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堂哥叫建军,今年四十六。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回老家给我爸上坟,路过他家门口,看见他蹲在门槛上剥蒜。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白色SUV,车轱辘上还系着红绸子,风一吹,那绸子扑棱棱地响。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车少说也得十几万。他去年还在工地上跟我借过两千块钱加油,说老板跑路了,工钱结不下来。我借了,到现在连个响儿都没有。
“建军,换车了?”我把车停在他家院墙外,摇下车窗问他。
他抬起头,眯着眼笑,手里那瓣蒜还捏着:“老三回来了?来来来,进屋坐。”
我没熄火,就隔着车窗跟他说话。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我车这边走了两步,我闻见一股酒味,大早上的,九点不到。
“昨晚喝的?”我问。
“喝到两点。”他伸了个懒腰,“你嫂子骂了一宿,今早起来让我剥蒜,说中午炖排骨。”
我说:“你这日子过得,挺滋润。”
他嘿嘿一笑,没接这话,倒是反过来问我:“你那个厂今年效益咋样?听说你们发年终奖了?”
我心里那股不舒服又冒上来了。他这人就是这样,张嘴闭嘴都是别人挣了多少,从来不提自己欠着多少。
我说还行,够吃饭。
他点点头,又说:“你忙你先走,初三来家吃饭,咱哥俩喝点。”
我应了一声就开车走了。后视镜里,他又蹲下去剥蒜,那辆白车在他身后亮得扎眼。
说实话,我跟我这个堂哥,从小一起长大,但一直不是一路人。他大我六岁,我上小学的时候他就已经辍学了,跟着村里的大人去县城建筑队搬砖。那时候他十六,个子不高,瘦得跟猴儿似的,但嘴甜,会来事,工地上的人都喜欢他。
后来他学了门手艺,砌墙。手艺还不赖,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那几年,县城到处盖楼,他活儿接不完。我记得二〇〇三年他结婚,彩礼给了八千八,在我们那片算高的。我大娘逢人就夸她儿子有本事。
那时候他是真能挣钱。
结了婚第二年生了大闺女,隔两年又生了二闺女。我大娘嘴上说闺女好闺女好,但脸上的笑明显没有头胎时候那么敞亮。我大伯走得更早,家里就大娘一个人操持,她嘴上不说,心里想什么全村人都知道。
建军自己也想要儿子。有回过年喝酒,他喝多了,拍着桌子跟我说:“老三,我一砖一瓦砌了这么多楼,连个传我姓的都没有,我图啥?”
我当时年轻,嘴也欠,回了他一句:“你那姓又不是皇位。”
他瞪了我一眼,没接话,又闷了一杯。
那几年他是真挣了些钱,但也是真能花。打牌、喝酒、请客。他那人好面子,跟工友打牌输了从来不赖账,赢了就张罗着下馆子。我嫂子跟他吵,他一句“男人在外头不交际能揽着活儿?”就把人怼回去了。
零八年之后,县城该盖的楼盖得差不多了,活少了。他手艺在,也不愁没饭吃,但他挑活儿,嫌远的不去,嫌钱少的不去,嫌工头脾气大的也不去。慢慢地,找他的人就少了。
我嫂子劝他跟我一块出去,我在省城开了个小小的建材门市,缺人手。他来了两个月,嫌我这儿规矩多——早上八点必须开门,他起不来,天天迟到;我让他给客户送货,他跟人喝了半斤白酒才回来,货还没送到。我说了他两句,他倒不高兴了:“老三你现在行了,教训起你哥来了。”
第二个星期他就走了。
后来他又零零散散干了几年,钱没攒下,酒量见长,牌瘾也见长。一四年他生了老三,终于是个儿子。
满月酒摆了二十桌,在镇上最好的饭店,他高兴得那晚上没让人扶,自己走着回去的。
但我大娘跟我说,办酒的钱有两万是他跟信用社贷的。
“我说他他不听,”我大娘坐在我家沙发上,抹着眼泪,“他说这回有儿子了,不能让人瞧不起。老三你说说,谁瞧不起他了?谁有空瞧不起他?”
