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8月,贾樟柯在微博上写了一段话,说自己最近在看红果。他说 “屏幕竖起来,创作者不会矮一截。”
但在他的视野之外,另一个场景正在同步发生:横店的演员通告群安静了。短剧演员吴维斌从今年2月起再没接到通告;3月,“男二以下全换AI”冲上热搜;在中层演员的圈子里,流传着一句话——谁把脸卖给AI公司,谁就是行业的叛徒。
同一个行业,对同一种新东西,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情。
1.短剧,一场自下而上的破圈
短剧的流行,不是自上而下被推广出来的。
它的初批观众在工厂宿舍、出租屋和夜班后的出租车上,然后才一路向上破圈。据QuestMobile数据,截至今年9月,红果免费短剧App的日活跃用户已经突破2亿,并首次超过快手。广电总局在9月的国新办发布会上披露,全国微短剧用户已经超过8亿人,2025年微短剧市场规模突破千亿元。
8亿人是什么概念?差不多每两个中国人里,就有一个在看短剧。
观众够了,而且还的确是因为内容被吸引,那么曾经的引流方式也就无需再用了。10月21日,红果宣布分阶段下线金币功能,11月1日起新用户不再有金币,12月底前全量下线。这是平台的决策,但也是消费端具有说服力的注脚,金币是平台花钱买用户“打开”的补贴;敢于撤掉补贴,说明内容本身已经能留住人。
而给红果供给营养的,不止是普通大众观众,王朔说自己一天刷十几个小时短剧,贾樟柯则公开向网友求推荐。曾经屹立于影视行业上游的
这个一度被人为low的产品以不乏精英的形式断奶了。
2.生产端却反着来
与消费端相反,生产端的变化是自上而下的。
中国网络视听协会发布的《微短剧创作指引》显示,2026年第一季度,全行业上线微短剧约12.8万部,其中AI微短剧约12.2万部,占比超过95%。广电总局最新数据是:今年前8个月,全国上线微短剧共43万部,是去年全年的13倍,其中AI剧超过九成。
再看成本。中泰证券研报的口径是:仿真人品类AI短剧单分钟制作成本800到1000元,制作周期约10天,团队3到5人;传统真人短剧单分钟成本8000到12000元,周期30天,团队40到50人。
一边是10倍的成本差,一边是近10倍的产能差。
于是平台的选择没有悬念。今年3月,于正等多位制片人和行业账号爆料,主流视频平台多次开内部会,推动把男二、女二以下的配角、特约、群演全面替换为AI角色。爆款《斩仙台真人AI版》全片只有男女主角是真人,其余角色全是AI,上线6天抖音端播放破亿。
冲击沿产业链向下传导,最先挨刀的是基础的从业者:2026年一季度,横店群演接单量同比下滑37%,中腰部配角演员片酬普遍下降40%;短剧顶流王格格、刘萧旭先后官宣转投话剧,理由不复杂,话剧是AI暂时干不了的事。
这就解释了导演和演员面对AI短剧的不同表情:导演的核心资产是判断力和叙事能力,AI替他省掉搭景、调度、等天气的执行成本;演员的核心资产是脸、声音和肉身表演,AI替代的正是这个载体本身。
一个依旧可以生产,而另一个则没了安身立命的工作场景。
3.一张脸500块,以及“叛徒”的由来
演员的恐惧,落在了很具体的场景。
今年3月,有公司在演员通告群里开价500元收购肖像权,签约5年,用于生成可无限复制的虚拟角色。媒体暗访发现,几百到几千元买断一个数字分身,已经形成“人脸定级”产业链;用明星脸生成一分钟AI视频,报价只要800元。更刺眼的是,部分公司在裁员前,要求中腰部和底层演员先授权声音与肖像,随后就再也不发通告了。
当演员授权出自己的脸后,就吃不到这碗饭了。
于是在演员圈子里出现了一种近乎道德化的行业默契:在中层演员圈子里,谁把脸卖给AI公司,谁就是“叛徒”。
是的,AI企业们每买到一张脸,模型库就多一个可以无限复用的角色,演员行业就少一个角色。
你看今年哪些授权出自己形象的知名演员,要么早已转行要么已经赚到盆满钵满。而仍在行业打拼的演员们,比如易烊千玺、杨紫、龚俊等艺人遭遇盗脸后接连声明维权,迪丽热巴此前已胜诉。
影视行业还未被AI浪潮真正接管,行业内部的分裂已经压不住了。
4.寒冬里的另一种诚实
演员的处境甚至不需要数据佐证,这段时间的娱乐热搜,提供了一种更直白的旁证。
今年以来,明星结婚、生子的消息密集得反常:4月汤唯官宣二胎,9月李治廷在中秋当天宣布当爸;进入10月,黄子韬、张佳宁、吴谨言等多位艺人接连爆出孕产消息,被网友调侃为“随时随地发现新孩子”。
这其实也和行业遇冷有关:行情好的时候,单身人设是一种资产,隐婚隐育是行业默契。而当四大平台长剧开机量从2024年一季度的53部降到2025年同期的23部、横店周均在拍剧组同比减少近四分之一,维持人设的收益就消失了。
演员的人设本质上是牛市里的期货——有戏拍、有代言时它值钱,无戏可拍时连维护成本都收不回来。
这不是说艺人结婚生子是算计,而是说当一个行业连“不能谈恋爱”的潜规则都失去了约束力,它的景气程度,已经过于直白了。
5.被技术重新讲述的普通人
说到这里,需要补上另一半事实。 很多人应该都注意到了,传统影视已经很久没有认真讲述普通人了。
这些年的大银幕和长剧,主角是帝王将相、仙侠古偶、都市精英和霸总;真正的外卖员、保洁员、流水线工人、小镇宝妈,长期只配出现在角落里,而不是主线里。
但短剧的主角名单里,大量是普通人:保安、保洁、外卖员、被婆家轻视的媳妇、被裁员的中年人。
这些故事粗糙、套路、过度刺激,毛病都是真的;但它们让上亿在现实里缺乏反馈的人,每天获得了十几分钟确定的情绪回应。
贾樟柯当年用胶片拍《小武》,拍县城里的小偷和矿工,那是一代人把普通人请回银幕的努力。三十年后,普通人的故事以他没预料到的方式回来了——在竖屏里被海量生产。他追红果,或许正有这一层隐秘呼应:他一生想拍的人,和他一生想拍给的观众,在那块竖屏里相遇了。
AI短剧在生产端的自上而下,和在消费端的自下而上,双向奔赴,实际上趋势的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夹在其中的影视行业中下游从业者们,面对的趋势已经不可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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