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村有个老太太83了,坏事做尽,可她还身体健康,儿孙满堂

我们村的赵老太太,今年八十三岁。

她每天早晨五点半起床,先把院子扫一遍,再喂鸡。天冷时,她穿着一件旧棉袄,照样弯腰捡柴;天热时,她坐在门口摇蒲扇,见谁路过都能叫出名字。

去年秋天,她还骑着一辆三轮车去了集市。回来时车斗里装着两袋面粉、一筐鸡蛋,车把上挂着一串葱。村里人看见了,都说她身子骨真硬朗。

赵老太太也不谦虚。有人夸她,她便笑着说:“我这身子,结实着呢。再活十年,也不是难事。”

她的儿孙确实不少。

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孙辈加起来十几个。大儿子在县里做事,二儿子常年在外做生意,三儿子日子过得最宽裕,女儿嫁得也不错。逢年过节,赵家院子里停满车,屋里桌椅挪了又挪,孩子们吵成一团。

亲戚邻居看着那热闹,常说赵老太太有福气。

可村里人还知道另一句话:她年轻时,做过不少让人寒心的事。

赵老太太嫁进赵家的时候,才十八岁。

那时赵家穷。丈夫老赵话少,种地勤快,遇事却总说“算了”。家里还有公婆、两个没成年的弟弟和一个妹妹,吃饭时围着一张桌子,碗里装的是什么,谁多夹一筷子,都看得明明白白。

赵老太太不愿意一直这样过。

婚后第二年,她抱着刚满月的儿子,提出分家。

公婆说,家里人多,总要相互帮衬。她说:“我和老赵干的活不少,分的粮却一样。这样下去,我们自己的孩子都养不活。”

老人觉得她太急。她便抱着孩子坐在堂屋里,一坐坐了半天。第二天,她不吃饭;第三天,她把家里能分的粮食、农具、牲口一样样点出来,拿着算盘算到天黑。

最后,家分了。

赵老太太拿走了两亩好地,一辆独轮车,还有那头快下崽的母猪。公婆只留下一间旧屋和一亩薄地。两个小叔子和小姑子还小,跟着老人过日子。

分家那天,婆婆红着眼睛说:“你们以后别后悔。”

赵老太太把算好的账收进布袋,说:“一家人也得把账算清楚。”

分家之后,赵家确实慢慢宽裕起来。赵老太太能干,种地、养猪、养鸡,什么都不落下。丈夫埋头干活,她管着家里的钱和粮。几年后,他们盖起了新屋,在村里算过得不错。

但她从没回头帮过公婆。

婆婆生病时,小姑子来借钱抓药。赵老太太站在门槛内,连院子都没让她进。

“嫂子,娘烧了好几天,实在没钱了。借两块也好。”

“没有。”

“以后有了我还你。”

“你娘养你们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以后还?”

小姑子愣在门口。那天她回去时,一路哭到了家。

婆婆没过多久就去世了。赵老太太没有去床边守着,只在出殡那天跟着人群走了一段。有人劝她,老人终归是老人,别把旧账带到最后。她说:“我没欠她的。”

公公一个人过了几年,也死在旧屋里。邻居发现他时,屋里冷锅冷灶,身边没有亲人。

赵老太太的丈夫那天去了父亲家,回来时眼睛红着。她没问,只说:“以后不用再往那边跑了。”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是我爹。”

“我知道。可我也有我的日子。”

从那以后,老赵没再提。

赵老太太对儿女,也不是人人一样。

大儿子小时候读书好,是村里第一个考上高中的孩子。老赵想供他继续念,赵老太太却觉得家里供不起。

“书读到高中,已经够了。回来帮忙,一家人还过得下去。”

老赵说:“他有本事,不能因为咱们穷就拦着。”

两人为这件事吵了几次。最后,是老赵把自己攒的粮食卖了,又到亲戚家借钱,才把大儿子送进了大学。

赵老太太没有去送。

大儿子临走前,她只说:“既然你爹要供你,你就记着这钱是你爹出的。”

大儿子站在门口,背着一个旧包,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留在县里工作,结婚生子,日子渐渐过好。逢年过节,他会回来,给父母带些东西。赵老太太收下,也不多说什么。孙子出生那年,儿媳妇坐月子,她没去看过一次。

