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那阵子,我天天下在园里。岭脚村的旱到第三个星期了,我那十二亩沙糖橘,早上在树底下走一圈,晌午就得多扫一层落果。
头两天捡半桶,过几天捡两桶,落下来的果还是青的,小指头大,一捏一个坑。五十三岁的人,蹲下去捡,半条腿麻了才想起来直。
坡顶几行树叶卷了边,塘底晒出一圈白印。我心里压着两笔账:小海在南宁读大专,九月开学,学费八千;农资店老梁那儿的欠款一万六,欠条在我怀里揣了两年。哪一笔都躲不开。
就是那几天,松哥在柑橘购销群里发了条六十秒的语音。松哥是跑收购的代办,前年帮我卖过一车果,价比邻村高两毛,平时开口闭口喊我周哥。
他那条语音我听了三遍。“今年沙糖橘少得不得了,产量低得很。好果好价,不愁卖。你们不要打那些掉叶掉果的药,今年不要做,自然着色,就好卖得不得了。”
群里当场炸了,有人喊松哥说得对,有人问着色剂还买不买。我捏着手机在园里站了半天,没敢回话。
玉兰在院里喊吃饭,问我学费凑齐没有。
我说差不多了。饭桌上她把存折翻出来又看了一眼,说这八千动不得,动了小海就进不了校门。我没提语音的事,扒完碗里的饭,到院墙根给松哥打电话,说想去他讲的那个示范园看看。他笑:“应该的嘛,眼见为实,明早我捎你。”
第二天他开车捎上我,还有邻村两个种果的,去邻镇一片示范园,就在那边一个文化园的山脚下。一进园我说不出话。果一行挨一行,枝条压成弓,退绿退得早,青皮里透出黄,一嘟噜一嘟噜真像葡萄。
园主说这片园亩产一万二往上。松哥接得飞快:“看见没有?我讲得不差吧。人家不打那些药,自然着色。”
我蹲下去看树盘,一行行黑滴灌管铺在草底下,园角有蓄水池,一根管子从后山引泉水。园主说旱成这样,一天还能补两个钟头水,四边罩着防虫网。
我站起来问松哥:“这水,一天两个钟头?”他说:“人家条件好嘛。”我没再问。回来的车上,邻村那两个说回去就停药,我没接腔。我家的坡地,塘底都晒白了,拿什么跟人家比着色。
晚上我跟玉兰把账摊在灯底下。存款一万三出头。学费八千,雷打不动。抽水机租金带柴油,先备三千。四亩弱树打一回保果药,几百块。
玉兰不同意:“松哥不是讲了,掉果的药今年不要打?”我说他讲的是旺树,我家那四亩果本来就稀,再掉就剩枝了。她想了半天:“那就打,就这一回。”着色剂我托老梁问过价,第二回没再去问。
第二天去老梁店里拿药,他先把欠条抽出来:“周哥,一万六了,年底总要动一动吧。”我说收了果先还一万。他脸缓下来,转身从货架上抱下一箱着色剂:“今年这个紧俏,给你留两瓶?”我摆手,只结了保果药的钱。他收钱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学费在报到前三天转给小海。他在电话里说,爸你别愁,我平时花不了什么。我说少在外头吃那些乱七八糟的。
九月底,收购商陈老板托人找到我,要包我的园。他掰开几个果看皮色:“周哥,旱年你这园算养得住的。统货,就是不挑不拣一起过秤,保底两块,定金我先压四千。”
我还没答话,松哥的电话进来了,嗓门大得陈老板都听得见:“周哥你莫急!今年果少成这样,好果起码三块五,你两块全包出去?等半个月,我给你带大老板!”