我能说什么呢?我劝大娘别操心了,儿孙自有儿孙福。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
那年过年我回去,建军抱着他儿子满院子转,见人就让人看:“像不像我?像我吧?”孩子长得确实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大脑袋,小眼睛。
但我去他屋里坐了一会儿,发现冰箱上贴着一张催款单,是镇上一家农资店的,赊的化肥钱,三千多,已经过了期限。他老婆王霞在厨房忙活,我进去看了她一眼,她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高耸着,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
“嫂子,忙呢。”我打了个招呼。
她嗯了一声,头都没抬,正往锅里倒油,嘴里说:“你坐,一会儿就好。”
我看见灶台旁边放着一碗剩菜,是上一顿的土豆丝,已经有点发黑了,她舍不得倒。那顿饭她做了六个菜,有鱼有肉,但我注意到她自己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光给三个孩子夹。
建军在桌上高谈阔论,说他年后要包个工程,能挣多少多少。我嫂子在旁边听着,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之后几年,我回去的机会少,偶尔打电话问问大娘身体,顺便问问建军。我大娘说,他去了市里,跟着一个包工头干外墙保温,高空作业,一天三百。我说那不少啊。
“挣得多花得多,”大娘叹气,“一个月回来一趟,回来就带着那帮人喝酒打牌,走的时候兜里比脸还干净。”
二〇一九年,我大娘生了场病,脑梗,住院半个月。都是王霞在医院陪床,建军回来待了三天,说工地上走不开,又走了。出院的时候结账,一万两千多,新农合报完自己要掏六千。建军拿了两千,剩下四千是我垫的。
我嫂子非要给我打欠条,我说算了,给大娘花的钱。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嘴里说:“老三,这钱嫂子记着。”
我说你记着干啥,又不是你欠我的。
她不说话,把欠条折好塞进口袋里。
去年秋天,我大娘走了。后事办完,我跟建军坐在他家院子里算账。这一算不要紧,除了我垫的医药费,他还有外面欠的——信用社的贷款剩下三万没还,亲戚朋友零零碎碎加起来两万多,加上这些年我嫂子从娘家借的,乱七八糟加一块,七八万。
“车呢?”我问,“你去年不是说想买车?”
“买了。”他指了指门口,“贷了五万,两年还清。”
我当时火就上来了:“你欠着一屁股债还贷款买车?”
他给自己点了根烟,慢悠悠地说:“老三,你不懂。我去工地干活,人家看我没个车,都以为我混得不行,给钱都少给。”
“谁看你车给钱?你要是活干得漂亮,骑自行车去人家也给你结。”
他摆摆手,不想跟我争这个:“行了行了,你不懂。”
我是不懂。我真不懂。
这次回去看到那辆新车,我回去跟我媳妇说起这事,我媳妇说了句:“你堂哥这人,一辈子活给别人看。”
我说你算说对了。
初三那天我没去他家吃饭,我怕我去了忍不住说难听话。但我爸的三周年忌日得办,我们那边规矩,三周年是大祭,亲戚都得来。初六那天我张罗了两桌,在镇上饭店。
建军来得最晚,十一点半开席,他十二点才到,头发乱着,一看就是刚起。进来先递给我一条烟,软的中华。
我接了,心里想这条烟少说六百多,他那兜里要是有六百多,还不如把欠我的两千先还了。
但我没说,大过年的,我不想闹不愉快。
酒过三巡,建军话就多了。从工地上的事说到镇上的事,从镇上的事说到国家大事,没有他不懂的。我在旁边听着,跟几个堂兄弟碰杯。有人问他儿子学习怎么样,他摆了摆手:“男孩儿嘛,皮实点好,学习好坏能咋的?将来跟我干工地,饿不着。”
他的大闺女,今年该上高三了,坐在另一桌,我注意到她筷子停了一下。
那姑娘我挺有印象的,学习好,在县一中年级排名前五十。去年暑假我去他们家,她正趴在小桌上写卷子,旁边放着她的二妹在闹,她把二妹哄出去,回来接着写。我问她将来想考哪儿,她小声说:“我想学医。”
我说学医好,毕业了当医生。
她苦笑了一下:“我爸说女孩子念那么多书干啥,早点出来挣钱。”
我当时没接话,怕说了不该说的。
那顿饭吃到下午两点多,散场的时候建军已经喝得站不稳了。他搭着我的肩膀,舌头大了,说:“老三,你哥我这辈子,值了。两个闺女,一个儿子,齐了。”
我说:“那倒是。”
“就是闺女不争气,学习不行。”
“你大闺女学习不是挺好的吗?”
