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5日,巴塞罗那为国际纵队举行成立90周年纪念活动。这是一支为反法西斯而战的各国志愿军——在西班牙内战这场二战前最大的反法西斯较量中,来自五十多个国家的志愿者并肩而立,为捍卫一个岌岌可危的共和国而战。
面对法西斯的进攻,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以不同的方式投入了这场抗争。
毕加索用《格尔尼卡》控诉战争的残酷与法西斯的暴行。法国作家马尔罗驾驶着飞机援助共和政府空军作战,加拿大医生白求恩奔赴西班牙创建流动血库,智利当代著名诗人聂鲁达在马德里组织了“世界作家反法西斯大会”,并成立知识界反法西斯联盟。
毕加索,《格尔尼卡》,1937年,现藏西班牙马德里索菲亚王后艺术中心。
而不为人知的是,在这支来自世界各地的志愿者队伍中,也有中国人的身影。他们是谁?又为什么远赴万里之外的西班牙,投身这场战争?
群组雕像《国际纵队在西班牙的战士》,其中包含中国志愿者的形象。作品由中国雕塑家袁熙坤创作,将由西班牙华人社团联合总会捐赠给巴塞罗那大学。
1937年春天,黄土高原上的延安,一首名叫《保卫马德里》的歌曲在大街小巷响起。“不许法西斯通过”的标语,也挂上了土窑。
一年前,西班牙爆发内战。以佛朗哥为首的叛军在纳粹德国和意大利法西斯政权的支持下,向共和国政府发动进攻。
在同样面临日本侵略的中国,许多左翼进步文人,纷纷声援西班牙的反法西斯战争。他们把西班牙人民保卫共和国的战斗,看作与自身命运相关的斗争。
巴金编译的西班牙内战主题画册
这场战事,同样牵动着延安。1937年5月15日,毛泽东代表中华苏维埃中央政府致信西班牙人民,声援他们的抗争。
《中华苏维埃政府致西班牙人民书》(节选)
而在这封信写下之前,已经有中国人动身前往西班牙。
在巴黎担任中国人民阵线执行委员的谢唯进,受中共委托,赴西班牙参战,并将报刊消息从西班牙递出。
谢唯进(1904—1978),重庆璧山人。1919年赴法勤工俭学。1925年加入共青团旅欧支部,次年转为中国共产党党员。
在前往西班牙之前,谢唯进已在欧洲生活多年。
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少年谢唯进作为学生代表参与策动罢课、示威游行,同年秋天,他乘坐“宝勒茄”号船,赴法国勤工俭学。
此后,谢唯进在英国完成高中学业,又赴德国哥廷根大学学习政治。在欧洲期间,他结识了朱德、周恩来等人,与朱德、孙炳文一起参加研究马列主义的读书会,并投身政治活动。
“有一次他(谢唯进)去和朱老总接头。他突然发现希特勒的秘密警察,要来抓共产党人。谢老由于对地形熟悉,他就从另外一个门出去通知了朱德,使朱老总迅速撤退。”
——谢唯进友人 刘锦航
二十岁出头,谢唯进加入中共旅欧支部,从事国际宣传和联络欧洲各国共产党等工作。作为活动频繁的骨干,他的名字先后上了国民党的“共产党罪犯”黑名单,和德国纳粹的黑名单。
1937年4月4日,已在欧洲从事革命活动多年的谢唯进化名“林济时”(Ling Ching Siu),从瑞士抵达西班牙。
然而足足等待了一个多月,谢唯进还没有被批准加入国际纵队。
