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搬进这个老小区是去年三月的事。
六楼,没有电梯,房租比周边便宜四百块。中介带我看房的时候,走廊灯是坏的,墙皮从三楼开始往下掉渣,但胜在离地铁口近,楼下就是菜市场。我当天就签了合同。
搬过来第三天,我下班回来,掏钥匙的时候听见隔壁有动静。门开了,出来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手里拎着两个垃圾袋。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我也点点头。他把垃圾袋放在门口,转身又进去了。
楼道很窄,两个门之间不到一米五,几乎是门对门。
后来我发现这个人很少出门。我早八晚六,偶尔加班到九点,回来的时候他那边多半没有声音。但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左右,能听见他开门,把垃圾袋放在门口,然后又关上。垃圾袋是黑色的,超市买菜那种,每天一袋,不多不少。
真正让我注意到规律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是周六,我睡到十点多,开门拿外卖的时候,看见走廊里站着一个女人。五十岁上下,烫着卷发,穿一件深红色针织开衫,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水果一袋菜。
她正站在隔壁门口,等门开。
男人把门打开,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没说什么,侧身让她进去了。关门之前又看见我,还是那个点头微笑。
女人没有看我。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她每隔三天来一次,很准时。周一、周四、周日,或者周二、周五、周一,反正隔着三天。有时候上午来,有时候下午来,待三个小时左右就走。走的时候手里拎着空袋子,有时候多一个黑色垃圾袋。
她来的时候,隔壁会传出来做饭的声音。切菜,油锅响,抽油烟机轰轰地转。味道会飘到我这边来,红烧肉,有时候是炖排骨,有一次是煎带鱼,腥味窜得满走廊都是。
我一个月到手八千多,房租去了两千二,吃饭通勤再花两千,剩下攒着给老家寄。不宽裕,但也够活。隔壁那位,看起来比我还年轻几岁,不上班,每天在家,有人三天来送一次菜,还做饭。
我承认,我想过一些不太体面的猜测。但也只是想想。这年头能管好自己就不错了。
去年夏天的一个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多,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楼梯间里。门半开着,灯没开,他坐在台阶上抽烟,手机屏幕亮着,在看什么东西。
他看见我,把烟掐了。
「吵到你了?」
「没有,刚回来。」
我掏钥匙开门,手滑了一下,钥匙掉地上。他弯腰帮我捡起来,递给我。
「你每天回来都挺晚。」
「嗯,加班多。」
他点头,没再说话。我进了门,关上门之后听见他也站起来,回了自己屋。
那是我们第一次说话,四个字加五个字。我数了数。
后来碰面还是会笑一下,偶尔多说两句。比如他问我楼下那家面馆还开着没,我说关了,老板回老家了。比如我问他有没有收到过我的快递,他说前天有个大的放在门口,他帮我挪到里面靠墙的位置,怕挡路。
都是很正常的邻居对话。
真正让我知道他情况的,是楼下快递站的老板娘。那天我去取件,她正跟旁边水果摊的阿姨聊天,嗓门很大。
「六楼那个男的,你知道吧,就是被一个女的包着的那个。」
「啊?哪个?」
「就那个,隔几天来一次的,开红色那车的。以前好像是什么单位的,退了。」
「那个男的干什么的?」
「谁知道呢,也不上班。那女的一来他就做饭,我看就是找个伴儿。那女的估计得五十好几了。」
「男的才多大?」
「看着三十出头吧。你说现在这些年轻人,»
我没继续听。拿了快递走了。
但这话在我脑子里留了个印子,擦不掉。
今年过完年回来,有次在电梯口(其实是楼梯口,我们这没有电梯)碰见他,他拎着一袋米,我帮他开了单元门。他道了声谢,我说不客气,顺嘴问了一句:「过年没回老家?」
「没。」
「家人没过来?」
他把米袋子换了个手。
「我妈在养老院,我每周去一趟。」
「哦,在哪边?」
「城西那边,坐公交四十分钟。」
我点点头。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那个阿姨,是养老院的护工,以前照顾我妈的。」
他说完就走了。我站在单元门口,手里还攥着钥匙。
后来我再去细想,时间线对不上。那个卷发女人开车来,开车走。养老院的护工能开二十几万的车?我不确定,但心里打了个问号。
上个月,我加班回来,看见隔壁门口放着一个行李箱。不大,登机箱尺寸。他站在门口打电话,声音很低。
「我知道,我知道。」
「我会还的。」
「不是你想的那样。」
「给我点时间。」
他看见我,把电话挂了。冲我笑了一下,跟平时一样的幅度。
「要搬?」
「没有,我妈那边有点事,回去几天。」
「养老院那边?」
「嗯。」
他拉着箱子走了,楼梯间回荡着轮子磕台阶的声音,越来越远。
那三天,隔壁没有人。红色的车也没来。第四天晚上我回来,门缝里透出光。他回来了。
上周末我在家煮面,听见隔壁有人说话,声音稍微大了一点,隔着墙能听见几个词。
「你妈那边」
「下个月」
「我跟你讲过」
「你不要急」
是那个女人的声音,语气不像平时那么平和,有点冲。
后来声音就小了,听不清了。过了大概半小时,门开了,女人走了,没有像平时那样带走垃圾袋。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他正好也在门口。两个人同时开门,面对面站着。
他看了我一眼。
「昨天吵到你了吧?」
「没有,我戴耳机呢。」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一把钥匙,来回翻。
「其实我妈那养老院,一个月四千八。」
我没接话。
「那边护工一个月到手才三千多。」
他顿了顿。
「她老公瘫了三年了,家里请不起人。」
他说完就回屋了,门轻轻关上。
我站在走廊里,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一遍一遍地喊。
今天早上出门又碰见他,还是那个点头微笑。我注意到他门口没有垃圾袋了。已经连着三天没有垃圾袋了。
下楼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他好像很久没去菜市场了。以前他门口隔三差五就有黑色塑料袋,里面能看见菜叶子、肉盒、水果皮。现在门口干干净净。
楼道灯还是坏的,我摸黑下了楼。
全文完,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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