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工程师阮明成专程来华考察盾构机,亲眼见到生产线后才明白差距在哪里。越南工程师阮明成来之前反复做同一个噩梦,梦里盾构机主轴承碎裂,每次都在同一时刻惊醒。

接机的是厂家技术部的林工,右手食指第一节外侧有层厚茧,是常年握笔或敲键盘磨出来的。

"先去总装车间吧,那边正在调试7台设备。"林工说着上了车。

总装车间比越南工程师阮明成想象的更像一座大型工厂,7台盾构机同时在装,欧洲厂家满负荷生产时最多同时装3台,这里的节奏明显更快。

"备件库按三年用量备的货,常用件24小时内发货。"林工指着车间一角的仓库说。

阮明成跟着走进车间,看见一个穿着工作服的中年工人蹲在地上,正在检查一台设备的液压管道。

"那是周工,50出头,跟铁打了半辈子交道。"林工小声介绍。

阮明成注意到周工走路时肩膀有点塌,是长期伏案或弯腰干活落下的习惯,双手习惯性在裤缝上蹭几下才伸手。

车间里的声音比越南工程师阮明成预想的丰富,切割机的嘶嘶声、电焊机的滋滋声、起重机的轰鸣,还有各种电子设备的提示音,全部有条不紊地混在一起,却并不显得嘈杂。

下料车间在做刀盘面板,厚度120,切割精度要求正负0.5。操作切割机的工人叫小杨,技校毕业干了三年,手上的动作已经非常熟练。

"以前以为这种精度只有德国或日本能做,"阮明成说,"现在看,这里的工人也能做到。"

焊接车间更让越南工程师阮明成意外,刀盘主焊缝用的是自动焊,焊完马上做超声波探伤,报告显示良品率99.3%。

"第三方检测机构就常驻厂里,每批焊缝都要抽检加全检,报告当天出。"林工补充。

机加工车间正在加工盾构机轴承位,公差要求0.03,不到一根头发丝的一半。操作机床的工人手上有老茧,但眼睛一直盯着显示屏上的数字,身体微微前倾,非常专注。

"数控系统是国产的?"阮明成问。

"电控团队从选型到布线到调试全负责,内控标准比国标还严。"林工说。

阮明成在车间里看到一个细节,每个组装完成的盾构机都要做8小时连续空载试运行,全程监测油压、转速数据。

"盾构机8小时连续空载试运行是必须的,"林工说,"设备不稳定,交付过去就是麻烦。"

食堂在厂区深处,员工们围坐着吃饭,有人边吃边讨论刚才的调试问题,气氛很轻松。

"你们厂成立几年了?"阮明成问。

"12年,"林工说,"从打桩建厂到现在,能国产化的全部国产化了,除了个别特殊刀具需要进口。"

"那交付周期呢?"

"标准机型6个月,定制的8到10个月。"

阮明成点点头,越南工程师阮明成注意到林工说话时一直看着自己的茶杯,其实可以早点去看其他车间,但越南工程师阮明成知道自己再问也不会有新东西了。

下午三点,阮明成和林工回到办公室,林工拿出一份产品目录,阮明成翻着翻着,忽然问了一个问题:"你们这里有没有年轻工人?"

"有,跟几所技校合作定向培养的。"

"没有断层?"

"什么断层?"

"老工人退休,年轻人接不上。"

林工笑了:"老周他们做了20年的设备,徒弟也在厂里,代代都在做,不会断。"

阮明成临走前在门口停了一下,问:"你们售后服务在东南亚有网点吗?"

"两个服务点,一个在胡志明市,一个在河内。备件库建了两个,一个在胡志明市,一个在海防。"

"如果主轴承坏了,多久能换到?"

"24小时,"林工说,"常用件24小时,特殊件48小时。"

阮明成开车回国,路上一直在想那个噩梦,以前觉得是担心未来,现在觉得也许该担心的是自己是否愿意承认,有些先进技术其实已经在身边,而自己还在梦里。

工厂里的每一个零件都在精确的位置,每一道工序都在可控的范围内,工厂里每一个零件精准就位、每道工序可控的状态就是中国工程师精神的含义,不是停留在口号里,而是在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里。

越南工程师阮明成后来没有再做那个噩梦,偶尔会梦到盾构机刀盘平稳运转,液压系统无声无息,就像今天在工厂里看到的那样。

阮明成回到国内后,把考察报告写成了详细汇报,最终项目采用中外合作方案,欧洲厂家供应主轴承,中国厂家负责整机制造。

签约那天,阮明成去了一趟车间,那台正在调试的盾构机已经完成了最后一步组装,正在做全面检测。

"运行一切正常?"阮明成问现场工程师。

"正常,"工程师说,"油压稳定,系统无异常声响。"

阮明成点了点头,阮明成想起离开前林工说的话:"技术这东西,没有秘密,只有愿意学不学。"

阮明成现在觉得,林工说的这句话比当初听到时要实在得多。

签约当天晚上,阮明成坐在书房看考察视频,画面里,周工从地上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伸手去按图纸上的一个数字。

周工伸手按图纸数字的那个动作阮明成记得很清楚,是在梦里从未出现过的,现实中的一切都很踏实,没有虚无缥缈的影子,只有具体的、正在运转的机器,和一群埋头干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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