二儿子没读多少书,早早回家干活。赵老太太觉得他没出息,分家时给他的地最少,房子也旧。二儿媳妇生下女儿,她嫌不是男孩,连着几天都没去看。

二儿媳妇月子还没坐完,就得下地干活。她抱着孩子站在田边,赵老太太从路上经过,停都没停。

二儿子后来出去做工,攒了些钱,盖起新房,也有了自己的儿子。日子好起来后,他仍会回家看母亲。但每次碰面,母子俩的话都不多。

三儿子是赵老太太最疼的孩子。

他小时候嘴甜,会哄她高兴。读书读不下去,她说没关系;做事赔了钱,她说年轻人难免走弯路。后来他跟着人出去做买卖,生意做成了,赵老太太便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他。

三儿子结婚时,她拿出多年积蓄帮忙置办。三儿媳妇会说话,也知道讨她欢心。孙子出生后,赵老太太亲自过去照顾了好些日子。

村里人说她偏心,她不否认。

“哪个孩子有本事,我就疼哪个。人不能光讲一样。”

她说得理直气壮。

她和村里人的旧账也不少。

邻居的院墙往赵家地界偏了半尺,她半夜发现后,第二天就把墙推了。邻居来理论,她不退,说地是她的,墙也必须照着界线重砌。

村里修路,要从她家地边过,给补偿,她不肯。

“我不缺这点钱。你们凭什么先来占我的地?”

最后道路绕了个弯,村里多花了工夫。有人骂她自私,她听见了也不在意。

村里有红白喜事,她总去得早,坐下就挑靠前的位置。散席时,她还会把剩菜装回家。有回她把主人备给客人的烟也拿了两包,被人当面拦住。她说:“放着也是放着,拿回去给家里人抽。”

有人爱占一点小便宜,有人心眼多爱传话。赵老太太两样都占。

谁家的媳妇和婆婆吵了架,她能添上几句;谁家的孩子在外头谈了对象,她能讲得像亲眼看见。说错了,她不认;说准了,她还觉得自己消息灵通。

她对人尖刻,不肯吃亏,也不肯轻易道歉。

所以村里人怕她,却很少有人真心亲近她。

人前喊赵大娘,人后说她难相处。有人说她迟早会有报应,也有人说,哪有什么报应,人家现在身体好,孩子也孝顺着呢。

老刘头年轻时和老赵交情不错,最看不惯赵老太太对公婆的态度。他常在村口说:“做人别太绝。你今天觉得不欠谁,往后总有人用同样的法子对你。”

赵老太太听见了,只当他多管闲事。

“我过我的日子,轮不到他教我。”

老刘头比她小不了几岁,后来得了重病,没熬过那个冬天。临走前,村里人去看他,他拉着儿子的手说:“人做事,未必当时就有结果。你别一辈子盯着别人遭不遭报应。”

他儿子当时没听懂。

老刘头去世后,赵老太太说:“人老了,病了,谁都逃不过。活着的时候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她说得像是在讲道理,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丈夫去世那年,赵老太太已经八十二岁。

那天早晨,老赵起床后照旧把碗洗了,又坐到院子里晒太阳。中午赵老太太叫他吃饭,他没应。她走过去一看,老赵头歪在椅背上,已经没了气息。

赵老太太站了一会儿,叫来三儿子。

“你爹走了。后面的事你安排。”

三儿子赶回来办丧事。大儿子、二儿子也来了。院子里搭了棚,亲戚邻居坐了几桌。赵老太太没有哭,只在灵前坐着,时不时提醒人把椅子摆整齐。

老赵下葬后,几个孩子劝她搬去自己家。

大儿子说:“娘,跟我去县里吧,平时有我和你儿媳妇照应。”

二儿子说:“我那边房子宽,冬天也暖和。”

三儿子说:“你去我那里,家里有人,吃饭也不用自己做。”

赵老太太一个都没答应。

“我在哪儿住惯了,就在哪儿住。你们有自己的家,别天天围着我转。”

三个儿子商量后,给她请了个保姆。前两个保姆都没干多久。赵老太太不是嫌饭咸,就是嫌地没扫净;人家做得慢,她说人懒;做得快,她又说毛手毛脚。

第三个保姆姓周,四十多岁,手脚麻利,话不多。赵老太太说她饭做得硬,她第二天就煮得软些;赵老太太说她衣服洗得不干净,她便把洗衣粉少放一点,多漂两遍。

她不顶嘴,也不讨好,只照着雇主交代的做。

赵老太太骂她时,她就停下手里的活,看一眼老人,说:“大娘,您要是不满意,可以告诉三柱,让他换人。我不会跟您吵。”

赵老太太被她这句话噎住,过了一会儿才说:“谁说要换你了?把桌子擦了。”

周婶就去擦桌子。

她在赵家住了大半年,赵老太太依旧挑剔,但骂得少了。三儿子每个月付她工钱,逢年过节也会给些东西。赵老太太觉得这是儿子孝顺;在她看来,保姆肯做事,是钱给够了。

今年春天,赵老太太过八十三岁生日。

三儿子说要办一场寿宴,赵老太太先说不用,隔天又叫他多摆几桌。

“村里人都认识我,怎么能只请家里人?”

