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一女子,一天班没上过自己年复年交21年社保,全按最低档交
我叫陈红,今年四十三岁,住在城南一条老街的巷子里。
我没有在任何单位正式上过一天班。
没有工牌,没有工资条,没有办公室,也没有人每个月提醒我打卡。别人说起工作,常常会说自己在哪家公司干了几年,跟过哪个老板,拿过多少工资。可我说不出来。
我这一辈子,最像一份工作的事,就是守着自己的小生意。
我卖过童装,卖过女装,也在网上开过店。每天进货、理货、打包、发货,忙起来连水都顾不上喝。收入不稳定,好的时候一个月有五六千,差的时候只有一两千。
可就是这样一个没有单位、没有固定工资的女人,自己交了二十一年社保。
而且二十一年,一年没断,全按最低档交。
这件事说出来,很多人第一反应都是笑。
“你一个连班都没上过的人,怎么还想着退休?”
“按最低档交,退休以后能拿多少?够买菜吗?”
“每年把钱交进去,自己留着不好吗?”
我听得多了,也不解释。
他们问得没错。
我确实没挣过大钱,交的也确实是最低档。按照现在的标准,我每个月交出去的钱,已经不是年轻时的一百多块,而是一千多块。每年一万多,对我家来说并不轻松。
有时候生意不好,交完社保,我的银行卡里只剩下几百块钱。
可我从来没有想过停。
因为我知道,一个女人到了老年,最怕的不是钱少,而是连一笔确定的钱都没有。
今年春天,我去办事大厅查缴费记录。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看着电脑,说:“陈女士,你从二十一年前开始交,到现在都没有断过。”
我问:“真的一次没断?”
她点头:“一次都没有。”
我盯着屏幕上那一串缴费月份,眼睛突然有些发酸。
二十一年。
从我二十二岁开始,到现在四十三岁。
那时候我还年轻,头发又黑又密,骑着一辆旧自行车在街上跑。那时候我没有想过退休,更没有想过养老。我只是听人说,灵活就业人员也能交社保,交够年限,以后多少有一点保障。
于是我去了。
那是二十一年前的一个冬天。
我记得那天下着小雨,街边的梧桐树叶子掉了一地。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衣,兜里装着几百块钱,走了很远才找到办事大厅。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问我:“你在哪个单位上班?”
我说:“我没单位,自己做点小生意。”
她又问:“有营业执照吗?”
我把证件递过去。
她看了看,说:“可以按灵活就业人员缴。”
我问:“一个月要交多少钱?”
她给我算了一遍,说:“先按最低档交吧,压力小一些。”
我听见“压力小”三个字,就点了头。
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二十一年后,最低档也会成为一笔让人心疼的钱。
但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
能交就交。
哪怕少一点,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我小时候,家里人没有养老的概念。
我母亲一辈子都在家里忙,年轻时照顾孩子,后来照顾老人。她没有交过社保,也没有固定收入。父亲做过零活,挣一天算一天,手里从来没有存下多少钱。
我十八岁那年,外婆病了。
母亲每天骑车去医院送饭,父亲到处借钱。家里那段时间很安静,谁都不敢多说话。每次交住院费,母亲都要把钱包翻好几遍,最后从夹层里掏出一张张皱巴巴的纸币。
有一天晚上,母亲坐在床边哭。
她没有大声哭,只是一边叠衣服,一边掉眼泪。
我问她:“妈,怎么了?”
她说:“你外婆要是有自己的钱,就不用总看我们的脸色了。”
那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
不是说儿女不孝,也不是说老人不值得照顾。只是人在没有钱的时候,哪怕家里人都愿意帮忙,心里还是会慌。
那种慌,不是几句“别担心”就能消失的。
我不想老了以后,也坐在儿女面前,一遍遍地问:“你这个月能不能给我一点?”
所以我开始交社保。
身边的人都说我傻。
那时候跟我一起卖衣服的阿兰就劝过我。
她比我大两岁,嘴很利索,生意也比我好。她常说:“钱放在自己手里才是真的,交出去以后谁知道能不能拿回来。”
我问她:“那你存钱了吗?”
她说:“存啊。”
我又问:“存了多少?”
她立刻不说话了。
后来她才告诉我,钱不是没有挣过,只是孩子交学费,老人看病,家里装修,丈夫换车,东一笔西一笔,挣多少花多少。
我说:“那你也交一点吧。”
她摆摆手:“等以后再说。”
我说:“以后是什么时候?”
