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翻了小半天的手机,拇指从上午十一点一直滑到下午三点,屏幕上的商品图换了上百张,从几百块的香薰蜡烛到几万块的项链,全都划过去,没有一样觉得对。
饭桌上我妈又开了口:“七夕你到底怎么安排?”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吭声。我爸在旁边搭腔:“人家是白羊座,你上次分手就是七夕前一天送错了东西,这次再闹掰,上半年就白处了。”
我妈点头:“你表姐就是白羊,吃软不吃硬,你买贵的不如买对的,你花的钱她要是看不上,那等于白花。”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这一次,我确实不敢再出错了。
上礼拜为止,我和方力还算是“相处中”。我俩在同一个互联网公司上班,不同组。她做运营,我做产品,每天中午在一层楼的茶水间能碰上。
她说话直,桌上摆着一排多肉,谁忘了浇水她也会直接说“你要是养不了就给我,别糟蹋”。
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注意她的——整个办公室敢这么说话的姑娘,就她一个。
七夕前半个月,我下了决心约她吃饭,她答应了。那天晚上我订了公司旁边一家日料,等了快四十分钟,她加班,发消息说“你先吃,别饿着”。
我一个人坐在卡座里,把三文鱼和天妇罗全吃了,最后她又发来一条:“你先走吧,我这边一时半会结束不了。”
那次没见上。隔天我在茶水间碰到她,她端着一杯咖啡站住了,看着我笑了一下:“昨天对不住啊,改天我请你。”
那天晚上我在家用“白羊座怎么追”搜了一晚上。网上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白羊座看感觉,有的说白羊座慕强,有的说白羊座最烦纠缠。
我看到有一个博主发了一条视频,标题是《七夕送白羊女什么礼物,看你们关系到什么程度》,点进去一听,那姑娘口音浓,说话跟机关枪似的:
“如果你在追白羊女,我劝你省省。她要是看不上你,你送月亮也没用。”
“如果她对你有点意思,那一定要送有品质的,香薰、首饰、耳环、包包,都可以。但关键是什么?关键是一定要符合她的品味,而且要略高于她的消费水平。”
“她平常买个包一万,你送个三千的,那就很扣分。你俩就没戏。”
“要是感情出现了裂痕,分数还没扣光,那你一定要翻翻她的朋友圈。看看她到底关注什么,喜欢什么。别以为买个大牌或者送个花就能打发,那是不可能的。”
我把视频看完,后面的话我已经记不太清了,什么“别敷衍”“抠细节”之类,越听越心慌。我把手机翻到方力的朋友圈,从第一条开始往下看。
她最近发的是一条工作项目上线的海报,配文是“终于结束了”。再往前是她朋友过生日,她在照片里举着一杯奶茶。再往前,是她去逛一家生活杂货店,拍了一组杯子和香薰蜡烛的照片,文案只有两个字:“喜欢。”
我点开那些图放大看了几遍。有一张拍的是一个浅绿色的小方盒,上面印着一个外文牌子,字很小,看得不太清楚。我就截了图,用识图去搜,还真搜出来了——是一个进口的小众香薰品牌,一套定价两千一。
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我在公司一个月薪水一万三,房租去掉三千五,交通吃饭去掉两千多,剩下的钱平时自己用还紧巴巴。两千一对我来说,不算小数。
我妈在旁边看我不说话,又戳了我一下:“你到底有没有主意?”
“她喜欢一个香薰,两千一。”我说。
我妈听了沉默几秒,深吸了口气,慢慢开口:“两千一也不是不行,但你得想清楚,你买得起一次,买得起以后吗?”
她没再往下说。但这句话比骂我一顿还难受。
第二天早上到公司,我在茶水间门口碰见方力。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头发没扎,随口问我:“明天七夕,你有安排吗?”
我心跳一下就快了,脱口说:“你之前发过一个香薰——”
她愣住了:“什么?”
我顿住了,那一瞬间我意识到自己已经把话说了出去。她把杯子放在台面上,靠在茶水间的台子边,说:“你说的是我之前发朋友圈那家店吧?你怎么还特意去搜了?”
没等我接话,她又往下说:“那家我现在已经不看了,贵,而且那个味道用久了有点腻。”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掉的咖啡,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块。
她看着我,忽然又说了一句:“其实,七夕那天晚上我要回趟家,我妈这几天不太舒服。你……要是没别的安排,就另找节目吧。”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说了一句“那你路上小心”,就转头走了。回到工位上,我盯着电脑屏幕坐了大概十分钟,脑子里全是之前那条视频里博主说的另一段话:“如果你们已经分开了,想在七夕节重新拉近关系,哥们,别抱不切实际的期待。”
我和方力还没正式在一起,但这句话像一只脚踩在门缝上,门没关严,也没打开。
那天晚上,我把我妈叫到客厅,跟她说了实情。她坐在我对面听完了,最后叹了口气:“那要不就算了?”
“算了”两个字落下来,房间里安静了很久。我知道我妈是什么意思——聊了半个月,连七夕都不愿意见面,该有的分寸已经到了。这份关系的现实就是这个样子,不是你送得起一个两千一的东西就能拉回来的。
七夕当天,我没有送那个香薰。中午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门口喝了一半,手机上微信安安静静。到傍晚,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听说阿姨刚不舒服,需要人帮忙搭把手,告诉我一声。”她隔了快一个小时回过来:“谢谢,我妈已经好多了,有心了。”
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没再回复。以前我会绞尽脑汁想下一条接什么,那天我忽然觉得,可以不接了。
回家路上去了一趟菜市场,买了一条鲈鱼和一袋子青菜。我妈问“今天不是过节吗,怎么一个人回来了”,我说“没什么节,给你做条鱼”。
她没再多问,进了厨房。那天晚上我们两个人吃了一条清蒸鲈鱼,饭桌上没人再提那件事。
第二天中午,同事在茶水间顺嘴提了一句:“方力昨天下班就走了,说是要回趟家,她妈住院了。”
我没说话,端起杯子去接水。接完水,站在窗边,我把那个两千一香薰的订单从收藏夹里删掉了。
后来方力过了大概一周才回公司上班。我们在茶水间撞见,她瘦了一点,冲我点点头:“那天谢谢你了。”
我说:“没事,应该的。”
我们站在那儿,谁都没再往下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发绳,把头发扎了上去,端着杯子先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东西慢慢落回了原处。
如果那天我真的把那个两千一的东西送出去了,她可能会收下。但她转头要回的是老家、守着去医院陪护,那些拿在手里没法拆开的礼物,只能是负担。
一个人值不值得你花心思,不能只看这一次你送得起什么。在你真正能接住她的那段距离之前,更该做的是先别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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