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世界上每一架战斗机都离不开跑道?这个问题听上去有些异想天开,但在1947年,英国确实造出过一种根本不需要跑道的战斗机。它的两台喷气发动机藏在船形机身之内,可以直接降落在开阔海面上,飞行员不必离开座舱就能完成系泊。这种设计确实可行。
它总共只造了三架,其中两架如今沉在英吉利海峡海底,仅存的一架陈列在博物馆里,还少了一台发动机,因为那台发动机后来有了一段更离奇的经历。既然喷气式水上战斗机确实能用,为什么很少有人听说过它?这类飞机后来到底怎么样了?
1942年的太平洋战场上,制空权决定一切,而空中力量有一个巨大的弱点:它依赖跑道。在珊瑚礁和丛林中开辟一条跑道需要数月时间,跑道又往往是敌方最先轰炸的目标。
在绵延4000英里的开阔海域上,跑道的数量远远不够。日本人想出了一个变通办法。
他们给零式战斗机加装浮筒,改成了中岛“二式水上战斗机”(盟军代号“Rufe”),后来又进一步研制了专门的浮筒式战斗机川西“强风”。这样一来,任何一片平静的潟湖都能成为航空基地,不需要工兵营,不需要混凝土,也不需要等待。
盟军对此大多不以为然。英国曾试验过加装浮筒的“喷火”战斗机,但很快放弃,因为物理上的限制似乎过于严苛:浮筒阻力大、重量大,也很笨拙,浮筒式战斗机上阵时总比对手慢。
当时的普遍看法是,这种构想先天就注定失败。1943年,喷气发动机问世,悄然消除了这个难题。
水上飞机之所以需要那些笨重的支架和浮筒,是因为螺旋桨必须远离水面。一旦去掉螺旋桨,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发动机可以埋进真正的船形机身内,整架飞机像快艇一样低伏在水面上,浮筒也可以彻底省去。
从纸面上看,这样就能得到一种性能接近陆基喷气战斗机、又能从全球任何一段有遮蔽的海岸起降的战斗机。
最先看到这一点的是桑德斯-罗公司,当时的水上飞机专业厂商。该公司于1943年年中向英国航空部提出这一构想;到1944年5月,航空部已经围绕其设计制定了技术规格,并签订了三架原型机的合同。
这支设计团队代表了当时英国水上飞机工程的最高水平。英方的计划是把这种飞机派往太平洋,以水上飞机供应舰和隐蔽的潟湖为基地,保卫陆基战斗机无法覆盖的岛屿基地。
1945年8月日本投降。这架飞机所针对的战争,在第一架原型机完工前就已结束。
耐人寻味的是,项目并没有因此取消,英国继续建造全部三架原型机。一方面,1945年时没人确切知道下一场战争会是什么样子;另一方面,坦白说,参与项目的每个人都想知道它到底能不能飞起来。
桑德斯-罗的员工还给它起了个绰号,叫“Squirt”。研制这种飞行艇,需要解决一个前所未有的问题:喷气发动机和海水互不相容。
喷气发动机在全推力起飞时会吸入极其猛烈的气流,如果气流中夹带着机身滑过水面时溅起的水花,发动机恰恰会在最需要它的时刻熄火。桑德斯-罗的解决办法是在机头设置一个可以高出水面的进气口。
飞机在水面上时机头上扬,进气口探出水花之上,相当于用通气管呼吸。两台发动机并排安装在机身内,从机翼后方的机身两侧排气,使炽热的尾流避开水面。
它没有浮筒,没有发动机短舱,也没有螺旋桨,只有一个简洁的船体和一对机翼。为了做到这一点,设计团队进行了大量试验,在水池中逐级放大比例模型进行测试,以摸清水动力与空气动力相互作用的效应。
武器方面,它计划装备四门30毫米机炮;如果对发动机做些调整,也可改装两门40毫米机炮,口径相当于“喷火”战斗机机炮的两倍,火力相当强悍,足以撕碎遇到的任何飞机。
机翼下还计划挂载两枚1000磅炸弹或八枚火箭弹;如果挂副油箱以增加航程,挂载量则减少约一半。它甚至装上了马丁-贝克公司最早生产的两具弹射座椅,这也说明公司很清楚,喷气发动机上了水面可能会出什么事。
1947年7月16日,试飞员杰弗里·泰森推开第一架原型机的油门,将它拉离水面,飞行了大约12秒。而此后试飞得到的数据,对一架飞行艇来说堪称惊人:最高时速达到512英里。
英国皇家空军当时全新的陆基喷气战斗机“吸血鬼”,最高时速约为548英里,两者差距很小。这架飞行艇在俯冲中还测得了624英里的时速。
换句话说,这是一艘喷气动力的“快艇”,却能与皇家空军当时的一线战斗机一较高下,而它的“跑道”占地球表面的三分之二。首飞两个月后,它参加了范堡罗航展。一年后,泰森驾驶第三架原型机,在观众面前低空倒飞通场。这个项目不仅活着,而且开始大出风头。
然而到了1949年夏天,短短六周内,整个项目险些终结。1949年8月,驾驶第三架原型机的是英国皇家海军首席试飞员,此人后来成为历史上驾驶过机型最多的飞行员。
他在降落时遭遇风向突变,不得不调整进近路线;由于燃油不足,无法复飞去查看新的降落航道,他只能坚持降落。机身撞上了水下的某个物体并破裂,飞机翻滚着下沉,飞行员在机内失去了意识。