陈老板把定金拿出来,一沓,用报纸包着搁在我手边。我蹲在树底下抽了半袋烟的工夫。松哥的话前年应验过,可他讲的好果,得先长得出好果。
坡上那两亩最弱,果小皮花,等不来三块五也说不准。我把烟掐了:“两亩坡地的统货,两块保底,签。其余十亩不动。”他点了四千递过来,说定金抵货款,过秤多退少补。
晚上玉兰听说只签了两亩,长出一口气:“烂在园里,也有四千垫底。”松哥在电话里讲我胆子小,我没接话。
旱没有松的意思。十月头上塘底裂成龟壳,上半坡的落果我不捡了,捡不过来。抽水机昼夜守在洼地口,柴油一天几十块,我只保得住下半坡。
国庆小海回来,跟我轮班看机器。后半夜两点他打着手电去查水管,扯着嗓子喊:“爸,堵了!”爷俩跪在泥里掏烂叶子,掏完坐在埂上喘。
他忽然说:“爸,松哥又在群里喊不愁卖了。”群里有附和的,也有骂的,说人家自家一棵树都不种,站着讲话不腰疼。小海问我咋不回一句。我说:“回嘴不保果。”
备下的三千块,十来天见了底,陈老板那四千定金,有三成填进了油箱。到十一月中我数过,坡顶三棵树空了枝,白长一年。
十一月底开摘。松哥带来一个老板,验货验得细,皮要亮、色要匀、果径要够,拿卡尺量。够他“好果”线的,过完秤八千一百斤,三块四,比松哥喊的三块五少一毛。
陈老板那边把两亩统货拉走,那阵子统货行情跌到一块八,他还是按两块结的:“签了保底,认。”扣下定金,又补了六千。松哥蹲在秤边上讲:“好果好价,我没讲错吧。”
难的是剩下那一万八九千斤中等果。个头够,皮上青斑多,老板摆手:“这个走不动。”松哥说帮我问路子,一问问了十天。果堆在堂屋,我天天翻,怕捂出霉。
后来松哥牵来邻县一个收加工果的贩子,开口一块二。玉兰不服,隔着电话跟人家掰扯青斑不碍果肉,磨到一块四,车贩子出,第二天来拉。
夜里我在灯底下按计算器。好果八千一百斤,三块四,两万七千五。统货五千斤,两块,一万。中等果一万八千九,一块四,两万六千五。
三头加起来统共三万二千斤,六万四千块,松哥只在好果那八千一百斤里按斤扣一毛代办费,八百一,到手六万三出头。平常年景我这十二亩能摘四万五,今年旱掉一茬,就这三万二。比前年多,可这里头掺着柴油钱,掺着爷俩三个礼拜没睡囫囵的觉。
装完最后一车,松哥蹲在收购点边上递我一根烟:“周哥,好果三块四,我讲好果好价,没错吧。”我说:“好果是好果。可你从头到尾喊的不愁卖,没讲过是哪一等果不愁卖。”
他嘿嘿笑了两声:“明年我早早点下老板,给你卖全好果。”我说到时候再看。两个人没红脸,他讲他的,账我记我的。
第二天我提了两箱果去老梁店里,还了一万。他把欠条翻过来,在背面写“已还一万,余六千”,叫我按手印:“余下六千,明年春上剪完果再说。”
出门时他说今年行情他也是听人讲,压着没催我,算够意思。我听着像给自己搭台阶,嘴上应了个好。
小海的学费九月就交清了。期末考完他在电话里报了几门课的成绩,我一句没记全,就记住他说食堂涨了两块钱。玉兰把卖果的钱分成两份,一份还账家用,一份压箱底,说:“幸亏那天签了两亩。”我嗯了一声。
冬月中旬我上坡转了一圈,塘底那层泥拿脚踩,还硬。回来在日历背面记明年的事:挖蓄水池,先问挖机多少台班一天;果按树势分两片管,弱树那四亩的肥先跟上。想想,又添一行:订园,先问保底。
腊月里松哥又在群里发语音,讲年初的果有老板抢着订,叫大家抓紧找他。有人@我问我咋看。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兜里。抽水机擦了油,搁在檐下,底下压着那本日历。玉兰在院里挂腊肉,喊我进去搭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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