他忍不住写信向西班牙共产党中央委员会请战。信的开头,他写道:“为了要参加这个斗争,我费尽了万难才来到西班牙,我不会就此打退堂鼓的。”
1937年6月,谢唯进如愿拿到了国际纵队军人证,编号83492。
几乎与谢唯进同时,一名旅美华侨也走向了西班牙。他叫张纪(Chi Chang),是一名矿冶工程师。
张纪于1900年出生于官宦人家,然而家道中落,生计维艰。听说美国可以半工半读念大学,18岁的张纪登上油轮,前往美国旧金山求学。
为了打工养活自己,张纪像机器一样不分昼夜地运转,损坏了身体,然而获得学位证时,依然欠下了满身的债务。毕业后,他终于在奥利弗矿场找到一份工作,尝试融入美国上流社会。
“他也是学的美国上流社会的绅士一样穿着,跟着他们一起打桥牌。周末的时候,也是衣冠楚楚地就去上教堂,虽然他本人并不信教。但是,美国社会对于华人,是非常歧视的,对他是看不起的。”
——西班牙内战历史研究者 倪慧如
然而,张纪努力追逐的美国梦,最终还是破碎了。
1929年,美国陷入前所未有的经济大萧条,患病的张纪被工厂解雇。他排在街角的长队里,等候救济面包和热汤。在反饥饿游行中,挥向示威者的警棍,又击碎了他对言论自由的憧憬。
此后,张纪加入美国共产党。当援助西班牙共和国的号召传来时,37岁的他决定报名参战。
1937年4月的一天,暮色掩映中,张纪一行人悄悄地走向法国边境,他们的护照上大多盖着“禁止通行西班牙”的印戳。为了躲避边境法国巡警,他们只能在夜色中翻越庇里牛斯山。
庇里牛斯山脉是欧洲西南部最大山脉,横亘法国与西班牙之间,绵延四百余公里,是两国的天然分界。(摄于约1890—1900年,美国国会图书馆)
“他听说年过三十的人,要爬那座山的话就很困难。有的人爬到一半就爬不下去了,被人家抬回来。他个子很高,只是一副虚架子,全身都是病。”
——西班牙内战历史研究者 倪慧如
夜幕降临,张纪随队伍出发。众人攥着绳索,在陡峭的山路上缓缓前行。久病初愈的他最终翻过群山,踏上西班牙的土地。
虽然之后他为此生了三周的病,但仍发挥了专业优势,在第十五旅办公室做建筑设计工作,并教授军官军事测量。
张纪以工程师的专长投身战场,而另外两位中国人——张瑞书和刘景田,在来到西班牙之前,是法国雷诺汽车厂的工人。
“张瑞书43岁,刘景田46岁。对他们来讲,就说人生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安定的工作。终于可以好好地生活,突然要把所有的放弃,到西班牙去打仗,生死不明。”
——西班牙内战历史研究者 倪慧如
1917年,24岁的张瑞书在码头签下招工契约,手腕上挂着写有编号的铜牌,和另外1818名华工一起坐船去了法国马赛。
抵达法国后,张瑞书在巴黎附近的纸厂每天工作十个小时。之后为了留在法国,他靠填平战壕、挖掘死尸、销毁毒气弹等危险而繁重的工作谋生,直到1924年,才在雷诺汽车厂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
在工友的影响下,张瑞书于1925年加入法国共产党。西班牙内战爆发后,他响应参战号召,找到山东老乡刘景田,商量一起奔赴西班牙。
“唯一考虑的就是,如果去的话,势必不能够再回到法国。因为你没有身份,你没有工作了。将近50岁的人,你也很难去做一些苦力的工作。他们就说,要考虑那么多干什么?”