她笑了:“等我老了再说。”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老还很远。
远到可以等,远到可以拖,远到明天不做的事情,过几年再做也来得及。
可时间从来不等人。
我的第一家店在一条旧街的拐角处,店面只有十几平方米。门口放两个人台,里面挤着几排衣架。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漏风,门帘被风吹得不停晃。
每天早上,我坐第一班公交去进货。
那时候没有现在这么方便,拿货要自己挑、自己搬、自己算账。批发市场里人挤人,我经常扛着两大袋衣服从楼上下来,肩膀疼得抬不起手。
有一次,我刚把货搬到路边,手机响了。
是社保缴费提醒。
我看着短信,心里一紧。
那个月生意很差,店里已经三天没有开张。房租、水电、进货款都等着交,手里的钱只够应付一件事。
我站在路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先去交了社保。
那天晚上,我回到店里,把账本摊开。
房租一千八,进货两千三,水电杂费三百多,社保一百多。算来算去,手里只剩下几十块。
我饿得胃疼,却舍不得买一碗热面。
隔壁店的老板看见了,问我:“你怎么不吃饭?”
我说:“不饿。”
其实不是不饿,是不敢花钱。
那时候的我并不伟大,也没有多么远大的规划。我只是觉得,社保一旦断了,之后再想补,未必补得上。
我怕以后后悔。
怕年纪大了,回头看见自己年轻时明明能交,却因为舍不得那点钱,什么都没有留下。
所以我一边抱怨贵,一边继续交。
一边觉得心疼,一边从牙缝里挤。
孩子出生后,我交得更艰难了。
我儿子今年十七岁,在读高中。那几年他小,吃饭、奶粉、看病、上学,家里每一笔钱都要算着用。
丈夫在外面做修理,收入不稳定。有时一个月能挣七八千,有时连续半个月没有多少活。
我们家最困难的时候,冰箱里只有半袋面粉和几颗鸡蛋。
那个月社保缴费日到了,我拿着手机看了很久。
丈夫看见了,说:“要不这次先别交?”
我问:“为什么?”
他说:“孩子马上要交补课费,店里也要进货,等下个月宽裕了再说。”
我没有立刻回答。
那天晚上,儿子在里屋写作业,丈夫坐在桌边修一只旧电钻。屋里很安静,只有电钻偶尔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知道他说得有道理。
可我也知道,所谓下个月宽裕,很多时候只是骗自己的话。
下个月有下个月的难处。
我把手机放下,过了几分钟,又拿起来把钱交了。
丈夫看着我:“你怎么就这么固执?”
我说:“我不是为了现在,是为了以后。”
他说:“以后还早。”
我看着他:“我们年轻的时候不为以后准备,难道等老了再准备?”
他没有说话。
那一年,我没有买新衣服,儿子的补课费还是交上了,家里的日子也没有因为我交了一笔社保就过不下去。
可那个月之后,丈夫对社保的态度变了。
他以前总说我把钱交给别人,后来他自己也开始交。
他是做过单位工作的,单位曾经替他缴过一段时间。后来单位经营不下去,他出来自己做修理,社保就停了。
我劝他续上,他一直拖。
“我有手艺,老了也能干。”
“你现在当然能干,十年后呢?”
“十年后的事情,十年后再说。”
“你看,你又这么说。”
他被我说烦了,甩下一句:“你愿意交你自己交,别管我。”
我没再劝。
夫妻之间,有些话说得多了,反而像是在逼对方。我知道他不是不懂,只是舍不得那笔钱,也不愿意承认自己会老。
直到有一天,他在修车时闪了腰。
不严重,躺了几天就好了。
可那几天,他连起床都费劲,店里的活只能停下来。我给他端水送饭,看着他翻身时咬牙的样子,心里突然明白,他说自己能干一辈子,其实只是还没有遇到真正让他停下来的时候。
等身体不允许了,手艺再好也没有用。
他出院后,主动问我:“现在还能交吗?”
我说:“能。”
“按最低档?”