寿宴那天,院子里摆了十几桌。儿女和孙辈都回来了,亲戚邻居也来了不少。有人送来糕点,有人提来水果。三儿子一家坐在她身边,大儿子和二儿子隔着几张桌子招呼客人。

赵老太太穿了件红色衣裳,手上戴着金戒指。她坐在主桌,听儿孙挨个说祝福的话,脸上笑开了。

“祝奶奶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孙辈排着队给她拜寿。赵老太太给孩子们发红包,听见有人说她有福气,她笑得更响。

“我这一辈子,没少吃苦。现在儿孙都在,身体也好,算是熬出头了。”

一桌人跟着附和。

只有老刘头的儿子小刘没笑。他坐在角落,低头夹菜。有人看见了,问他:“小刘,今天是寿宴,你怎么苦着脸?”

小刘放下筷子,往赵老太太那桌看了一眼。

“我想起我爹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他临走前说,别总盯着别人有没有报应。”小刘说,“我没做到。我还是觉得不公平。”

有人劝他:“今天是喜日子,别说这些。”

小刘没停。

“我爹一辈子老实,没占过谁便宜,最后病得那么苦。赵大娘对公婆、对儿女、对村里人,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如今还身体健康,儿孙满堂。你们说,这世上讲不讲公道?”

院子里的声音低下去。

赵老太太听见了。她把手里的酒杯放在桌上,抬头看小刘。

“你爹病了,是他的命。我要是身体好,也是我的命。拿这个比什么?”

小刘说:“那您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没做错?”

赵老太太没马上回答。

桌上几个孩子都停了筷子。三儿子皱眉,像是想打圆场。赵老太太抬手拦住他。

“我年轻时做的事,我自己认。”她说,“分家时,我争过。你爹娘求我的时候,我没帮。你们说我偏心,我也偏心。村里那些闲话,我传过。你问我后不后悔,我不说没有。”

这几句话让人意外。有人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刘盯着她:“那您觉得现在儿孙围着您,就是老天爷奖给您的?”

“我没说是奖。”赵老太太说,“我只说,我现在过得不错。”

她重新拿起酒杯,杯子却没有送到嘴边。

小刘问:“您不觉得心里难受?”

赵老太太把酒杯放下了。

“你想听我说难受,还是想听我认错?”

“我想知道,您有没有想过,别人当年有多难受。”

赵老太太的手在桌上停着。她看了看院子另一头。那里有几个孙辈正在追着跑,三儿媳妇把一个孩子拉到身边,怕他撞到桌角。

她看了很久,才说:“想过。晚了才想。”

没人接话。

小刘也没接。他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低下头,端起碗喝了口茶。

寿宴没有因此散场。菜还在上,孩子仍在跑,客人们也慢慢重新说起话。可那阵子,赵老太太没有再笑着讲自己有福气。

人散后,院子里剩下满地纸屑和空碗。

周婶收拾桌子,赵老太太坐在堂屋门边。她没有回屋,也没有催人。

周婶把一摞碗放进盆里,问:“大娘,要不要给您热点饭?”

“刚吃过。”

“您没吃几口。”

赵老太太没答。

周婶又说:“小刘今天的话不好听,可他也是想他爹了。”

赵老太太转头看她:“你也觉得我坏?”

周婶把碗码好,才说:“我不敢替别人下这个结论。我只知道,您有时候说话伤人。”

赵老太太眉头一皱:“我给你工钱,不是让你教训我的。”

“我知道。”周婶没有争辩,“所以我干完活就回屋,不会跟您顶嘴。但我说的话,也不是为了讨好您。”

赵老太太又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周婶把剩下的菜收拾好,留了一碗米饭。赵老太太半夜起来喝水,经过厨房时,看见桌上放着两个装好的饭盒。

她问周婶:“这是什么?”

“给您明天热着吃的。一个是米饭,一个是菜。”

“我又不是没手,明天不会自己弄?”