“好啥好,一个丫头片子,将来都是人家的人。”
他那个大闺女正好从旁边经过,听见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我看她背影,肩膀绷得紧紧的。
我堂兄弟里有个懂事的,小声跟我说:“老三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喝多了。”
我说我没跟他一般见识,我跟他一般见识啥。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心里堵得慌。我媳妇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我堂哥那一家子,将来咋整。
我媳妇说:“你堂哥是你堂哥,王霞是王霞。你说你堂哥那些话,他最伤的是谁?是他那两个闺女。”
我愣了愣,没说话。
过了正月十五,我准备回省城。临走前一天,王霞来找我了。她在我家门口站着,手里拎着一袋自家磨的面。
“老三,这面你带上,自己磨的,没啥添加剂。”
我说嫂子你留着自己吃,我那儿啥都有。
她硬给我放进后备箱,然后站在车边上,不说话了。
我说:“嫂子,还有事?”
她搓了搓手,嘴张了两回,才说:“你哥是不是跟你借钱了?”
我说没有。
“他要是借了,你跟我说,我这有——”
“没有没有,”我赶紧说,“真没有。”
她“哦”了一声,松了半口气,又提上来:“老三,嫂子想跟你商量个事。你那个门市,还缺人不?”
“缺是缺……”
“你看我能不能去?我什么都能干,搬货、点货、给客户送单子都行。我不嫌累。”
我说:“那家里呢?三个孩子呢?”
“俩大的住校,小的他奶奶在的时候一直帮着带,现在他奶奶走了……”她停了一下,“我想把小的带上,在省城找个幼儿园。”
我这才明白过来,她是想出去打工,把儿子带走。
“那你走了,我哥怎么办?”
王霞没接这话,过了几秒钟,她说了一句让我一直记到现在的话:“老三,你哥四十六了,还当自己是二十六呢。我等不起他懂事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村道上过来一辆电动三轮,突突突地响,她等那车过去了,才接着说:“大的今年高考,考上了,学费我出去挣。我不能让她走我的路。”
我没马上答应,我说你让我回去安排一下,看看能不能给你腾个地方。她说行,然后就转身回去了,走的时候也没回头。
我看着她背影,忽然觉得我这嫂子比我堂哥硬气多了。
三月里,王霞真的带着小儿子来了。我在仓库旁边的隔间里给她支了张床,她不肯白住,非要每个月扣三百块钱房租。她干活利索,盘点库存比我那伙计还仔细,客户来提货她自己能给搬上去,有时候我出去跑业务,一天不回店里,她一个人把门市看得好好的。
她儿子上了附近一家私立幼儿园,每个月一千八,她工资三千五,剩下的钱省吃俭用,能攒下一千多块。两个月后她给我看了个存折,上面已经有三千了。
“我给大闺女攒的,”她说,“等她考上大学,怎么也得把第一年学费凑出来。”
我说你别太苦着自己,吃饭别凑合。
她笑了笑:“我吃得挺好,你哥不在跟前,我吃啥都香。”
这话听着像开玩笑,但她说完以后没再笑,低头去整理货架了。
我堂哥知道她出来打工是五月份的事。他给我打了个电话,一开口就没好气:“老三,你什么意思?把我老婆弄你那儿去,让我一个人在家守着?”