“先按最低档。”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就交吧。”
从那以后,他也开始缴社保。
他没有像我一样一次性交二十一年,只能从当年开始重新算。每次到缴费日,他还是会皱眉,说一年又要交一万多。
我就说:“交吧,一万多买个安心。”
他看着我:“你这句话倒是记得清楚。”
我说:“因为这是我二十一年都在做的事。”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一直交下去的,是母亲那次生病。
那年我三十六岁,孩子刚上小学。
母亲因为心脏不舒服住院,医生说要观察几天。她躺在病床上,一直念叨:“别花太多钱,回家吃药就行。”
我知道她不是不想治,是怕给我们添麻烦。
缴费的时候,母亲抓着我的手说:“红红,差不多就行了,妈这个年纪了,别再花冤枉钱。”
我当时没忍住,哭着说:“你别管钱,治病要紧。”
她看着我,过了很久才问:“你以后老了,谁管你?”
我说:“我自己管自己。”
她笑了笑:“你拿什么管?”
我没有回答。
因为那一刻我忽然发现,母亲说得对。
我现在还能卖衣服,还能搬货,还能每天跑来跑去,可等我六十岁,等我七十岁呢?
我能不能继续站在店里?
能不能继续熬夜打包?
能不能在腰疼的时候还扛着一箱货上楼?
我不确定。
我只知道,我必须给未来的自己留一点依靠。
不是依靠儿子,也不是依靠丈夫。
是我自己能够确定拿到手里的那一点钱。
哪怕不多。
哪怕只是一个月一千多。
也能让我在买菜、交水电、看病的时候,不必每一次都伸手问别人。
后来,我的实体店越来越难做。
人流少了,网店多了,年轻人买衣服也不再喜欢进小店慢慢挑。那几年,我把店面关了,开始做网上生意。
每天早上起来,先看订单。
有订单就打包,没订单就拍照、改图、回消息。顾客问得最多的一句话是:“能不能再便宜一点?”
我有时看着屏幕苦笑。
一件衣服挣十几块,顾客还要再砍五块。
但我不敢不卖。
网店没有房租那么高,却也不轻松。平台抽成、快递费用、退货损耗,样样都要算。一个月忙下来,真正落到手里的钱可能只有两三千。
可每个月缴社保的钱,不能少。
有一年冬天,生意特别差。
那个月我只卖了二十多单,扣掉退货,几乎没有利润。缴费日之前,我打开银行卡,看见里面只有三千多块。
丈夫的修理铺也没什么生意。
儿子正准备考试,家里还要买复习资料。
我坐在床边,把手机握在手里,犹豫了整整一晚上。
丈夫说:“这次真的可以停一下。”
我问:“停了以后呢?”
“明年再接着交。”
“那今年的算不算?”
他没有回答。
我也知道答案。
我最终还是交了。
交完以后,银行卡余额变成了两百多块。
丈夫看见后,叹了口气:“你这是何苦?”
我说:“我怕。”
“怕什么?”
“怕我老了以后,后悔今天没有交。”
那天夜里,我失眠到凌晨。
我也想过,如果把这些钱存起来,现在手里是不是能多一笔积蓄。
我更想过,如果哪一天我突然生病,或者生意彻底做不下去了,这些缴费会不会成为家里的负担。
可想来想去,我还是觉得,钱放在自己手里,未必真的能留下。
我们普通人不是没有存钱的能力,而是生活总会把钱拿走。
孩子上学会拿走,老人看病会拿走,房租水电会拿走,家里坏一个电器也会拿走。
社保不一样。
它像一个不能随便打开的罐子。
每个月到了时间,就得往里放一点。放进去以后,不能因为今天想买一件衣服、明天想换一部手机,就拿出来花掉。
对我来说,这不是投资。
是强迫自己留一条退路。
今年我去查缴费记录时,窗口工作人员帮我估算了一下。
她说:“你现在四十三岁,如果按照目前的规定继续缴,到退休时大概能领一千五左右。”
我问:“每个月?”
她点头:“每个月。”
我算了一下。
一年一万八左右。
如果能领很多年,当然划算。如果只领几年,就不好说了。
工作人员看着我,似乎担心我听完会失望。
我却笑了。
“一千五够不够?”她问。
我说:“够不够都得交。”
她愣了一下:“你不考虑一下缴费档次吗?如果条件允许,适当提高档次,退休待遇会高一些。”
我说:“我当然知道高档好,可我家现在只能交最低档。”
“那你后悔吗?”
