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失业的第五个月,开始在小区里数人头。
不是闲得慌。是真睡不着。每天早上七点,我媳妇出门上班,门一关,屋里就剩我和孩子吃剩的半碗粥。我把粥热了,坐阳台上喝,楼下那条小路上,一拨一拨的老人准时出现。六十七岁的张大爷提着一个掉漆的保温杯,从三号楼走到东门,再走回来,来回三趟。五号楼的刘阿姨推着那种带轮子的小拉车,车把上挂个布袋子,里面是刚买的青菜,走两步停一下,跟人说话。
我以前上班的时候,从来没注意过这些人。现在我天天看见他们,看得心里发慌。因为这些人,一个月退休金四千五左右,房子是全款买的,儿女都成家了,日子过得比我还稳。
我房贷还剩十七年,每个月四千二。
我媳妇在超市做理货,一个月四千出头。孩子上初二,补课费一个月一千八。我原来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干了九年,说裁员就裁员,赔偿金给了四万二,撑了五个月,见了底。
那天我在楼下碰见张大爷,他正蹲在花坛边上看蚂蚁搬家,看得特别认真。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念头我憋了好几天,终于说出来了。
我说张大爷,您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五,房子也没贷款,钱留着干啥呀。
他抬头看我一眼,没生气,反而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留着干啥?留着活着。”
我当时觉得这话跟没说一样。但我后来才明白,他这句话,把我想了一个月的事,一句话说完了。
我找张大爷开口,不是为了我自己。
是我爸。
我爸六十八,退休金四千三,比我妈的药费多不了多少。我妈糖尿病,一天三顿药,一个月下来自费部分要九百多。我爸住的房子是老厂分的,没贷款,手里有点存款,具体多少我不清楚,估计二十来万。
我失业第三个月的时候,房贷差点断了。我媳妇说,要不跟你爸说一声,先借两万,等找到工作就还。
我说不出口。
我媳妇说,你要面子还是要房子。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第二天早上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先问他血压怎么样,又问他药够不够,绕了七八分钟,我爸在电话那头说,你有事就说。
我说,爸,我最近手头紧,能不能先借我两万,我找到工作马上还你。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我爸说,你过来一趟。
我去了。我爸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个铁皮盒子。他打开盒子,里面不是钱,是几张纸。一张是我妈的化验单,一张是他自己的体检报告,还有一张,是去年住院的结算单。
他说,你看。
我看了。我妈那张化验单上的数字我看不太懂,但我爸那张体检报告我看得懂,心脏有问题,医生说建议做进一步检查,他没去。结算单上是去年他住了六天院,自费花了八千多。
我爸说,我不是不帮你。我今年六十八,你妈这个病,说犯就犯。我手里这点钱,是我和你妈的命。你现在缺两万,我能给你。可你缺的真是两万吗?
我没说话。
他说,你房贷还有十七年,你现在没工作,这两万给了你,下个月呢?
我坐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我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什么等我找到工作就还,什么我是你儿子,什么你总不能看着我房子被收走。这些话在我爸那个铁皮盒子面前,一句都说不出口。
我爸最后说,你回去想想,你能干什么。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我没借到钱,回家的路上,心里堵得慌。我甚至有点怨他,我是你亲儿子,你就看着我断供?
但我没断供。我把我那辆开了六年的车卖了,三万八。我媳妇把她攒的两万块私房钱拿出来了,我知道那是她准备给孩子上高中用的。我们把那个月的房贷还上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在小区里看那些老人。
我第一个盯上的是张大爷。
张大爷退休前是机械厂的车间主任,老伴走了三年,一个人住一套两居室,儿子在城南买了房,一个月来看他一次。他每天早上遛三趟弯,中午自己做饭,下午在小区棋牌室下棋,晚上看新闻。日子规律得像钟表。
我算过一笔账。他一个月退休金四千五,吃饭花不了八百,水电物业三百,药费他说走医保,自付一百多。一个月怎么也能剩三千。一年就是三万六。
他儿子我知道,在城南买的房,一个月房贷六千多,两口子都是普通上班的。有一次他儿子来看他,我在楼下碰见,听见他儿子说,爸,你手里宽裕不宽裕,我这边这个月有点紧。张大爷说,我哪有钱,我这不刚交了物业费。
我当时心想,你一个月剩三千,你儿子开口你都不帮?
