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1月,美国田纳西州。55岁的维克多·沙曼(Victor Sharrah)刚睡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的室友推门走进来。维克多抬眼望去,整个人瞬间魂飞魄散——室友熟悉的脸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如同恐怖片里“恶魔”般扭曲的面孔:室友的嘴角和眼角像被一双无形的怪手狠狠向后撕扯,几乎裂到太阳穴;额头、脸颊和下巴布满刀刻般深不见底的沟壑,连耳朵都变得又尖又长!
维克多吓得腾跳起来逃出了门,却陷入了更深的绝望:大街上迎面走来的每一个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只要他的目光落到对方脸上,所有活人全都变成了青面獠牙的“恶魔”!
他以为自己疯了,考虑要不要直接去精神病院。
可就在这时,他无意间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和墙上的照片,后背瞬间蹿起一股凉意——同一个室友,还有那些人,站在面前是面目狰狞的恶魔,可一旦显示在手机照片或电脑屏幕上,竟然瞬间变回五官端正的正常人!
这是2024年3月23日,国际顶级医学期刊《柳叶刀》(The Lancet)披露的一桩真实医学奇案。整整31个月里,这个男人一直被困在“满街恶魔”的世界里。他的眼睛没瞎,精神测试拿了满分,究竟是什么东西,给他眼中的活人全都套上了一层诡异的“恶魔滤镜”?
01、人类史上第一张“恶魔视角”还原图
维克多得的怪病,在医学上叫作“面容变形症”(Prosopometamorphopsia,简称 PMO)。
这是一种罕见到极点的视觉感知障碍。从1904年首次记录以来,一百多年间,全球公开发表的病例只有约80例。
在临床档案里,患者眼中的世界离奇得像克苏鲁恐怖片:有人看到亲人的鼻子歪到脸颊上,或者一只眼睛莫名放大两倍;有人早上照镜子,看到自己左半边脸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往下塌陷,右半边脸却完好无损。
然而,一百多年来,医学界始终有个死结: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真正见过患者眼里的“怪物”到底长什么样!
因为以往几乎所有患者,不仅看眼前的真人会变形,看照片、画作和电脑屏幕里的人脸,也同样会变形!就算医生画出模拟图拿给患者核对,图片进到患者眼里又会被大脑二次扭曲,根本没法对账。
直到维克多联系上美国达特茅斯学院的布拉德·杜尚(Brad Duchaine)教授团队,科学家才撞上了百年一遇的破案契机。
因为维克多看现实中的三维活人,张张都是恶魔脸;可只要看平面照片或电脑屏幕,人脸却完全正常!
研究团队立刻把他请进实验室,设计了一场堪称“刑侦模拟画像”的实验:让一名志愿者坐在维克多面前,同时拍下志愿者的照片放到旁边的电脑屏幕上。
维克多转头看一眼面前的真人(在他眼里是恶魔),再扭头看一眼电脑屏幕(在他眼里是正常人),然后指挥研究人员用软件一点点修改照片:
“把他的眼角再往耳朵那边拉长一点……脸颊上的沟壑还要更深……嘴巴再往上翘一点……”
经过反复微调,人类医学史上第一组经过患者本人精准核验的“面容变形症”视觉还原图,终于诞生了!
画面里的人脸没有脱离人类的基本五官框架,但那极度拉长的眼裂、刀刻般的深纹和尖耳朵,却透着一股让人极度不安的诡异感。
过去人们总以为,古籍传说里画皮、恶鬼全是迷信或疯话。看见这张还原图,我才不得不佩服蒲松龄:也许几百年前,《聊斋志异》也有这种病的功劳?
02、是谁烧坏了他的“人脸专用区域”?
恶魔画出来了,可维克多的身体里,到底哪个零件坏了?
研究人员对他进行了全方位排查。首先查眼睛,他的双眼视力完全正常,色觉也毫无异常。最直接的证据是:他看屋里的房子、桌子、街上的汽车,连一根线条都没有弯曲!唯独目光扫到“人脸”上,画面才会瞬间崩坏。
难道是他精神错乱?研究人员给他做了满分30分的简易精神状态检查,他干脆利落地拿到了 30分满分!而且,哪怕亲友的脸扭曲成了恶魔,他依然能一眼认出对方是谁。
眼睛没坏,心智满分,为什么偏偏只把“人脸”看成恶魔?
这就要说到现代视觉神经科学里一个已经被证实的核心事实:
我们平时总以为,眼睛就像摄像头,不管拍风景、拍桌子还是拍人脸,用的都是同一块芯片。可实际上,人类大脑为了在社交环境里一秒认出同类,专门在大脑颞叶和枕叶深处开辟了一套“人脸专用处理网络”(核心节点叫梭状回面孔区,FFA)。
当你看一把椅子,大脑调用的是普通物体视觉通道;可一旦视线捕捉到“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的组合,大脑就会自动切入这套“人脸专用网络”,对五官比例进行专门组装。
顺着这条线索,医生盘查了维克多的病史,并做了脑部核磁共振(MRI),两条关键事实浮出水面:
第一,维克多43岁时曾从高处跌落,后脑勺重重砸在地上,受过严重脑外伤。
第二,在55岁发病前约4个月,他曾在家里遭遇过一次疑似一氧化碳中毒!