我摇头:“不后悔。”
她说:“二十一年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我知道。”
“要是把这些钱存银行,可能也不少。”
我说:“可我存不住。”
她没有再劝。
我从窗口走出来时,丈夫正在外面等我。
他问:“算出来了吗?”
我说:“大概一千五。”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也不多。”
“是不多。”
“交这么多年,就这么点?”
“最低档嘛。”
他看着我,语气有些复杂:“你不会觉得亏吗?”
我说:“如果只算钱,可能会觉得亏。可养老不是只算回本。”
“那算什么?”
我想了想,说:“算我老了以后,不用每个月等着儿子给钱。”
丈夫没说话。
我们一起往回走。
路上经过一家小饭馆,我进去买了两碗面。丈夫吃到一半,突然说:“我以后也不说你傻了。”
我抬头看他。
他说:“你至少比我早想明白二十一年。”
我笑了:“你现在开始交,也不算晚。”
“还得交十二年。”
“那就一年一年交。”
“十二年也是一大笔钱。”
我看着他:“你要是怕,就每个月少花一点。人这一辈子,总要为某件事坚持。”
他说:“你说得轻松。”
“我也不是轻松交过来的。”
我把那二十一年的缴费记录给他看。
一页一页的。
金额从最开始的一百多块,到后来的两百多、四百多、七百多,再到现在的一千多。
每一笔都不大。
可二十一年加起来,就是一笔不小的钱。
丈夫看了很久,问我:“你有没有哪一年特别想停?”
我说:“有。”
“为什么没停?”
“因为只要停一次,下一次就容易停。”
人就是这样。
第一次拖延,会告诉自己只是特殊情况。
第二次放弃,会告诉自己今年确实困难。
第三次就会觉得,既然已经断了,再继续也没什么意思。
所以我不让自己有第一次。
后来我把缴费日设置成手机上的固定提醒。
每个月提醒响起来,我就先把钱转出去,再安排其他开销。
丈夫笑我:“你对自己真狠。”
我说:“不是狠,是不敢赌。”
我不敢赌自己以后一定能挣很多钱。
不敢赌儿子以后一定有能力养我。
不敢赌身体一直健康,也不敢赌生意一直顺利。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趁自己还交得起,先把未来的一点点路铺出来。
儿子知道我交社保,是在他上高一那年。
那天晚上,他帮我整理快递单,看见我手机上跳出缴费成功的提示。
他问:“妈,你每个月都交这个吗?”
我说:“不是每个月,以前有时候一年交一次。现在基本按月交。”
“交这个干什么?”
“退休以后能领钱。”
“你现在才四十三,还有十七年才退休吧?”
“对。”
他皱着眉:“那你怎么这么早就开始准备?”
我说:“因为等到十七年后再准备,就来不及了。”
他想了半天,又问:“每个月能领很多吗?”
我告诉他大概数额。
他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妈,以后我养你。”
我正在封一个快递,听见这句话,手里的胶带停住了。
我说:“你养好你自己就行。”
“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你以后要买房,要成家,要养孩子,日子不会比现在轻松。”
“我养你不行吗?”
“不是不行,是我不想把自己的老年全压在你身上。”
他有些不高兴:“我是你儿子。”
“正因为你是我儿子,我才不想让你觉得这是你的义务。”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把快递封好,放到一边。
“你可以孝顺我,可以陪我吃饭,可以在我生病时照顾我。但生活费,我自己能准备就自己准备。母子之间有感情就够了,不需要再加一张欠条。”
他说:“我听不懂。”
我说:“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那天以后,他没有再说要养我。
但每次我缴费时,他都会主动把家里的垃圾拿下去,或者帮我打包快递。
他可能还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准备养老钱。
可他开始明白,我做的不是一件无意义的事。
我不是不相信他。
我只是想让我们之间的感情,不被钱绑住。
阿兰后来也开始交社保了。
她四十五岁那年突然住院,住了十几天,花了八万多。她以前没有缴费记录,也没有医保连续缴纳的保障,很多费用都只能自己承担。
我去医院看她时,她躺在病床上,脸色很不好。
她握着我的手说:“红红,我后悔了。”
我问:“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没听你的。”
我没有接话。
她说:“你那时候让我交,我还笑你傻。”
“都过去了。”
“没过去。现在我才知道,没有钱的时候,病床都睡不安稳。”
出院后,她去咨询缴费。
可她前面的年限没有了,只能从当年重新开始。
她坐在我家沙发上,看着工作人员给她算时间,说:“我现在四十五,交到六十,还能交十五年。”
我说:“十五年也比没有好。”
她低着头:“可你已经二十一年了。”
“你现在开始,也不算晚。”
“如果我二十五岁就开始……”
她没有说下去。
有些事情,年轻时觉得时间很多,等到真正需要时,才发现时间不会把欠下的那部分还回来。
那天她走之前,问我:“你每年都这么交,不觉得累吗?”
