汇交易，成交总金额约10.5万元，由生态损害赔偿案件责任方以认购红树林碳汇的方式履行替代性修复责任，构建起“司法追责+生态补偿+碳汇核销+管护反哺”的新路径。金融与乡村的结合亦有新样本：在中国人民银行广东省分行指导下，云浮新兴农商银行以碳中和支行建设创新碳汇消纳模式，定向购买新兴县太平镇悦塘村光伏项目开发的498吨PHCER，让村集体把“阳光资源”变成“阳光收益”，打通了碳资产“开发—交易—变现”的完整闭环。
不过，广东碳市场要真正实现生态产品价值的市场化、规模化，仍有几道坎需要迈过：核算难、确权难、定价难、变现难以及人才缺乏，是目前碳市场面临的普遍难题，广东亦不例外。随着2025年底，我国生态产品价值核算领域的首个国家标准《生态系统评估 陆域生态产品总值核算技术指南》正式发布，广东也在搭建自己的基础设施：全国首个省级生态产品价值实现交易平台——广东生态产品价值实现平台（云浮专区）上线，累计挂牌28个项目，其中6个已成交；全省“粤碳云”平台已汇集数据超300万条，基本实现“测碳、算碳、观碳、控碳”数字化管理。当全国碳市场站上10亿吨量级时，“先行十年”的广东，也正朝着纳入碳交易的企业碳排放占全省能源碳排放比例2030年达75%的目标继续前行。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吴璇
南都政务新闻部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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