——西班牙内战历史研究者 倪慧如
来到西班牙后,张瑞书和刘景田一心想上阵杀敌,却在体检后被分到了卫生队。他们没能拿起枪,却抬起了担架。火线救人,同样是一场生死考验。
在前线的12个月里,张瑞书三次在抢救伤员时负伤;刘景田连续奋战16个月,患上严重的坐骨神经痛。但即使伤病缠身,他们仍坚持抢救伤员,赢得了战友们的尊敬。
报纸和国际纵队的杂志、手册上,张瑞书和刘景田的名字开始被广为传颂。
“国际纵队的步兵、炮兵或机关枪手或许不知道他们的姓名,但是都很尊敬地称呼他们为中国同志。国际纵队有多少同志的性命是他们救的?……没有人知道确实的数目,但是伤员和战士都知道,他们勇敢无畏。”
——国际纵队第十四旅《联队杂志》
张瑞书登上了西班牙杂志《Estampa》的封面
当张瑞书和刘景田仍在前线抢救伤员时,因病休养的张纪和负伤的谢唯进,在贝尼卡西姆医院相遇了。
1937年7月,谢唯进加入国际纵队第十一旅机关枪连。8月,他随部队乘火车抵达伊哈尔,又连夜步行赶赴梅迪亚纳,阻挡敌军推进,保卫金托。
面对猛烈的炮火,装备简陋的国际纵队与共和国军苦战三天,守住了阵地。战斗中,谢唯进右脚膝盖以下被炮弹炸伤,被送往贝尼卡西姆医院治疗。
从火线退下疗伤,谢唯进又拿起了相机进行新闻战,完成中共交付的使命——宣传。
“他就跟医院讲,希望你们能够批准我,很自由地在医院里面去做采访,照相的工作,所以那个医院就给了他这个证。”
——西班牙内战历史研究者 倪慧如
在纽约的《先锋报》上,刊载着谢唯进寄来的照片,他与中国志愿者刘华封、张纪展示着《救国时报》同仁赠送的锦旗,上书“全世界是咱们的家乡”。
“1938年的时候,那个时候张纪还在生病,还在疗伤。谢唯进也是在医院里面疗伤。刘华封他在贝尼卡西姆是当护士。在那样的机会里面,他们三个人一起合拍了一个照片。这个照片用在当时很多的西班牙的报纸上面,还有刊物上面。”
——西班牙内战历史研究者 倪慧如
然而,告别的时刻正在逼近。
1938年9月,西班牙共和国政府宣布撤出国际志愿者——总理内格林寄望以此换取西方同情、促德意撤军,终成泡影。这一举措没能换来德、意援军的撤离,也没能挽回共和国的命运。
1938年,国际纵队在加泰罗尼亚的告别仪式。
1939年4月,战争以共和国的失败告终。
撤出西班牙后,谢唯进等部分中国战士随国际纵队辗转进入法国,一度被关入集中营,历尽周折,才先后回到祖国。
国际纵队撤出西班牙后,部分中国志愿者被押入法国戈尔斯集中营。图为谢唯进(后排)与战友的合影。
而谢唯进、张瑞书、刘景田、张纪这些找得到名字的中国战士,离开西班牙战场之后,全都回国继续投身抗战。
究竟有多少中国志愿者踏上西班牙的土地,今天已无从确证。谢唯进曾在一篇文章中提到,参加西班牙内战的中国人有近百人之多;而经过多年寻访,研究者真正能确认姓名、留下记载的,不过十余人。
英国诗人约翰·堂恩在《紧急时刻的祷告》中写道:“任何一个人的死亡都使我有所缺损,因为我与人类息息相关。因此,不必打听丧钟为谁而鸣——它为你而鸣。”
海明威后来引用这段文字,作为小说《丧钟为谁而鸣》的题辞。
海明威《丧钟为谁而鸣》(1940年出版)。小说中,参加国际纵队的年轻志愿者罗伯特・乔丹在完成任务后的撤退途中身负重伤,最终选择独自留下,阻击追兵。
小说之内,主人公把生还的机会留给了同伴。小说之外,无数志愿者从世界各地赶来,他们说着不同的语言,有着不同的人生,却选择与西班牙人民并肩作战。
老战士们都已经远去,但这世上总有年轻人,关心着远方陌生人的命运,相信远方发生的一切与自己有关,也相信自己的选择能够改变世界。
来源:凤凰大视野
编辑:姜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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