后来我在棋牌室看了他半个月下棋,看出点门道。张大爷下棋有个毛病,明明能赢的棋,他有时候故意走一步臭棋,让对方赢。赢了的人高兴,请他喝一瓶一块五的矿泉水。他喝得挺美。
有一次我坐他旁边看,散了场,我说张大爷,您这棋明明能赢,怎么老让着人。
他说,我赢他干啥,我赢了他,他下次不跟我下了。我一天到晚一个人,没人说话,比输棋难受。
就这一句话,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好像明白了点什么,但又没完全明白。
我开始留意刘阿姨。刘阿姨六十五,退休前是小学老师,退休金比我爸还高一点,四千八。老伴还在,两个人加起来八千多。他们女儿在隔壁市,一个月回来一趟。刘阿姨天天推个小车买菜,专挑下午五点以后去,那时候菜便宜。
我跟她聊过。我说刘阿姨,您跟叔叔两个人一个月花得了三千吗。
她说,花不了,我们俩吃得简单,也不买衣服,一个月两千够了。
我说那剩下的呢。
她说,存着。
我说存着干啥,给闺女?
她说,不给。
我愣了一下。她看我一眼,说,我闺女买房的时候,我们给了十五万,那是我们当时能拿出来的。后来她要换车,跟我们借五万,我没给。她两个月没给我打电话。
我说那您心里不难受?
刘阿姨说,难受。怎么不难受。可我要是给了,她换完车,下回她要换房呢。我跟你叔都奔七十了,她爸去年查出来血糖高,我膝盖也不好,医生让换关节,我拖着没换,一个关节好几万。我要是把钱都给了她,到时候我躺床上,她拿什么给我治?她自己的房贷都还不利索。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看见她手在小车把上攥了一下,指头都白了。
我那天回家,坐在阳台上想了很久。
我想起我爸那个铁皮盒子。
我原来以为,他不借我钱,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老一辈人抠。可我看见了那张结算单,看见了那张没去复查的体检报告。他不是抠,他是怕。他怕哪天躺下了,手里没钱,连累我。他怕我这边房贷都还不利索,再添上他的医药费,这个家就转不动了。
可我当时没想通这一点。我当时只觉得委屈。
我不光委屈,我还干了一件蠢事。
我跟我媳妇说,我爸手里有二十多万,两万都不肯借我,你说他什么意思。
我媳妇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爸上个月给孩子买了双鞋,二百多,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她说,你失业这几个月,你爸给我打过三个电话,每次都问家里缺不缺钱,我说不缺。他说缺了你就跟我说,别让他在外面着急。
我听完,坐在那儿没动。
我媳妇说,你爸不是不帮你,他是想让你自己站住。
我说,那他就看着我断供?
我媳妇说,你那车不是卖了吗。
我一下子没话了。
那段时间,我每天下楼遛弯,跟这些老人混了个脸熟。我慢慢看出来,小区里这些一个月拿四千五左右的老人,分三种。
第一种是张大爷这样的。手里有钱,但不给。不给的原因,说出来有点心酸,他是拿钱当绳子,拴着儿女回来看他。他儿子每次来,他都张罗一桌子菜,走的时候塞两百块钱给孙子。但他不给大钱。他说,我要是把棺材本都给了他们,他们更不来了。
这话听着自私,可我后来在他家吃过一顿饭,我改了点看法。那天他儿子来了,爷俩在厨房做饭,他儿子嫌他刀工不行,把他挤到一边去,自己切。张大爷就站在旁边,给他儿子递蒜,递酱油,笑得眼睛都没了。吃完饭他儿子要走,他送到门口,说下礼拜还来不来。他儿子说看情况。他说,来吧,我买条鱼。
他关上门,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然后回去收拾碗筷。我那天是去给他送快递,正好撞见。他看见我,说,进来坐。
我坐下,他说,你说我这日子,缺啥?
