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2334字,阅读时长大约6分钟
前言
“大将筹边尚未还,湖湘子弟满天山。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
这是杨昌濬写给左宗棠的诗。柳树一路栽出嘉峪关,新疆就是这样被守下来的。
后来的人提起这段历史,口气都是一片凯歌。可翻开当年的条约原文,有几片大水面,左宗棠连边都没摸到。
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伊犁河谷那条线是怎么画的,那几片大水面又是怎么落到别人手里的~
1864年的一条线
同治三年,也就是1864年的秋天,中国和俄国在塔城签了一份界约。
那一年,左宗棠人在浙江。杭州、湖州都是那一年被他的人马拿下来的,他眼里只有太平军,西北的事轮不到他管。
这份界约画线的办法很土,也很狠:顺着山岭、大河和卡伦走。水往哪边流,地就归谁。往东、往南流的,是中国的;往西、往北流的,是俄国的。
线从阿尔泰山一路拐下来,走到斋桑泊北边,顺着湖岸往东南去。湖留在线的西北边,归了俄国。
再往南,线越过伊犁河,沿着天山的山脊走到特穆尔图淖尔的南边。这个湖,就是今天的伊塞克湖。线从它南边的山顶上过,湖在山北,也归了俄国。
巴尔喀什湖,约文里一个字没提。线是顺着阿拉套山脊往西走的,约文写得明白:向北水流之处,为俄国地。山脊以北归了俄国,巴尔喀什湖就在这一侧,用不着提它的名字。
三片大水面,就这么落在了线的那一边。
十二年后,左宗棠才走到肃州。
他押的不是湖,是伊犁南边那条河
左宗棠心里清楚新疆哪些是能争的。
光绪元年,朝廷里吵得厉害,有人说新疆每年花几百万两银子,是个漏洞,不如让阿古柏自立为国,把兵撤了专心搞海防。李鸿章说这话说得最起劲。
左宗棠不答应。他的理由很实在:关陇刚刚平定,不趁这时候把过去丢掉的地收回来,反倒割出去给别人立国,这是自己给自己留祸害。万一阿古柏守不住,不是被英国吞掉,就是转头投了俄国。地缩回来,边防的兵一个也撤不了,银子照样花。军机大臣文祥只认他这一套,事情才定下来。
于是有了后面的二十个月。打这一仗的钱,也不宽裕:朝廷拨了五百万两,另外准他自己向外国借五百万。北路、南路,一座一座城往回收。史书记下了他给部队的口令:大军所到之处,不许抢,不许杀。
收到伊犁,他停住了。
当时俄国正和土耳其开战,他手下的金顺劝他趁虚去袭伊犁。左宗棠回了一句:不可。兵出得名不正,对方就有话说了。伊犁是俄国人1871年借着剿乱占下的,中国要的是他们交还,不是去抢。
1879年,崇厚在俄国签了一份约。左宗棠看了条文,上了一道折子,话说得很难听:俄国还伊犁,对他们没损失,我们拿回来的,不过是一块荒郊。
荒郊,是因为这份约把霍尔果斯河和特克斯河都划给了俄国。条约里要吃的亏还不止地:俄国人可以从嘉峪关经西安、汉中一路做买卖做到汉口,还能在嘉峪关、哈密、吐鲁番、乌鲁木齐这些地方设领事。这两条河一丢,伊犁城就成了一座没有屏障的孤城,西边、南边的路全在人家手里。
后来史书给这份约下的结论是:崇厚原约,仅得伊犁之半。
抬着棺材出关,转眼又被调回京城
折子上去,朝廷把崇厚下了狱,改派曾纪泽去俄国重谈。
左宗棠自己请缨出屯哈密。他排的阵很清楚:金顺从精河出,走东路;张曜沿着特克斯河走,是中路;刘锦棠穿过布鲁特人的牧地,走西路;喀什噶尔、阿克苏、哈密再分兵屯守,当后路。算下来,马步兵四万多人。
光绪六年,也就是1880年,他从肃州出发,棺材跟在队伍里。《清史稿》这一句写得干净:宗棠舆榇发肃州,五月,抵哈密。
这个动作很有分量。一个快七十岁的老人,把自己的后事带在了路上。
俄国人也不是软柿子。听说中国大军出关,他们赶紧往伊犁和纳林河增兵,另外把兵船开到海上,朝着天津、奉天、山东一带晃。京城也慌了,几处海防同时告警。
事情就这样僵着。
七月,朝廷下了一道旨意:宗棠入京备顾问,西边的事交给刘锦棠。
他到哈密才两个月。
第八条里的“不妥”
谈判桌上,曾纪泽前后谈了十个月,《清史稿》的说法是“十阅月而议始定”。
1881年2月24日,新约签在圣彼得堡。伊犁交还中国,这是大头。特克斯河流域的要隘,乌宗岛山一带,被曾纪泽从崇厚的约里一寸一寸争了回来。史书说,这样伊犁各城才足够自守,也才能和喀什噶尔、阿克苏通行无阻。
没争回来的,是伊犁西边。新约第七条写得明白:从别珍岛山起,顺霍尔果斯河到入伊犁河的地方,过河再往南到乌宗岛山廓里扎特村东边,这条线以西,归俄国。给俄国的理由也写在条文里:安置那些入了俄国籍、弃了田地的人。
另外,赔款从崇厚那里的五百万卢布,涨到了九百万卢布,两年内还清。
曾纪泽在出使之前,给朝廷写过一封奏疏,里面有一段话,说得特别透。他说,通商的条款,过几年就能修改,吃了亏,换约的时候可以再谈。分界不一样,分界是常守不渝的事,这边多了,那边就少了,所以必须咬死了争。
新约里的通商条款,也确实是这么处理的:新疆各城,俄国商人暂时不纳税,等将来商务兴旺了再议税则;这一类条款,十年以后可以商议修改。吃了亏的地方,留了个回头改的口子。分界这件事,没有这个口子。
这就是他在谈判桌上一直扣着的那根筋。
可这句话反过来看,更扎心。能“咬死了争”的,只有还摆在桌面上的那块地。早在1864年就画了线的那些湖,根本没人把它们搬上桌。
新约第八条,倒是提了一句斋桑泊。原文说,同治三年所定斋桑湖迤东的界,查有不妥之处,应该两国派人重新勘改。
注意这个措辞:斋桑湖以东,不妥。
湖本身,十七年前就在线的那一边了,不在这次要改的范围里。
老达子说
读《清史稿》里左宗棠那一篇,我留意最久的,是一个很小的细节:他把在西北末了那几年的力气,都花在“还没被正式画进别人地图”的那些地方。
关陇、天山南北,一块一块,他都没落下。伊犁南边的特克斯河,是他出屯哈密、摆开了阵势,曾纪泽才在谈判桌上保住的。他拿回来的,是当时还能拿回来的全部。
遗憾不在谈判桌,也不在他临走前被调回京城的那个七月。遗憾在1864年那个秋天,一支笔在地图上走过的时候,他手里拿着的是别的仗。第八条里那句话,我看了很多遍:查有不妥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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