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6日,博纳影业跌停。
同一天,它的新片《三星堆:未来往事》上映第四天,至午间累计票房119.2万元。
这部电影顶着一个长头衔:国内首部拿到公映许可证的AI全流程院线长片,9月底官宣定档,博纳股价一度涨停10月9日、10月12日,两个连板。
如今,新片上映四天,股价跌停,近十个交易日跌去27.77%。
一部电影用四天证明自己不好看,一家公司用一个多月证明另一件事:它的股价,和它的电影,关系不大。
错位不是第一回。去年底,《阿凡达 3》一部还没有上映的好莱坞片子,消息面没有业绩,没有新片,却让博纳连收三个涨停。
彼时,博纳影业三个板,累计涨幅33.18%,换手率43.33%,市值161亿,而据博纳 10 月的Q3财报披,前三季度营收9.72亿元,净亏损11.10亿元。
一边是三根阳线,一边是十一亿的窟窿,在市场的眼里,一家公司它值多少钱,和它能讲出什么故事,是两种衡量价值的方法。
博纳的故事好看,看得久了,市场也就只看故事了。
这套算法,于冬比谁都熟,作为一个优秀的发行人——发行电影,也发行公司。
而他发行得最成功的一部作品,是博纳本身。
第一章 博纳拍的不是电影,是时代
把时针拨回2016年。
《湄公河行动》上映,以11.86亿的成绩红透半边天。
这部片子后来被反复研究,原因不在票房,在方法:主旋律可以按类型片拍,也可以按类型片卖。
两年后,《红海行动》36.5亿;2019年,《中国机长》29.12亿;2021年,《长津湖》57.75亿,曾登顶中国影史票房冠军;2022年,《长津湖之水门桥》40.67亿。
六年,六部片子,接近两百亿。
当然,博纳能把主旋律拍成类型片、卖成爆款,是真本事。只是,在博纳之前,主旋律是任务;在博纳之后,主旋律是生意。
在《湄公河行动》之前,这类片子有过很长一段尴尬期:单位包场、组织观看、票房记在报表上,市场不认。
2016年之后规则变了,用商业类型片的班底、宣发、档期,去拍一个正确题材,博纳不是发明者,是把这套方法做到最大的人。
要知道,重大题材的立项、拍摄许可、档期协调,都不是纯粹的市场资源,博纳拿到的只是资格,不是能力。
能力可以积累,资格只能续租,租期由政策决定,租金是必须拍得正确,代价是不能拍得自由。这也意味着,当一门生意建立在租来的资格上,企业的护城河就天然写着别人的名字。
商业上有个区分:行业给的叫β,公司挣的叫α。身处牛市时,人人都是股神,β也就盖住了α。
2010年,全国票房101.72亿,2019年,全国票房642.66亿。九年,六倍,那是一个所有电影公司都显得聪明的年代。
博纳的黄金六年,β是主旋律商业化的窗口,α是它的发行能力,两样叠在一起时,看起来似乎博纳的能力相当之强。
只是,换一个团队,在同一个窗口做同样的事,或许也能成,毕竟那六年,电影行业基本上靠的大多是窗口。
窗口什么时候关的,2025年春节档给了答案。
《哪吒之魔童闹海》拿下150亿,一部片子吃掉档期大半排片,反观同档期的《蛟龙行动》上映几天后宣布撤档,重剪再上,两次上映累计约4.2亿。
这部片子拍了数年,外界估算制作成本在十亿元量级,按行业通行的分账比例,4.2亿票房,片方大约拿回三分之一。
十亿进去,一亿多出来。
有点反直觉的是,一部筹备数年、投入十亿的片子,为什么在上映前对市场没有判断?
