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上九点多，评估室的老式台灯把桌面摊开的检测评估表照得发黄。老王是这家二手车行管了五年的评估师，从 4S 店转行过来那会儿就在这间评估室坐着，桌角那台漆面厚度仪用了三年，标定记录本摞到第四本。他把手里这批沈阳收车的车架号那页又对了一遍——三天前平台运营发来的这单，三台车在沈阳桃仙机场边上的二手车交易市场摆着，原车主是开了十二年车行刚退下来的老张。明天下午买家老陈到现场，这张检测评估表是签约前要核完的最后一版。明早这班从首都机场 T3 起飞，8 点 20 走，10 点落桃仙，打车去市场时间刚好。评估室另一头同事老周也还没走，他比老王早三年进这间评估室，手头那份是另一批刚收来的车。老周瞥了一眼：“这批要飞沈阳现场过？”“三台都要过一遍。”老王应了一声，在骨架那页的事故记录栏又勾了一道。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是家里发来的消息：儿子还没睡，老婆让他自己先盯着。他回了句“这边再过两页”，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十点多下楼，单元门口那部老电梯还是慢。老王进了电梯，一手提着从便利店买的一袋酸奶，另一只手把手机摸出来。电梯往上走的时候信号只剩一格，他本来想着等出了电梯再订，手指已经点开了国航 App——明早 8 点 20 T3 起飞、10 点落桃仙那班，回程他一起订了，晚上 6 点那班回北京。老王这张卡绑得晚——去年冬天在桃仙机场，返程票没订上，他在候机厅坐着一步一步填完，赶在截载前抢到了最后一班。这回不用填，也不用等那条短信验证码：选完往返、确认座位，用拇指按住，票就出去了，电子登机牌跟着跳进 App 里。六楼到了，电梯门开，他把酸奶夹在腋下，手机塞回裤兜。前后也就电梯从 1 楼升到 6 楼这点工夫。
推门进去，老婆刚从儿子房间出来，儿子已经睡着。她手里捏着一份贷款审批表——她在二手车行做按揭专员，跟老王同公司。“明天沈阳那批的票订了？”老王把酸奶放进冰箱，说订了，往返一起订的。老婆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电子登机牌在 App 里亮着。“明早飞沈阳？”“10 点到桃仙，下午直奔市场。”老婆说：“儿子这边你别操心，他白天在幼儿园跑了一整天。”老王“嗯”了一声，把手机锁屏放茶几上。他又想起什么，说：“这趟来回的里程都进我那个凤凰知音账号，攒着，过年给你和儿子换回老家的票。”老婆笑了一下：“你倒是会算。”
周三清早六点半出门，打车到 T3。过安检到登机口，电子登机牌在 App 里调出来，他没去柜台。找了个靠落地窗的位子坐下，把手机里那份检测评估表又过了一遍：三台车的车架号、里程数、上次保养时间、事故记录这几栏，一段一段核对；骨架那栏他自己画了个简表，关键数字都用红框标好。登机后他坐在靠过道的位置，飞机平飞，他把手机里那几页骨架图又看了两遍，事故记录这一栏的备注单独又敲了一遍。老周发来消息：“买家老陈要看的那个里程表读数你核对过没？”“核对过，照片也在手机里。”10 点落地桃仙，出到达口，老张开着他那辆旧越野车等在路边，看见老王拎着登机箱出来就迎上来：“老王，这边走，三台车在市场 B 区摆着呢。”老王把登机箱塞进后备厢，上了车。
从机场到二手车交易市场这段路不长，老张边开车边把这三台车的来路说了：一台是 4S 店置换下来的，一台是个人一手车，一台是公司名下转出的。老王问了一句：“你那车行真退了？”老张说：“退了，开了十二年，干不动了。这三台是我手里最后一批。”老王没接话。下午到市场，三台车已经在 B 区按编号摆好，漆面在午后的阳光底下反着光。老王先绕场一圈，把车身漆面和轮胎花纹对了一遍，又让老张把其中一台的底盘升起来看了一遍，再坐进驾驶舱把里程表读数和检测评估表上的数字对了对。买家老陈下午晚些时候到，穿一件深色工装夹克，一看就是常在这一带转的人。三台过完，老王把检测评估表从文件夹里抽出来递给老陈，一栏一栏指给他看：漆面厚度、骨架事故记录、里程。老陈翻到最后一页问：“这上面写的都实？”老王说：“现场你自己看，表上每一栏我都在车上核过。”老陈点点头，从夹克内袋里掏出笔，在签约那栏签了字。老张在旁边看着，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才伸过来跟老陈握了握。收工时老张说送他去机场，老王说不用，晚上那班还早，他在市场门口站着抽根烟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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