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73岁那年才明白一件事:我妈骂了一辈子的“死鬼”,其实是我爸。而我恨了那个“死鬼”一辈子,也误解了我妈一辈子。
2024年底,上海落了一场罕见的雪。我妈在睡梦中走了,119岁,嘴角带着一丝笑。她走得安详,可我们整理遗物时,从她枕下翻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
打开后,所有人都愣住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87封信,每一封的开头都是“阿生吾夫”,每一封的结尾都是:“死鬼,你怎么还不回来?”
阿生,是我爸。是我恨了一辈子的那个死鬼。
我妈叫周凤英,住在上海虹口区一条老弄堂里。她活了119岁,是上海滩数得着的高寿老人。政府送来“长寿之星”的牌匾,记者来采访,问她长寿秘诀。
她咧着没牙的嘴说:骂人啊,骂人心里痛快。记者笑了,邻居也笑了。因为大家都知道,周凤英有个出了名的坏毛病——爱骂人,尤其爱骂她丈夫陈阿生。
她骂丈夫的内容都是固定的几句:
1. 骂他死鬼
2. 骂他杀千刀
3. 骂他没良心
每天清晨,她坐在弄堂口的小竹凳上,晒着太阳就开始骂,中气十足,骂得邻居都习惯了。有人劝她:周阿婆,人都走了几十年了,你骂他干什么?
她眼睛一瞪:我骂他关你什么事?骂完了,她就坐在那里,看着弄堂口,一看就是半天。
邻居都说,周阿婆骂人时眼睛亮亮的,像藏着火。可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骂。
我知道,因为我是她儿子。可我,也一直不知道。
我小时候,母亲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帮人洗衣服、糊纸盒,一边干活一边骂父亲。我问她,爸爸呢?她说,死了。我问怎么死的?她说,跟人跑了,不要我们了。
我心里就种下了恨。恨父亲抛弃我们,也恨母亲为什么总是骂。别人家有爸爸,我没有;别人家妈妈温柔,我的妈妈只会骂人。
有一次,弄堂里的小孩骂我:陈建国,你爸爸是死鬼,你妈妈是骂人精。我冲上去跟人打了一架,打得鼻青脸肿。回家后,母亲问怎么了?
我说他们骂你。母亲愣了一下,然后说,骂就骂,你打什么架?我吼:你为什么要骂爸爸?他到底怎么了?
母亲不说话,转身去洗衣服。我站在那里,眼泪往下掉。我觉得母亲冷血,觉得这个家冷得像冰窖。
我结婚那年,母亲拿不出彩礼。我问她,你存的钱呢?她说没有。我气得摔门而出。后来我才知道,母亲其实攒了一笔钱,但她说是给阿生回来用的。我觉得母亲疯了。一个死了几十年的人,还留钱给他。
我从此和母亲有了隔阂。我媳妇李秀兰也不理解她。秀兰嫁进陈家30年,婆婆从没给过她好脸色。她生孩子时,婆婆没来照顾,说,我当年一个人生,一个人带,不也过来了。秀兰气得直哭。她总觉得婆婆有几样毛病:
1. 冷血
2. 古怪
3. 抠门
婆婆捡破烂,把家里堆得乱七八糟;藏钱藏在米缸里、鞋垫下、棉被里,经常找不到。有一次,秀兰把婆婆藏的1000块钱当废纸卖了。婆婆骂了她三天。秀兰说,妈,你骂我干什么?你骂你那个死鬼丈夫去。
母亲突然不骂了,愣愣地看着她,然后转身进了屋,关上门,一天没出来。
可母亲活得比谁都长。她100岁了还能自己做饭,110岁还能下楼晒太阳,119岁还能骂人。她骂人时眼睛亮亮的,像藏着火。可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骂。
只有我孙女陈小囡觉得,奶奶的骂里藏着什么。小囡是记者,40多岁,在电视台工作。她从小听奶奶骂爷爷,也有过好奇,但奶奶从不跟她说爷爷的事。
她问我,我说别提那个死鬼。她问她妈,她妈说,你奶奶恨他。可小囡说,奶奶骂人时,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恨,是别的。
她说有一次奶奶骂完爷爷,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轻轻说了一句:阿生,侬冷伐?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气。我那时没在意。现在想想,心里一颤。
母亲去世后,小囡整理遗物,打开那个铁皮盒子,看到87封信,信纸已经泛黄,字迹却工整。她一封一封地看,眼泪止不住地流。
1. 第一封信写于1949年5月:阿生吾夫,你走了三天了。你说去去就回,可码头上的人说你上了船,船开了,往南去了。我抱着建国站在江边,风很大。
建国问,爸爸呢?我说,爸爸去买糖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家里米快没了,但你别担心,我能撑住。死鬼,你怎么还不回来?
2. 第二封信写于1949年8月:阿生吾夫,今天有人从南边回来说在基隆看到你了,你瘦了,但还活着,我高兴得哭了。建国问我哭什么,我说沙子迷了眼。你既然活着,怎么不写信?是不是没良心?死鬼,你怎么还不回来?
3. 第三封信写于1950年:阿生吾夫,我托人带信给你,不知道你收到没有。建国会走路了,会叫爸爸了,他叫的是你,我教他的。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攒了5块钱,等你回来买肉吃。死鬼,你怎么还不回来?