若是从财报项目来看,可能更好理解。迪士尼最值钱的东西是IP,米老鼠可以重播、可以授权、可以继续收五十年,但博纳财报里内容资产却高度依赖少数几部影片电影。
一家内容公司的价值,等于它未来能拍出多少部电影;一家项目公司的价值,等于它下一部电影能不能成。
好莱坞大厂抗风险靠片单,一年发行十几部,两三部成为爆款便能覆盖其余亏损;而中国民营电影公司大多靠单片,一年生产一部,赢了通吃,输了通赔。
博纳作为中国民营电影中的龙头企业,其手中的单子比同行还要大。可单子越大,风险越集中,风险越集中,越需要讲一个更大的故事来对冲,《蛟龙行动》自然被抬上了荧幕。
博纳财报显示,2024年净亏损8.67亿,2025年净亏损14.64亿,两年亏损23亿。
这23亿里有多少来自《蛟龙行动》,博纳没讲过,但2025年报里有一句解释:全国电影市场二八效应明显,公司电影业务的营业收入和营业利润较2024年有所下滑。
二八效应是行业事实,好像只要这么说,就能证明公司问题来源于行业问题。
诚然,近年的电影行业确实在过冬,但同一年《哪吒2》的150亿也证明了,观众并没走,只是单纯不买“博纳们”的账了。
更麻烦的是,博纳不只是一家制片公司,院线也是路线之一。影院作为重资产,租金、人工、设备折旧,开场就要花钱,上座率决定生死。上座率靠片源,片源靠新片,新片靠自己。
影院生意的算法朴素,银幕数乘场次乘上座率乘平均票价,减去租金、人工、水电、折旧。
市场好的年份,影院是印钞机;差的年份,影院是碎钞机。
博纳不是不会拍电影,是它太会拍时代了,可惜,手艺还在,时代却换了,也不再坐到牌桌的主位。
第二章 发行过最好的作品,是博纳自己
片子怎么定价,是一回事;公司怎么定价,是另一回事。
两套定价用的是同一种材料:预期,区别在于,前者的预期由观众投票,后者的预期由资金投票。观众投票慢,资金投票快。但快的那一边,先涨,也先跌。
2010年12月,博纳在纳斯达克上市,成为中国第一家赴美上市的影视公司,那一年,中国电影总票房刚过一百亿。
2016年4月,博纳完成私有化退市,按私有化协议口径,作价 8.6 亿美元,折合人民币 55.6 亿。
于冬给的理由说过很多次,大意是美国的投资者看不懂中国电影公司,给不出合理估值。
而从退市到重新敲钟,博纳用了六年。2022年8月18日,它回到A股,上市首日涨超43%,市值99.52亿元人民币,随后连续涨停。
那一年A股纯电影公司是稀缺品。华谊兄弟在修复资产负债表,光线传媒靠动画,万达电影绑在院线上,中国电影是国企,博纳带着民营电影发行龙头的身份回来,市场给它的第一份礼物,便是稀缺性溢价。
同一家公司,同一批电影,换了一块银幕,估值翻了一倍多。
在美国,它是一家电影公司,值多少钱要看片单和现金流。在A股,它成了一个标的,值多少钱要看下一个故事有多大。
其中的差额不是电影,是故事。这不是博纳第一次靠故事定价,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2025年12月那三个涨停,亦是如此。《阿凡达3》要上映时,早在2015年11月,博纳便与TSG及二十世纪福克斯合作,用投资换海外影片的国内发行代理权;2024年1月,双方签下购买协议,把《阿凡达3》《死侍与金刚狼》《猩球崛起:新世界》的收益权装进博纳。
公司很诚实:比例较低,影响不大;市场也很诚实:我知道,我买的是这三个字。一家中国主旋律公司,靠一部好莱坞片的投资收益权涨停。实际上,博纳买的不是阿凡达,是“阿凡达”。
这和电影发行的逻辑一模一样:观众买票,不是因为看过,是因为听过。涨停板是预告片,财报是正片,预告片永远比正片好看。
再往深一层看,A股给博纳这类公司的定价方式,是事件驱动,不是现金流折现。
事件驱动有个特点:不需要兑现,只需要发生。定档是事件,开机是事件,拿奖是事件,连辟谣都是事件,发生事件就有一波换手,换手就是流动性,流动性就是估值。
事件驱动的市场里,公司的理性选择方向自然更倾向于制造事件,拍好一部电影要三年,讲好一个故事只要一份公告。
翻一翻博纳这些年的对外表现,能摸到一个规律,它总在提供“第一”:中国第一家赴美上市的影视公司,中国影史票房冠军,国内首部AI全流程院线长片......
“第一”能定价,“第二”不能,所以,第一个讲出来的故事值钱,第二个只值一次转发。
但是,“第一”是消耗品,用完就没了,又得再造一个。造词的能力,博纳有;造片的能力,博纳曾经也有,但两样东西还隔着时间。
资本等不了几年,于是,就有了首部AI院线长片,又争了个“第一”。
说到底,拍电影和“卖”公司,讲的是同一件事。一边,博纳用时代给电影定价:踩中窗口,片子就能卖;另一边,市场用故事给博纳定价:讲出新词,股票就能涨。
电影的窗口关了还能等下一个;股票的窗口关了,等来的是跌停。
但凡故事没讲好,市场又会把目光放到财报上。据博纳半年报披露,2026年上半年,博纳营收4.58亿元,同比下降31.9%,净亏损1.69亿元。
影院在亏,制片在亏,发行也在亏。三条腿同时软的时候,人会去找第四根拐杖,AI是这一根,《阿凡达3》是上一根,但拐杖不能当腿用。
博纳不是没有实力,拥有着能打的制作团队,《长津湖》级别的项目经验,还有院线、发行网络,行业也不是当真来到了“冰河时期”。
只是,博纳的问题不是活不下去,是活成什么样。
博纳如果继续寻求“第一”,那么下一个“第一”在哪里?如果重新回到内容,就要接受三年一个周期,接受单片赌博,接受市场只记得上一部,接受没有新爆款就是纯亏的局面。
119.2万,是《三星堆:未来往事》四天的全部票房。
按一张票四十块算,不到三万人看过,还坐不满一个中型体育场。
这个市场里,一部电影不需要被看过,只需要被说起,一家公司也是。
灯亮了,属于博纳的字幕开始滚动。
出品人:于冬。
发行:博纳影业。
字幕走完,没有彩蛋。
下一部片子还在筹备,市场也在等下一个故事。
*题图及文中配图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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