我说不缺啥。
他说,就缺个人气。
第二种是刘阿姨这样的。钱是留给自己养老看病的,儿女那边,救急不救穷。她闺女那五万块钱买车,她没给,但她闺女去年住院,她当天就打过去两万。她说,我得让她知道,我不是不疼她,我是不能惯她。
第三种最少,但也最让我没想到。
是四号楼的陈叔。陈叔退休金四千二,比张大爷还少三百,可他每个月给儿子还一千五的房贷。他儿子在城西买的房,首付是陈叔出的,二十万,把老本掏空了。现在每个月还帮衬一千五。
我问他,您自己剩两千多,够花吗。
他说,够。我不抽烟不喝酒,早上馒头稀饭,中午面条,晚上随便对付一口。我老伴走了,我一个人,花不了几个钱。
我说那您生病咋办。
他说,小病看,大病不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跟开玩笑似的。可我看见他脚上那双鞋,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还穿着。
我问他儿子知道吗。
他说,不知道。我也不让他知道。他知道了心里难受,他那房贷压得他喘不过气,我再让他惦记我,他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听完,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这三个老人,三种活法。一个拿钱拴着儿子,一个拿钱护着自己,一个拿钱托着儿子。你说谁对?我说不出来。可我心里那个问题,慢慢变了。我一开始想的是,这些老人有钱为啥不帮子女。后来我想的是,他们凭什么非得帮。
我失业第六个月,找到了一份工作。
是在一个建材市场做库管,一个月四千五,比我原来少了两千多,但离家近,走路十分钟。我去上班前一天,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你过来一趟。
我又去了。他还是坐在那张旧沙发上,铁皮盒子放在茶几上。
他说,工作找着了?
我说找着了。
他说,多少钱。
我说四千五。
他点点头,说,少点,但先干着。
然后他把铁皮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存折,推到我面前。
我一看,上面有八万块钱。
他说,这钱你拿着。
我说爸,你干啥。
他说,你听我说完。这八万,三万是你妈看病的备用金,不能动。五万是我这两年攒的,本来想凑够十万再给你。你现在找着工作了,我放心了,这五万你拿去,把车赎回来,剩下的提前还点房贷。
我说你上回不是说这钱是你的命吗。
他说,上回是上回。上回你没工作,我把钱给你,你花完了还得找我。这回你有工作了,这钱给你,你能拿它过日子。不一样。
我拿着那个存折,手有点抖。
他说,你别觉得我上回狠心。我要是一开始就给你,你现在可能还躺在床上刷手机,觉得反正有你爸兜着。你爸兜不住你一辈子。
我那天从我爸家出来,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我想起张大爷说的“缺个人气”,想起刘阿姨攥白的手指头,想起陈叔那双磨偏了底的鞋。我也想起我爸那张没去复查的体检报告。
他们不是不帮子女。他们是在帮子女和保自己中间,找一条能走的路。
有的走得像张大爷,拿钱拴着,拴得有点自私,但那是他一个人在空房子里想出来的笨办法。有的走得像刘阿姨,攥着钱不撒手,撒手怕自己躺下没人管。有的走得像陈叔,把自己榨干了托着儿子,儿子还不知道。
我爸走的是第四条路。他等我自己站住了,再把钱递过来。
这条路对不对,我到现在也说不准。可我知道一件事,那天我要是从他手里把那两万借走了,我可能到现在还没去找工作。
我现在上班快两个月了。库管的活儿不累,就是杂,进进出出的货要对单子。我每天下午五点半下班,路过小区门口,能碰见张大爷遛最后一趟弯,刘阿姨推着小车往家走,陈叔坐在花坛边上抽烟。
我有时候跟他们打个招呼,有时候不打招呼,各走各的。
上礼拜我发工资,四千五,我转了四千二还房贷,剩三百,给我爸买了两盒茶叶。他打电话来,说买那干啥,我说你喝呗。
他说,行,我喝。
停了一下,他说,你妈这礼拜血糖稳住了。
我说,那就好。
他说,你工作咋样。
我说,还行。
他说,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看见张大爷从楼下走过去,保温杯换了个新的,还是掉漆的那种,估计是十块钱三个的地摊货。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像在数日子。
我算了算,我离领退休金还有二十多年。
到那时候,我儿子会不会也站在楼下,心里琢磨着,我爸一个月四千五,怎么就不肯帮我还房贷。
我想到这儿,居然有点想笑。
因为我现在大概知道答案了。可我不能提前告诉他。他得自己走到那一步,才听得懂。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