而在核磁共振图像上,医生果真在他的左侧大脑海马体上方,发现了一个直径约1厘米的圆形囊肿病灶,已经让周围的脑组织发生了轻微移位!
看到这里,你可能会以为案子破了:肯定是这个囊肿压迫了神经!
但《柳叶刀》的作者们在论文中坦承:这仍然是一个尚未彻底定案的谜团。因为一年后复查时,囊肿大小没有任何变化。
科学家只能推测:他大脑的人脸处理网络确实出了故障,或许与当年的脑外伤、一氧化碳中毒,或是那个1厘米的囊肿存在某种关联;但究竟是哪一根具体神经搭错了线,目前还无法给出百分之百的定论。
03、未解之谜:为什么活人是恶魔,照片就魔咒?
整桩奇案里最让科学家着迷的,还是那个核心矛盾:为什么看三维活人是恶魔,看二维照片却是正常人?
对此,科学界目前还没有统一答案,但研究人员提出了极具启发性的科学推测:
人类大脑在处理“活生生的立体人脸”和“扁平的二维图像”时,调用的并非完全相同的神经子通路。面对面看活人时,脸是有真实景深的,肌肉和光影每一毫秒都在动态变化,需要大脑调用更复杂的三维动态网络;而看手机照片时,人脸变成了静止的平面色块。很可能维克多大脑里受损的,恰好是专门运算“立体动态活人面孔”的那条神经支路,而处理平面照片的通路却侥幸逃过一劫。
更神奇的是,达特茅斯学院的研究人员后来在维克多身上试出了一种物理缓解法:只要给他戴上一副特定波长的绿色滤光眼镜,调节进入视觉皮层的光线波长,他眼中那些狰狞的恶魔脸就会大大减轻,几乎恢复成正常人的模样!
维克多戴上这种眼镜后,终于能看清孙女们正常的面孔了。
杜尚教授在公布研究时沉重地提到:论文发表后,团队收到了全球几十名患者的求助。许多患者哭诉,当他们告诉家人或医生“我看你们的脸像怪物”时,直接被当成了“精神分裂症”,吃了大量毫无用处的精神科药物!
04、守住大脑的清明,别把脑病当疯魔
万象妍媸皆幻影,寸心澄澈见本真。
整整31个月,近千个日夜。维克多每次推开门走上街头,迎面撞见的都是满脸深沟、眼角撕裂的“恶魔”。
换作旁人,或许早已在恐惧中崩溃。可他在最初的惊慌过后,却凭着清醒的理智告诉自己:世界没有变坏,亲人也没有变成魔鬼,只是我脑子里的那面镜子,裂了一道缝。
我们总以为“眼见为实”,以为目光所及,便是万物本来的面目。
可现代脑科学却轻轻掀开帷幕的一角,告诉我们一个温柔又残酷的真相:原来你每天清晨醒来,看到的父母慈祥的眉眼、伴侣温和的笑意、儿女明媚的脸庞,全都是头颅深处那上百亿个神经元,在无声的黑暗里,一笔一画为你渲染出的人间烟火。
那些我们习以为常的寻常岁月,背后竟藏着如此惊心动魄的精密奇迹。
人活半生,走过半山风雨。有时候静下心来想一想,会生锈、会变形的,又何止是大脑里的视觉神经?
在柴米油盐的消磨与世俗的疲惫里,我们的心,也常常会在不知不觉间蒙上一层灰尘,给最亲近的人套上一层名为“挑剔”与“成见”的滤镜。把伴侣的唠叨听成刺耳的责备,把儿女的沉默看作冷漠的疏远,在原本相爱的屋檐下,生出许多本不该有的狰狞与隔阂。
当某一天,你觉得眼前的生活面目可憎、身边的人处处不顺眼时,不妨停下脚步,像那位戴上绿色滤光镜片的老人一样,在心里给自己换一副温和慈悲的眼镜。
轻轻擦去心头那一点偏执的裂痕。你会发现,恶魔从未存在,风波亦是虚妄,站在你面前的,依然是那个陪你走过漫长岁月、满身烟火气的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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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Mello A, Stehr D, Bujarski K, Duchaine B. Visualising facial distortions in prosopometamorphopsia. The Lancet, 2024; 403(10432): 1176. DOI: 10.1016/S0140-6736(24)00136-3.
Olson A. If Faces Appear Distorted, You Could Have This Condition (Interview with Brad Duchaine & Antônio Mello on patient Victor Sharrah). Dartmouth College News, March 21, 2024.
Blom JD, ter Meulen BC, Dool J, ffytche DH. A century of prosopometamorphopsia studies. Cortex, 2021, 139:298–308. DOI: 10.1016/j.cortex.2021.03.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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