我说是她自己要来的,你问问她。
“我问她?她听我的吗?她现在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我本来想说“你眼里有吗”,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换成:“建军,嫂子挣点钱给闺女交学费,不是坏事。”
“交学费?我闺女学习怎么样我不知道?她能考上大学?”
“你大闺女在县一中前五十名,怎么考不上?”
他那边顿了一下,估计没想到我知道得比他多。过一会儿他说:“考上也不一定去上,一个丫头……”
我直接把电话挂了。
我不想再听他说这样的话。
挂了电话我又有点后悔,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冲。但转念一想,我冲就冲了,他还能怎么着。
事情发生变化,是在六月底。高考出分那天,我正在仓库跟王霞点数,她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喂”了一声,那边说了几句,她整个人就僵在那儿了,然后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一看就明白了,赶紧问:“考上了?”
她捂着嘴点头,还是说不出话。
她大闺女考了六百一十七分,在县里排进了前一百,能上个不错的医科大学。
那天晚上她非要请我吃饭,就在店旁边的小馆子,点了三个菜,她儿子吃得满嘴油。她给自己倒了杯啤酒,端着杯子手还在抖。
“老三,”她说,“我这辈子没这么高兴过。”
我说:“这才哪儿到哪儿,以后高兴的事多着呢。”
她笑着抹眼泪:“你不懂,我真觉得这辈子没啥指望了,就守着他,守着那三间房,熬到哪天算哪天。没想到我闺女争气。”
第二天,建军来了。
他从镇上坐大巴来的,进了门市,黑着脸,也不看王霞,直接冲我说:“老三,我闺女考上大学了,你知道吗?”
我说知道。
“那学费呢?一年得多少?”
“听嫂子说,第一年连学费带住宿大概七千。”
“七千!我上哪儿弄七千去?”
王霞在旁边开口了:“不用你弄,我自己攒。”
建军扭头看她,嗓门提上来了:“你攒?你攒的那点儿够干啥?她四年下来得多少钱?五万够不够?你上哪儿攒五万去?”
“我一个月攒一千多,一年就是一万多,我干四年,加上她自己勤工俭学——”
“勤工俭学!”建军打断她,“你让一个丫头去勤工俭学?传出去好听?”
这话一出来,我嫂子脸色就变了,但她没吵,只是把手里的点货单子放下了,慢慢说:“建军,她是你闺女。她考上大学了。你当爹的,第一句话问的是学费,不是她考了多少分。”
建军不说话了。
我仓库里那会儿挺安静的,就听见风扇在头顶嗡嗡转。他儿子从里间跑出来,抱着他腿喊爸爸,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抱。
过了好一会儿,他问:“多少分?”
“六百一十七。”王霞说。
他没吱声,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根烟点上,抽了半截,忽然说了一句:“比我强。我当年初中都没念完。”
那天他在我那儿住了一晚上,睡在门市的沙发上。晚上我们俩在门口喝啤酒,他喝得不多,我印象里他从来没喝得这么少过。
“老三,”他说,“你说我这些年,是不是挺不是东西的?”
我没接这个茬。他自己接下去:“我老觉得我挣了钱,养了家,我就行了。其实家里那点开销,都是王霞在算计。我挣一百,她花五十能撑十天,我挣二百,她也能撑十天。我从来没想过她怎么撑下来的。”
我说:“你现在想这些也不晚。”
他把啤酒罐捏扁了,没扔出去,拿在手里转着:“晚不晚的,我先把信用社那三万还了。我明天回去,把车卖了。”
我愣了一下:“你舍得?”
