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电视剧《特赦1959》中经常看到被俘的蒋军将领怒骂徐远举、周养浩等军统(保密局)特务,连被俘时任第十五绥靖区中将司令官的康泽,也经常被称为“大特务”并被疏远。
在电视剧中,郑庭笈打特务,叶立三想打特务,宋希濂和黄维都骂特务,但我们细看全国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汇编的《原国民党高级将领的战场记忆(之三大战役)》,就会发现三大战役期间国民党军队军事情报失灵,被俘蒋军将领不应该骂毛人凤而应该骂郑介民和侯腾,但郑介民和侯腾挨骂,似乎也有点冤枉——时任“国防部次长”的郑介民和二厅中将厅长的侯腾,似乎也有难言之隐,而且是有苦说不出。
特务确实不受正规军或杂牌军军官待见,黄维在特赦后还对全国政协落实统战政策办公室干部王春景骂特务:“戴笠、毛人凤这些家伙总是在背地里整人、杀人。有本事战场上见,明刀真枪地干,背后打黑枪、杀人算不得英雄。”
杨伯涛总说黄维是个外行,黄维则经常骂特务,他还对全国政协直属学习组秘书汪东林发狠:“戴笠、毛人凤、毛森,都是特务头子!这帮家伙手段卑劣恶毒,我要是共产党,抓住他们就砍脑袋!”
如果不了解军统到保密局再到情报局沿革,大家可能认为被俘蒋军将领骂军统(保密局)特务是应该应分,但细看蒋系特务机关的变化和分工,我们就会发现在辽沈、淮海、平津战役期间,毛人凤领导的特务机关从1946年戴笠死后不久就已经不叫军统而叫“国防部保密局”,1955 年又改成“国防部情报局”,三大战役期间,当过军统局最后一任正局长、保密局首任正局长、“国防部二厅”厅长的郑介民已经是“国防部次长”,保密局局长之位由原副局长毛人凤接替,二厅厅长由原副厅长侯腾接任,然后“国防部情报局”和“国防部二厅”就有了明确分工。
曾任军统局行动处处长的程一鸣在《军统特务组织的真相》中回忆,1946年7月,由军令部第二厅(郑介民曾任该厅厅长)和军统结束后被裁汰的特务合并成立“国防部第二厅”,一开始是郑介民任厅长,侯腾任副厅长,李崇诗任办公室主任,该厅下辖陆、海、空三个兵种总司令部的情报署,华中、徐州、华北等“剿总”司令部的第二处,太原、西安等绥靖公署的第二处以及各绥靖区(相当于兵团级)的第二处,驻各国大使馆的武官也均由二厅管辖。
军统曾在蒋系三大特务系统(中统、军统、军令部二厅)中一家独大,而且渐有尾大不掉之势,所以在戴笠活着的时候,老蒋就有意将军统拆分和裁员,戴笠就是回重庆(当时老蒋还没有“还都南京”)参加决定军统命运的“八人端锅大会”途中坠机的。
戴笠坠机,削弱军统的最大绊脚石不存在了,于是就有了“国防部二厅”厅长郑介民兼任军统(保密局)局长,最后保密局和二厅彻底分开,成了互不隶属、互不关联且有竞争关系的两个厅局。
原军统局总务处处长沈醉在《军统内幕》中回忆:“1946年国防部各厅局于7月1日成立后,直到同年10月1日,国民党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才正式宣告结束,改组为国防部保密局,由国防部第二厅厅长郑介民兼任局长,原军统局主任秘书毛人凤任副局长。保密局控制的公开特务机关,既不如过去军统时期那么多,在控制程度上也远不如过去那么紧。侯腾当了二厅厅长,不仅保密局不能再控制二厅,侯腾还想把原来在二厅工作的军统分子慢慢排挤出去,在搞军事情报方面与保密局分庭抗礼,自己把持军事情报,而让保密局专搞党政情报。”
老蒋已经“拍灭”了戴笠的军统局,自然不想让毛人凤成为第二个戴笠,于是三大战役期间,毛人凤基本被排除在军事情报之外,而只干一些内部调查(包括对蒋军)和暗杀的脏活,老蒋到各战场视察、指挥,身边的“哼哈二将”,就是第二厅(情报厅)厅长侯腾和第三厅(作战厅)厅长侯腾。
曾任徐州“剿总”副总司令兼前进指挥部主任、东北“剿总”副总司令兼冀热辽边区司令官的杜聿明不止一次见过老蒋带着侯、郭二人召集前线将领开会:“一九四八年十月十六日,蒋介石分别召见各将领,并令我同廖耀湘到新立屯视察后向他陈述攻击解放军的意见。我和邓文仪、侯腾等当日上午乘火车到达新民车站廖耀湘兵团指挥所,和廖耀湘、郑庭笈等会面。十一月十日午后四时,蒋介石在黄埔路官邸召集军事会报。我到时,郭汝瑰、侯腾等人已到会。二十三日,蒋介石要刘峙和我到南京开会,大概是十点钟前后,我们到达蒋介石官邸的会议室,首先由郭汝瑰报告作战计划。”