我说:“累。”
“那你为什么还坚持?”
我看着窗外,说:“因为我不想把希望寄托在一句‘以后再说’上。”
她点点头。
后来,她也开始按最低档交。
每年缴费时,她都会给我发消息,说:“今天交上了。”
我就回她:“继续。”
我们两个女人,没有讨论过什么大道理。
只是都知道,到了这个年纪,能给未来留下的东西不多。
一笔不会轻易被花掉的钱,一份不会因为生意不好就消失的记录,一个老了以后不至于完全慌张的念头。
这些就够了。
我今年四十三岁,还要交十七年。
十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儿子十七岁,十七年后,他也三十四岁了。那时候他可能已经成家,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压力,也可能还在为生活奔波。
丈夫现在四十八岁,还要交十二年。
十二年后,他六十岁。
我们两个人都不年轻了,却还在为十几年后的生活,一点一点往前挪。
我们没有什么大房子,也没有多少存款。
家里最值钱的东西,大概就是那台用了很多年的电脑,和我账本里一笔又一笔的缴费记录。
有时候我也会算。
已经交了二十一年,大概十四万左右。
接下来十七年,如果按照现在的标准,每年一万多,加起来可能还要二十万。
前前后后,可能一共三十多万。
如果退休后每个月领一千五,一年一万八,要领很多年才能算回本。
可人不能只用“回本”两个字来衡量养老。
如果真要什么都算得清楚,那就连父母生孩子也要先算一算,养孩子是否划算;夫妻过日子也要算一算,谁付出更多,谁吃亏。
可生活不是账本。
人更不是一笔交易。
我交社保,当然也希望将来能领钱。
可我真正买的,是一种确定感。
哪怕那份确定很小。
哪怕每个月只有一千五。
至少我知道,退休以后,我还有一笔自己的收入。
它不高,却不需要我开口求谁。
去年夏天,我在网上遇到一个顾客。
她买了一件衣服,收到后觉得颜色不合适,要求退货。我按规矩给她退了钱,还承担了来回运费。
她后来又发消息问:“你平时不上班吗?怎么一直在网上守着?”
我说:“我自己做生意,没有单位。”
她说:“那你以后退休怎么办?”
我笑了笑:“我交社保。”
她说:“你这种人也能交?”
我说:“灵活就业人员可以交。”
她又问:“交很多吗?”
我告诉她大概情况。
她说:“那你挺有远见。”
我说:“不是远见,是害怕。”
“怕什么?”
“怕老了以后,没有钱,也没有底气。”
这句话发出去后,她很久没有回复。
过了半天,她又问:“我今年三十九,现在开始交还来得及吗?”
我说:“来得及,先去问清楚。”
她没有再问。
几天后,她发来一张缴费成功的截图。
我看着那张截图,突然觉得很奇怪。
我坚持了二十一年,只是为了让自己老了以后有一个依靠,却没想到,这件事也会让另一个人开始认真考虑未来。
晚上,丈夫收摊回来,问我在笑什么。
我说:“有人也开始交社保了。”
他说:“你什么时候成了宣传员?”
“我不是宣传员。我只是觉得,能早点准备,就早点准备。”
他把外套挂起来,走到阳台上。
那盆我养了好多年的绿萝,最近长出了新叶子。丈夫伸手碰了一下叶尖,说:“你看,养东西也得天天管。”
我说:“不管就会枯。”
他回头看我:“人也是?”
“人也是。”
那天晚上,我们把明年的缴费计划写在了纸上。
我的继续按最低档。
他的也按最低档。
加上生活费、孩子的学习开销、店铺的进货钱,我们一项一项地算。
算到最后,丈夫说:“明年可能会比较紧。”
我说:“那就少买点东西。”
“你不买衣服?”
“我自己就是卖衣服的,还缺衣服吗?”