“有啥舍不得的。那车本来就是给别人看的,我自己开着都心虚。”
他真把车卖了。
那辆开了不到一年的白色SUV,卖了十一万,还了五万贷款,剩下六万。他把信用社的三万还清,又把我那两千和垫的医药费四千一块儿转给了我。我本来不想要那四千,他非要给,说“你这钱是给咱娘花的,我做儿子的不能让你出”。
转完账他卡里还剩两万多。他跟我说,留一万给闺女交第一年学费,剩下一万多给王霞,让她把欠娘家那边的账还一部分。
“那你自己呢?”我问。
“我回工地。”他说,“我打听好了,市里有个新盘,外墙保温的活儿,一天三百五,管住。我干到上冻,还能挣几个月。”
我说你以前不是嫌远吗?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以前不是有车嘛,现在没车了,人家管住,正好。”
九月初,他大闺女开学那天,是我开车送她去的。建军没去,他在工地上,说那天正好浇筑混凝土,走不开。出门前他给闺女打了个电话,我在旁边听着,他就说了三句话:“到了听你叔的话。钱不够跟爸说。好好学习。”
他闺女“嗯”了三声,挂了电话以后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但车开出村口上了大路,她忽然说:“叔,我爸以前从来没跟我说过‘好好学习’。”
我握着方向盘,没接话。但我心里想,这大概是我堂哥这辈子头一回把“好好学习”四个字用在他闺女身上。
十月底,王霞请了两天假回老家收秋。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兜子花生,还有一罐子腌萝卜。我吃晚饭的时候去她那儿,看见她正跟老家那边打电话,语气挺平静的。
挂了电话,她跟我说:“你哥把院子里的破三轮修好了,说等冬天闲了在镇上倒腾点菜卖。”
“他还会倒腾菜?”
“谁知道呢,”她剥着花生,“反正比打牌强。”
过了十一月,天冷了,外墙的活儿停了。建军回了镇上,真弄了个二手电动三轮,每天早上四点多去县城的蔬菜批发市场进货,拉回镇上赶早市。他以前在工地上跟人吹牛打牌的本事,倒也没白费——嘴甜,见人就喊,老主顾多。头一个月下来,挣了两千出头。
王霞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语气里有那么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还不大敢信。
“他说开春还去工地,早市让他雇个人干。我说你先别想那么远,先把冬天的菜卖好。”
冬至那天,我回老家上坟。路过镇上早市的时候,看见建军站在三轮车旁边,穿着件军大衣,耳朵上套个耳罩,正给一个大妈称萝卜。他的手冻得通红,鼻子尖也红,但人看着挺精神。
我停下车看了他一会儿,没过去。他称完萝卜,收了钱,把零钱塞进腰包里,然后从车斗里掏出个保温杯,拧开盖喝了一口,又赶紧盖上,揣进怀里。
我忽然想起来,那是王霞去年冬天给他买的,当时他嫌难看,一次都没用过。
我按了下喇叭,他抬头看见我,隔着半条街挥了挥手,嘴里喊了什么,被市场的嘈杂声盖住了。我摆摆手,没停车,直接走了。
那晚上我给我媳妇打电话,说起建军的事。我媳妇听完,说了一句:“你堂哥这辈子,成也那张嘴,败也那张嘴。好在闺女像她妈。”
我笑了笑,没反驳。但挂了电话以后我想,也不全对。建军这人是懒,是好面子,是把牌桌酒桌看得比什么都重。但他那天说“比我强”的时候,我确实听见了。他说“好好学习”的时候,我也确实听见了。
有些话,大概是一个四十六岁的男人,第一次跟自己说的。
今年过年,建军没摆酒,也没请客。三十晚上我给他打了个电话,他那边吵吵嚷嚷的,我问他干啥呢。
他说:“包饺子呢。大闺女从学校回来了,王霞也在,我擀皮,她们包。”
我说你还会擀皮?
“刚学的,”他笑,“擀得不好,王霞老骂我。”
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王霞的声音,听不大清,但语气不像以前那么硬了。
我问他:“信用社的账还完了?”
“还完了。”
“剩下的呢?”
“给闺女存了五千。她下学期生活费不用愁了。”
停了一下,他又说:“老三,这饺子得包到十二点去。我手慢。”
我说你慢慢包吧,然后就挂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腊月二十八我在他家门口看见的那辆白色SUV,车轱辘上系着的红绸子,被风吹得扑棱棱响。
那辆车的钱,够他闺女一年的学费加生活费。
但这话我没打算再跟他说。
有些账,他自己算得清。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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