“会。”周婶说,“我就是顺手装了。”

赵老太太把饭盒盖上,放回原处。

第二天早晨,她照旧起来扫院子。扫到墙角时,她忽然想起了婆婆家的旧屋。

记忆里,那屋冬天漏风。公公坐在门边,手指冻得发红;小姑子提着药钱站在她家门口,哭得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赵老太太握着扫帚,站了好一会儿。

她不是第一次想起那些事,只是以前每次想起来,都能很快找到理由:家里穷,孩子多,分家是为了自己一家;公婆没少让她吃苦;她不帮别人,别人也未必会帮她。

那些理由都是真的。

可是真的,不等于不伤人。

接下来的日子,她还是每天起床、喂鸡、做饭。身体没突然变差,儿孙也没有一夜之间不认她。三儿子照样打电话,大儿子照样逢节回家,二儿子有空时也会过来看看。

赵老太太仍旧不太会说软话。

有一回,大儿子送来一箱水果,她先说太贵,又说家里吃不完。大儿子问她要不要跟自己去县里住,她还是说不去。

但他准备离开时,她走到门口,叫住了他。

“你小时候读书那几年,是你爹替你借的钱。”

大儿子点头:“我知道。”

“我那时不肯出钱。你记不记恨我?”

大儿子沉默了一下,说:“记过。后来就不怎么想了。”

“为什么?”

“因为我也有自己的孩子了。很多事,不是忘了,是不想每天拿出来过一遍。”

赵老太太握着门框,没说什么。大儿子走后,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二儿子有一次送来一袋新米。赵老太太看见米袋,问:“你媳妇呢?”

“在家带外孙,没来。”

“她还跟我生气?”

二儿子把米放下:“她以前不高兴,是因为你一直看不上她。现在也谈不上气不气,只是不知道来了说什么。”

赵老太太嘴唇抿紧了。

二儿子说:“娘,你要是想见她,可以自己打电话。”

“我说不来。”

“那我替你传话也没用。”

他说完便走了。赵老太太没有拦他。

下午,她看着放在桌上的电话,想了半天,拨了二儿媳妇的号码。电话接通后,她先问家里怎么样,又问外孙最近上学忙不忙。说了几句,她便没话了。

二儿媳妇也没有多说,只在挂电话前回了一句:“有空我带孩子去看你。”

那通电话很短,却让赵老太太晚上吃饭时少说了几句嫌菜淡的话。

她不是忽然变成了另一个人。村里人仍然觉得她刻薄,儿女对她也不可能把旧事全忘。她没有被谁惩罚,没摔跤,没生病,更没有失去满院子的儿孙。

可“身体健康、儿孙满堂”也不等于她这一生没有缺口。

生日宴后一个月,赵老太太又骑车去了集市。路过老刘头家时,她停了下来。小刘正在院里修一把坏椅子,见她进门,手里的锤子顿了一下。

赵老太太把车斗里的一袋鸡蛋提下来,放在门边。

“你爹以前帮过我家。”她说,“有一年我家猪病了,他找人来看,没收钱。这些鸡蛋你拿着。”

小刘看了鸡蛋一眼:“我爹那时候也没指望你还。”

“我知道。”

“那你现在送来,是想让我说你变好了?”

赵老太太摇头:“不是。你愿不愿意收,随你。我就是记起来了。”

小刘没有马上接话。风吹得院门轻轻晃动,赵老太太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过了片刻,小刘说:“鸡蛋我收下。别的,我说不上。”

“说不上就别说。”赵老太太说,“我不是来要你原谅的。”

她推着车离开了。

那天回家后,她把扫帚靠回墙边,坐在院子里歇了一阵。邻居路过,照例喊她赵大娘,顺便问她是不是还打算长命百岁。

赵老太太说:“能活一天是一天。”

“您现在想开了?”

“没什么想开的。”她说,“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认了也不见得能补回来。”

邻居听了,愣了愣,没接话。

赵老太太仍旧身体硬朗。她依旧能自己做饭、喂鸡、去集市。每逢年节,儿孙也还是会回来,院子里照旧热闹。

只是如今有人夸她有福气,她不再立刻接话。

她会看一眼那些坐在桌边的孩子,也会想起曾经站在她门外、求她借两块钱的小姑子,想起在旧屋里等儿子回家的公公婆婆,想起丈夫一辈子没敢为自己说出口的话。

她八十三岁了,坏事做过,日子也过得好。两件事都是真的。

有人仍觉得她没有遭报应,有人觉得她晚年知道了后悔,也有人认为,后悔来得再晚,也换不回当年那些受过的苦。

赵老太太没有为自己找一个圆满的说法。

她只是还活着,儿孙仍在身边。每当院子安静下来,她就坐到门口,听一会儿风声。有时她会叫周婶把茶端来,有时什么也不说。

她终于不再把“命好”当成一句能挡住所有旧账的话。

可她身上的旧账,也没有因为一句后悔就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