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奶奶住我家对门,三十多年的老邻居。我搬来的时候她就已经七十多了,头发全白,腰板挺直,每天早上拎着个布袋子去菜市场,回来的时候布袋里装着两棵白菜、几根葱,慢慢悠悠上楼,三楼,歇两气儿,从来不让人扶。
她老伴走得早,我搬来那年就没了。三个儿女,大儿子在省城,二闺女在南方,小儿子出了国,在加拿大。三十多年,我就没见过她儿女回来几回。过年有时候打个电话,李奶奶接电话的声音整栋楼都听得见:“哎,好着呢,不用回来,忙你们的。”挂了电话坐门口择菜,择着择着愣神,一根葱择半天。
一
李奶奶身体好,九十几的时候还能自己做饭洗衣裳。社区给她安排了个居家养老的服务员,一周来两回,帮着打扫卫生买买东西。李奶奶嫌人家干得不利索,服务员前脚走她后脚重新擦一遍。服务员委屈,跟社区告状,社区书记上门做工作,李奶奶说:“我自己能动弹,不用人伺候。你们把那服务员安排给更需要的人。”
一百岁那年,她摔了一跤。半夜上厕所,脚底下一滑,坐地上了。股骨头没裂,但肌肉拉伤,躺了半个月。那半个月是她这辈子最难熬的半个月,自己起不来床,吃饭喝水都得人递。社区临时找了个护工,一天两百,李奶奶嫌贵,躺了十天就硬撑着下地,说啥也不让护工来了。
我媳妇看不过去,每天做好饭端一碗过去,帮她热热、倒倒水。李奶奶拉着我媳妇的手说:“小张啊,你比我亲闺女还亲。”我媳妇说:“李奶奶你别这么说,你闺女在外地,回不来。”李奶奶说:“回不来?三十年回不来?她是不想回来。”
这话我媳妇没敢接。
二
李奶奶的儿女我见过两回。头一回是二十多年前,她老伴走的那年,三个儿女回来办丧事,待了三天就走了。第二回是十年前,李奶奶九十八,社区说她一个人住不安全,必须有个监护人签字。大儿子回来签了个字,住了一宿,第二天就走了。
那之后我再没见过她儿女。电话倒是打,一年打不了几回。李奶奶有个小本子,记着三个儿女的电话号码,字写得大大的,怕自己看不清。有时候她坐门口翻那个本子,翻半天又合上,叹口气,进屋去了。
有一年过年,我包了饺子给她端一碗。她坐屋里看电视,电视开着,她没看,盯着窗户外面。我说李奶奶你想啥呢?她说:“我想我大孙子呢。大孙子小时候我带的,带到六岁才走。现在大孙子也四十多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我。”
我说肯定记得。她说:“记得咋不来看我?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孙子重孙子一大堆,没一个来看我的。”
我说他们忙。她说:“忙啥?我年轻时候也忙,我伺候我婆婆伺候到九十二,端屎端尿,没说过一个忙字。”
我不吭声了。
三
李奶奶一百零五岁那年,社区给她申请了个“长寿老人”的补贴,一个月三百块钱。她不要,说给国家省点钱。社区书记说这是政策,必须给。她收了,转头把钱捐给社区图书室了,说给小孩买书看。
社区书记跟我说:“你家对门这个老太太,觉悟比有些党员都高。”我说她不是觉悟高,她是孤单,找点事干。
去年冬天,李奶奶感冒了一场。感冒不重,但她一百零七了,扛不住,蔫了半个月。社区联系她儿女,大儿子说腿不好走不了远路,二闺女说刚做了个手术出不了门,小儿子在加拿大说买不到机票。社区书记急得直跺脚,跟我商量咋办。我说我来管吧,反正对门住着。
那半个月我媳妇天天去给她做饭,我负责给她倒垃圾、取快递。李奶奶过意不去,非要给我钱。我说李奶奶你骂我呢?三十年的邻居,要啥钱。她说:“你不要钱我心里不踏实。我儿女都不管我,你一个邻居管我,我拿啥还你?”