正在保障船上观看的泰森和衣跳进河中,把这位海军飞行员从下沉的残骸中拖了出来。飞行员保住了性命,但飞机沉入水底,至今未被打捞。
五周后,空军少校彼得·梅杰驾驶第二架原型机演练飞行表演。在一次慢滚中,飞机处于倒飞状态时机头下沉,他本能地向后拉杆,而这恰恰是倒飞时绝不能做的操作。
飞机一头扎进海里解体,他本人始终下落不明。六周内两架原型机被毁,一名飞行员遇难,另一名飞行员因同事跳海施救才幸免于难。就在桑德斯-罗还在消化这些打击时,第三记打击接踵而至,它不像坠机那样引人注目,却更为致命。
负责制造发动机的大都会-维克斯公司在政府推动下全面退出燃气涡轮业务,其发动机技术转入阿姆斯特朗-西德利公司,原定用于这款水上喷气战斗机的发动机随之停产。
“Squirt”从此失去了可用于量产的发动机,而无论一架飞机飞得多好,发动机不复存在,它就不可能投产。
最后一架幸存的原型机随后被封存。故事本该就此结束,但1950年6月朝鲜战争爆发,局势似曾相识:战事发生在一个三面环水的半岛上,周围岛屿遍布,东西两岸都有许多隐蔽的海湾,而最适合在这种环境中作战的,似乎只有这种飞机。
于是,封存仅几个月后,到1950年11月,这架幸存的原型机又被重新启用,项目数据也与美国方面共享。英方曾认真考虑改用阿姆斯特朗-西德利新型“蓝宝石”发动机重新设计量产型。
由于“蓝宝石”尺寸较大,这一版本甚至计划改为单发设计。从图纸上看,与原先的双发布局相比,新发动机必须安装在机身中央,颇为有趣。但这一设想只持续了几个月。“蓝宝石”发动机差异太大,装上它意味着要从头重新设计机身。
在朝鲜半岛沿海,美国海军的航空母舰完全能够有效投送空中力量,根本不需要任何飞机降落在海面上。英国皇家空军的结论很直接:这种飞机能做的,现役飞机都能以更简单的方式做到。
1951年6月,最后一架原型机进行了最后一次飞行:为不列颠节沿泰晤士河飞越伦敦上空。这是一次谢幕式的飞行,而这架飞机始终没能赶上它为之而生的那场战争。此后,它永久停飞。
许多讲述到这里就结束了。但喷气式水上战斗机并没有在怀特岛就此消亡,它转移到了美国,而且飞得更快了。1951年,美国海军担心超音速喷气机很快会因为速度太高、重量太大而难以在航母甲板上起降,于是与康维尔公司签订合同,研制一种让“Squirt”都显得保守的飞机——“海镖”。
这是一款三角翼截击机,装有加力燃烧室,依靠可收放的水橇从水面起飞,以超过每小时100英里的速度在水面滑行后升空。原型机于1953年首飞。
1954年8月,一架“海镖”在小角度俯冲中突破了1马赫,成为历史上唯一一种突破音障的水上飞机。那一刻,水上战斗机不再只是猎奇之物,而是站在了航空技术的前沿。
三个月后,1954年11月4日,康维尔公司在圣迭戈湾上空为海军官员和媒体进行飞行表演。表演进行到一半,“海镖”在空中解体,试飞员在镜头前遇难。
此后,该项目作为试验项目又勉强维持了一段时间,但作为战斗机,它已经走到尽头。美国海军的另一项水上喷气机大胆尝试,马丁公司的“海上霸王”飞行艇轰炸机,于1959年被取消,当时量产型飞机已经停在滑道上。
苏联的别里耶夫Be-10飞行艇确实投入了服役,并创下了至今仍未被打破的水上飞机速度纪录,但几年后也悄然退役。到20世纪60年代,各国都已放弃了这一方向。
那么,喷气式水上战斗机到底怎么了?奇怪的是,它们没有一种是在所谓“不可能做到”的地方失败的。“Squirt”能够应对开阔水域,性能几乎追平“吸血鬼”;“海镖”确实飞上了超音速;Be-10的纪录至今仍在。这些构想在工程上都是成立的。
真正让它们消亡的,是它们所要解决的问题本身已不复存在。空中加油让战斗机能够跨越大洋;超级航母让跑道随舰队而至;北约在半个地球上修建了铺装跑道;而它们原本承担的截击任务,也逐渐由导弹接手。
再加上在海水中使用喷气机的日常负担:腐蚀无孔不入,每一次起飞都受制于海况,这笔账最终算不过来了。到20世纪50年代中期,再巧妙的工程设计,也救不了一架已经失去存在理由的飞机。
这又回到了南安普敦的那家博物馆。仅存的那架SR.A/1陈列在与当年制造厂隔水相望的地方,确实少了一台发动机。
那台发动机被拆下来,交给了一位名叫唐纳德·坎贝尔的人。他把它装在一艘名为“蓝鸟K7”的水上滑行艇上,用它创造了多项水上速度纪录,最终赢得了七项世界纪录。
这架原本要在水上起降的战斗机,最后让一艘船成了水面上最快的东西。这或许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结局:一架世界并不需要的飞机,为一项令世人难忘的纪录提供了动力。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