他笑了。
我也笑了。
日子有时候就是这样。
没有谁突然发财,也没有谁帮我们解决所有问题。只是两个人坐在一张旧桌子边,把明年的难处先想一遍,然后决定继续过下去。
后来我妈知道我还在交社保,还是说我:“你交那么多,老了真的能靠它吗?”
我说:“至少能靠一点。”
“你儿子不能靠?”
“能靠,但我不想全靠他。”
“你是他妈,他养你不是应该的吗?”
我说:“应该是一回事,我愿不愿意把所有压力都放到他身上,是另一回事。”
母亲听不懂。
她那个年代,养老就是儿女的事。
可我不想把自己活成母亲的样子。
不是说母亲不好,而是我亲眼看过她因为没有钱而不安,亲眼看过她在病床上第一句话不是“我疼”,而是“别花钱”。
我希望自己老了以后,至少能够对儿子说:“你忙你的,我这里还有一点。”
哪怕那一点真的不多。
哪怕买不了什么东西。
可人有时候需要的不是很多钱,而是一句能够让自己心安的话。
“我还有。”
这三个字很重要。
我还有一点养老钱。
我还有一点选择。
我还有不必立刻伸手的体面。
四十三岁这年,我没有停下缴费。
我仍然按最低档交。
有人说我不聪明,说我不会规划,说我交得太少,将来领得也少。
这些话我都听见了。
可我不再解释。
我知道自己没有能力缴更高档,也没有条件一次性准备一大笔养老钱。我的选择不漂亮,也不富裕,甚至谈不上多么划算。
但这是我能做到的选择。
我没有一天正式上过班,却靠自己做了二十多年生意。
我没有单位替我承担,也没有固定工资可以依靠。
我只是每年从自己的收入里,挤出一点钱,交进那份未来。
二十一年里,我也有过后悔。
后悔自己没有挣更多钱,后悔年轻时没有学会理财,后悔没有早点把生活安排得更从容。
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那二十一年的缴费。
因为那是我做过的少数几件,真正为自己考虑的事情。
儿子有时还会问我:“妈,你什么时候能退休?”
我说:“还早,还有十七年。”
“十七年以后你就不用干活了吗?”
“如果身体还行,就做点轻松的。”
“那你领的钱够用吗?”
我说:“不一定够,但总比没有好。”
他说:“我以后给你补。”
我说:“你愿意给是你的心意,我自己有是我的底气。”
他听完,没再争辩。
前几天,他帮我把一箱衣服搬进屋里,累得直喘气。
我问:“重不重?”
他说:“还行。”
我说:“等你老了,就知道什么叫真的重了。”
他笑着说:“妈,你别吓我。”
我也笑了。
晚上,我关掉电脑,坐到阳台上。
远处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街边还有卖夜宵的人,推着车慢慢往前走。丈夫在屋里整理工具,儿子在房间里背书,手机上安静地躺着一条缴费成功的通知。
我点开看了一眼。
金额不大,却让我心里踏实。
我知道,十七年后,我未必能过上多好的生活。
一个月一千五,也许只能买米、买油、交水电,偶尔坐几次公交。
可那是我的钱。
是我从二十二岁开始,一年一年交下来的钱。
它不代表我多么聪明,也不代表我能靠它享福。
它只是证明,我没有把自己的晚年完全交给别人。
我叫陈红,今年四十三岁。
我一天正式的班都没有上过。
我没有工资条,没有单位,没有人替我规划退休。
可我自己交了二十一年社保,全按最低档。
我还会继续交十七年。
每年一万多,日子紧一点,就少花一点;生意差一点,就想办法挪一挪;实在困难,也不能轻易停。
因为我知道,今天省下来的钱,可能只够买几件东西。
可今天坚持交下去,可能会换来老年时的一点安稳。
我不求自己老了以后过得多富裕。
我只希望有一天,儿子问我:“妈,你这个月够用吗?”
我能对他说:
“够,你忙你的。”
这就够了。
我没上过一天正式的班,却自己交了二十一年社保。
全按最低档。
有人觉得我傻。
可我觉得,一个普通人能把明天的事情,提前做一点,能把将来的慌张,提前分担一点,就已经是很不容易的聪明了。
我没有别的本事。
我就用这个笨办法,一年一年地交。
交到六十岁。
交到我终于可以对自己说:
“陈红,你没有等别人来救你。你把自己的后半生,提前准备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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