侯腾已经全面接管了军事情报,大城市解放前安排潜伏特务和电台,也是侯腾亲自负责,毛人凤的保密局特务虽然也潜伏了很多,但大多是搞破坏,搜集军事情报并非其主业,杜聿明回忆:“蒋介石到沈阳时,带了联勤总司令郭忏、政工局长邓文仪、国防部第二厅厅长侯腾同来。郭忏计划破坏沈阳兵工厂及搬运重要机器;侯腾布置特务电台,打算在国民党军被歼灭后,继续进行特务破坏活动;对于侯腾布置特务电台,我未参加意见。”
杜聿明当然不能对侯腾的潜伏计划提出意见,因为那不是他应该问的,即使问了侯腾也不会说。
二厅厅长侯腾负责搜集情报,三厅厅长郭汝瑰负责制定计划,干脏活的毛人凤根本就掺和不进去,但很显然,侯腾的情报工作做得很差劲,蒋系第六兵团第九十三军中将军长盛家兴抱怨:“国民党军因失去民心,耳目不灵,情报人员低能,又易受眩惑,以致对情况侦察判断,无所作为。”
杜聿明也悲叹:“徐州‘剿总’的情报机构腐朽,除直接收集第一线部队的情报外,并未收集直接的战略情报。在这种情况下,第一线部队长总是夸大他当面的敌情,而使高级指挥官无从正确判断。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国民党军这时恰恰相反,既不知己,又不知彼,怎么能制胜呢?”
前线指挥官对情报不灵怨声载道,侯腾也有自己的难言之隐,他对当时的“总统府少将参军、战地视察官”李以劻诉苦:“国防部预备了一百零四部电台,想打进敌区,但到了边缘却进不去。后来只有四台在教会掩护下由鲁北进入了,但发不出电报,敌区组织严密。相反地,共产党在我方布置电台却很多,我方对敌人行动可靠来源是依据监察电台。”
国民党军队情报失灵,侯腾搞不到有价值的情报是一方面原因,更为重要的原因是老蒋听不得真话,侯腾在回报的时候也只能报喜不报忧,说实话就会触怒老蒋,这一点杜聿明也是十分清楚的。
据杜聿明回忆,在1948年11月10日的军事会议上,侯腾先作情报汇报:三野主力已占领贾汪,迫近运河以东地区,一部渡过不老河插进曹八集、薛家湖附近,截碾庄圩后路。二野主力(其实是一部)及三野一部在徐州以西黄口附近与邱兵团接触中;黄百韬兵团主力及第四十四军已退过运河西岸,在碾庄圩附近被围,在抢过运河桥时受三野火力封锁阻击,伤亡甚重;邱清泉兵团且战且退,正由黄口向徐州转进中。
侯腾介绍完当时战况后还判断解放军正以有力之一部(实际是半数以上)牵制蒋军,主力(实际不到一半)有包围歼灭黄兵团的意图。
侯腾的分析有偏差,但错得并不是十分离谱,但他接下来的实话实说,却激怒了老蒋:“侯腾说:‘目前徐州情况吃紧,南京后方秩序也极混乱。昨今两日满街到处抢粮,警察袖手旁观,粮店大部关门不敢营业……’侯的报告未完,蒋介石即怒气大发,手指着侯腾说:‘你造谣!胡说!胡说!哪里有这回事?’其实我一到南京也发现类似的情况,本来也想提出这个问题,见蒋介石这样的发怒,眼里露出一股杀气,我也不敢说了。”
连杜聿明都不敢跟老蒋说实话,侯腾这个厅长,在老蒋面前当然也只能报喜不报忧,李以劻也发现弄虚作假已经是蒋军常规操作:“各级战场指挥官虚报敌情,谎报战绩,司空见惯。各级指挥官得到的情报不是过时了,就是不真实,使‘算’与‘断’非常不准确。”
即使“老实”的刘峙和杜聿明也会编造“潘塘镇大捷”欺骗老蒋,而且还指使情报部门造假,这件事时任徐州“剿总”前进指挥部中将副参谋长的文强十分清楚:“百韬兵团被歼灭,刘杜指使总部政工处,不断捏造前线传捷的战报,又指使总部第二处处长李剑虹捏造情报,谓‘迫于徐州附近的人民解放军,已全面总退却,我海面登陆部队、自青岛沿胶济线出击的部队,已迫近济南,指日即可收复。”
在国民党的军队中,情报可以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成系统第造假,侯腾这个二厅厅长听到的真话已经不多,郑介民那个“次长”已经不再管军事情报,还要挑一些不会激怒老蒋的汇报,您说最后摆上最高军事会议的情报,还能有几分真实性?只把情报失灵的大锅扣在“国防部次长”郑介民和二厅厅长侯腾头上,是不是有点冤枉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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