一封一封,从1949年到2024年,每年一封,有时两封。最后一封写于2024年11月:阿生吾夫,我119岁了。我骂了你75年,骂你死鬼,骂你杀千刀,骂你没良心。
可你知道吗?我骂你,是因为我怕忘了你。我怕忘了你的声音,忘了你的样子。我每天骂你,就是每天想你。我攒了87封信,等你回来,可你一直没回来。
死鬼,我骂不动了。你要是还在,就托个梦给我。你要是走了,就在那边等我,下辈子换你骂我。
小囡哭得不能自已,她拿着信来找我。我看完信,手在抖。沉默了很久,我说:我以为她恨他。小囡说:她爱他。她骂他,是因为她爱他。
我想起小时候,母亲每天骂完父亲,就会坐在窗前,看着码头方向,一看就是半天。我以为她在发呆。现在我才知道,她在等。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可我爸到底去了哪里?小囡开始寻找。她通过两岸寻亲组织查到了下落——1949年,我爸被途经当地的部队抓壮丁去了海峡对岸。
1950年,他在一场战事中不幸离世。此前,他托战友带了一封信回内地,但信没有寄到。那封信后来被收藏在对岸的档案馆里。
小囡拿到了那封信的复印件。信上写着:凤英吾妻,我对不起你,我答应你三个月就回,可回不去了。你骂我吧,骂我死鬼,骂我杀千刀,你骂我,我心里好受些。
建国还好吗?告诉他,爸爸不是不要他,爸爸想他。凤英,你要好好活着,等我下辈子回来让你骂个够!阿生绝笔。
小囡把信带回上海,念给奶奶听。那时母亲已经119岁,躺在床上,眼睛半闭。小囡念完,母亲的嘴角动了动。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轻轻说:死鬼,你倒是先走了。然后她笑了。那是小囡第一次看到奶奶笑。她笑得像个孩子。
三天后,母亲在睡梦中走了。她走时手里握着那封信,嘴角带着笑。
葬礼上,我把父母的信放在一起。我说:妈,你骂了爸一辈子,现在你们可以好好说话了。
秀兰哭了。她想起自己曾经骂婆婆冷血。现在她才知道,婆婆不是冷血,是把血都藏在了心里。
小囡把奶奶的故事写成了报道。报道发表后,很多人留言:
1. 有人说,我奶奶也爱骂人,原来她是在想我爷爷
2. 有人说,我妈妈也爱藏东西,原来她是在藏爱
3. 也有人说,我以后再也不嫌我妈唠叨了
其实我后来才知道,我妈年轻时是弄堂里最温柔的姑娘。她16岁那年在码头边遇见我爸。我爸是码头工人,一身力气,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他帮她提水,她给他缝衣服。他们结婚那天,没有酒席,没有彩礼,只有一间租来的小房子。我爸说,凤英,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我妈说,只要你在,就是好日子。
后来他们有了我。我爸每天早出晚归,我妈在家带孩子。日子虽然苦,但两个人在一起就甜。我爸喜欢叫她阿囡。她骂他死鬼,他笑,你骂我我也喜欢你;她骂他杀千刀,他笑,你杀我我也喜欢你;她骂他没良心,他笑,良心给你了,我没良心了。
那时候,骂是撒娇,是亲昵。
1949年春天,我爸说,凤英,我去趟码头,老板说有批货,搬完就回来。我妈说,早点回来,我给你做红烧肉。我爸说好,等我。
可他没回来。他被抓了壮丁,上了船,去了海峡对岸。
我妈等了一天、两天、三天。她抱着我站在江边,看着船来船往。她骂死鬼,你怎么还不回来?她骂杀千刀,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她骂没良心,你答应我的红烧肉呢?她骂着骂着,眼泪就下来了。
后来她听说有人从南边回来,说在基隆看到我爸。她高兴得哭了。她托人带信,一封一封地写。她攒钱想寄给丈夫。她捡破烂想多攒一点。她骂人,想让自己记得,他还在等她。可等了一年又一年,我爸没回来。
我长大了,结婚了,生孩子了。我妈还在骂。她骂他,是因为她怕自己忘了。她怕忘了他的虎牙,忘了他的笑,忘了他说“等我”。她骂他,就是每天把他拉出来,在心里过一遍。
我小时候不懂。我恨父亲,也恨母亲。我觉得母亲骂人丢脸。我结婚后不让母亲骂,母亲就偷偷骂。她坐在窗前,看着码头方向,轻轻骂:死鬼,你怎么还不回来?声音很小,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秀兰也不懂。她觉得婆婆偏心,对孙子不好。其实母亲偷偷给孙子攒了钱,藏在鞋垫下。她想,万一阿生回来,家里得有点钱;万一建国需要,她也能拿出来。可她不说的,她只会骂。
母亲一百岁那年,政府来人慰问。记者问她,周阿婆,你长寿秘诀是什么?她笑着说,骂人。记者笑了,她也笑了。可记者走后,她坐在窗前,看着码头方向,轻轻说:阿生,我100岁了,你还不回来?
她110岁那年摔了一跤。医生说这么大年纪怕是不行了。可她挺过来了。她躺在床上骂:死鬼,你是不是想我下去陪你?我不去,我要等你回来。她骂着骂着,又活过来了。
她119岁那年,小囡找到了我爸的信,念给她听。她听完笑了,说:死鬼,你倒是先走了。然后她看着窗外说:阿生,侬冷伐?我来了。
她走的那天晚上,上海下了雪。雪很大,盖住了弄堂,盖住了码头,盖住了她等了一辈子的地方。
我站在窗前看着雪,说:妈,爸来接你了。
小囡把奶奶的信和爷爷的信放在一起,埋在了老弄堂的梧桐树下。她说:奶奶、爷爷,你们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不用骂了。
后来,我常常坐在弄堂口的小竹凳上晒太阳。有人问我:陈阿伯,你妈那个骂人的坏毛病,到底是什么?
我笑了。那不是坏毛病,那是太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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