我说你好好活着,就是还我。
四
上个月李奶奶不行了。先是吃不下饭,后来水也喝不进了,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我媳妇给她喂水,她嘴闭着,喂不进去。我打了120,送医院,大夫说器官衰竭,一百零八了,没法治了,拉回去吧。
我给社区打电话,社区又联系她儿女。大儿子这回接了电话,听完了沉默了半天,说:“我这边实在走不开,我让我儿子去看看吧。”社区书记问:“你儿子啥时候来?”他说:“我问问。”问完了没下文。
二闺女电话直接关机。小儿子在加拿大,接电话的是他媳妇,说:“他爸最近身体也不好,回不去。你们看着办吧。”
社区书记挂了电话,坐我办公室里抽了根烟,说:“老刘,这咋整?”
我说咋整,咱俩整呗。总不能让人家老人在医院走廊里躺着。
五
李奶奶是昨天早上走的。我媳妇早上过去给她擦脸,发现人已经凉了。走的时候脸上没痛苦,跟睡着了一样。我媳妇当场哭了,说李奶奶你咋不等我一会儿,我给你熬了小米粥。
我打了社区电话,社区书记来了,又打了派出所电话,民警来做了记录。我问民警,这种情况儿女不来咋办。民警说联系上了就行,来不来的他们管不了。
我跟社区书记商量,后事我们办。社区出殡葬费,我负责张罗。书记说行。
昨天下午我去殡仪馆办手续,填表的时候工作人员问“死者亲属签字”,我签了“邻居”。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今天上午李奶奶的遗体在殡仪馆火化。我跟社区书记去的,加一个社区干事,一共三个人。殡仪馆的人问要不要告别仪式,我说搞个简单的吧。我们仨站成一排,鞠了三个躬。社区书记致了个辞,说了几句李奶奶生平。说完了就完了。
六
李奶奶的遗物社区清理了。两间屋子,一屋子旧家具,一柜子旧衣裳,一摞相册。相册里全是儿女小时候的照片,大儿子戴红领巾的,二闺女扎小辫的,小儿子光屁股的。照片都发黄了,她一张一张夹在相册里,夹得整整齐齐。
还翻出来一个存折,里面存了八万多块钱。存折密码写在一张纸条上,压在她枕头底下。纸条上还写了一行字:“这些钱给我办后事用,剩的给对门小张(我媳妇),她伺候我这些年,比我儿女强。”
社区书记把存折给我媳妇,我媳妇没要。她说这钱给李奶奶的孙子吧,毕竟是人家家里的钱。社区书记打电话给大儿子,大儿子说:“那你们看着办吧,我这边不方便。”二闺女电话还是关机。小儿子媳妇接的电话,说:“钱你们留着吧,我们不要。”
李奶奶走了两天了,她那屋还空着,家具没搬走,门没锁。我路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椅子上还搭着她最后穿的那件棉袄,蓝布面的,洗得发白了。门口那个小马扎还在,她坐那儿择了三十年的菜。
我站门口站了半天,想起她以前跟我说的话:“我活了一百多岁,啥都见过。年轻时候苦,中年时候累,老了孤单。你问我这辈子值不值?值。我养了三个儿女,带了两个孙子,送走了老伴,送走了婆婆。我该干的都干了,我不欠谁的。”
我说那你儿女欠你的。她说:“欠不欠的,我都快走的人了,不计较了。我就盼着他们好好的,别吵架,别闹别扭。我死了他们来不来,我不挑。来了我高兴,不来我也知道他们忙。”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百零四岁,脑子清清楚楚。她知道儿女不会来,她提前给自己找好了台阶。这老太太,一辈子要强,临了也没跟儿女说一句重话。
我媳妇说:“李奶奶要是当年跟着儿女走,是不是就不孤单了?”我说不一定。她跟着去了,也是一个人待着,儿女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还不如在老房子住着,好歹有邻居说说话。
我媳妇说:“那她儿女为啥不回来?”我说这你得问她儿女,我咋知道。
但我心里有个答案,我没跟我媳妇说。李奶奶那三个儿女,老大在省城当了一辈子公务员,退休了带孙子,忙。老二嫁了个做生意的,满世界跑,也忙。老三出了国,刷盘子干装修,更忙。他们忙了一辈子,忙得连妈都忘了。等他们想起来的时候,妈已经一百零八了,他们自己也七老八十了,走不动了。
这账,谁欠谁的,说不清。但人走了,连最后一面都不来见,这账,儿女欠妈的,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也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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