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尿病这四个字,我是2009年4月17日听到的。

我叫浦志清,今年72岁,退休前在杭州一家纺织厂做机修工,退休金现在一个月5400。那天体检,空腹血糖11.8,糖化血红蛋白9.4。医生姓沈,五十来岁,把化验单推到我面前,说了一句话我记到今天:

“老浦,糖尿病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把它当回事,也不把它太当回事。这两头的人,我见得太多了。”

我当时没听懂。什么叫不当回事,什么叫太当回事?十五年过去了,我懂了。我亲眼看着同病房的老周走掉,看着楼下棋牌室的赵师傅截了脚趾,也看着小区里八十六岁的吴老师血糖控制得比我还漂亮,天天自己买菜做饭。

这十五年,我交过的学费、绕过的弯路、犯过的错,最后归成四个“千万别”。今天一条一条讲给你们听,都是真金白银换来的。

第一件事:千万别拿着别人的方子,治自己的病。

确诊之后头半年,我干了件现在想起来都后怕的事。厂里老同事建了个病友群,群里有个姓孙的,比我大两岁,说自己吃了半年的“偏方”,血糖降到6.1,药全停了。他把方子发给我,番石榴叶晒干泡水,苦瓜打成汁,一天三顿,加一味我到现在都叫不出名字的褐色药粉,说是云南寄来的。

我照做了半个月,把我自己的二甲双胍停了。

停药第二十一天,我在家晕倒了。我老伴何秀云把我扶起来,测血糖只有2.9,是低血糖——那味褐色药粉,后来我拿到医院去化验,里面掺了便宜的西药降糖成分,剂量还不清楚。沈医生看了化验报告,把手里的笔放下了,说:“老浦,你运气好。剂量不准的假药,一会儿给你打到3.0以下,人就没了。”

那半年我瘦了十一斤,人黄得像旧报纸。沈医生重新给我定了方案:二甲双胍早晚各一片,晚上加一片格列美脲,三个月复查一次糖化和肝肾功能。我从那以后再没自己调过一次药。调药这件事,必须是医生的事。血糖高了想自己加药、低了想自己减药,看着是“对自己负责”,实际是把命交给了自己的感觉,而糖尿病人的感觉,恰恰是最靠不住的东西之一。

第二件事:千万别在吃上“一刀切”,也别在吃上“放任流”。

我确诊后第一个月,家里米缸都换了,何秀云把白米饭收了,天天给我煮燕麦麸皮,煮得跟浆糊一样。我吃了十九天,人饿得半夜爬起来啃冷馒头,一啃血糖飙到14.6。

沈医生听完笑了,说:“你这是从一个坑跳进另一个坑。过度饥饿会升糖激素反弹,比好好吃饭还坏。”

然后他给我画了一张餐盘图,我照抄在这里:一个九寸的盘子,一半是绿叶菜,四分之一是肉鱼蛋,四分之一是主食,主食粗细粮对半。饭前先喝汤吃菜,最后吃主食。每天主食定量,早二两、午二两、晚一两半,用家里的小碗盛好,吃完不添。两餐之间如果饿,加一小把原味坚果或者一个鸡蛋。

这套东西我执行了十五年。何秀云做的饭跟着改,她学会了蒸荞麦馒头,学会了清蒸鲈鱼,学会了把土豆、南瓜、山药算进主食里而不是当菜。我血糖常年稳在空腹6.5上下,餐后两小时9以内。前年我孙女中考,全家下馆子吃了一顿,我多吃了半碗饭,餐后11.2,第二天我主动减了一两主食找回来。糖尿病人不是不能吃,是要会吃、算着吃。一辈子忌口忌到心理崩溃的人,往往某一天报复性地吃回去,那才是最危险的。

第三件事:千万别不动,也别瞎动。

我小区的赵师傅,比我大三岁,确诊比我晚五年,但他是反着来的——确诊之后天天躲在家里,说“吃药就行了,动一动血糖更乱”。六十七岁那年脚底烂了一个洞,拖到截趾,截完趾他还说“反正截了就没事了”,结果三年后截到膝盖。去年冬天人走了。

还有一个反面,我们小区棋友老魏,确诊后听人说“暴走降糖”,每天暴走两万步,走了四个月,膝盖半月板磨坏,卧床三个月,血糖反而控制不住了。卧床那三个月,他的糖化从7.2涨到9.1。

医生给我定的运动处方很简单:餐后一小时开始走,每次三十五到四十分钟,微微出汗、能说话不能唱歌的强度,一周至少五天。我在小区里走了十五年,风雨无阻,下雨天就在地下车库走。八年前查出轻度膝关节炎,我把一部分走路换成了靠墙静蹲和坐姿抬腿,运动这个事,要跟着自己的关节走,不是跟着别人的步数走。

第四件事,也是我觉得最要命的一件:千万别用“感觉”代替化验。

我同病房的老周,比我大四岁,人特别好,确诊八年,他自己说“我没有任何感觉,能吃能睡,不用老测”。他一年半没测过糖化。后来查出来的时候,是视网膜病变三期,又过了两年,肾衰,透析三年,2019年走的,六十九岁。他走的前一个月还在病房跟我说:“老浦,我不是没感觉,我是怕测出来。”

这句话我记一辈子。

糖尿病这个东西最阴的地方就在这里:高血糖本身不疼不痒,它所有的杀伤力都在并发症上,而并发症等到有感觉的那一天,基本都是不可逆的。眼底出血、蛋白尿、足部溃烂、心梗,每一个都是沉默着长大的。所以医生给我定了个铁规矩:糖化血红蛋白每三个月查一次,尿微量白蛋白一年查一次,眼底一年查一次,足底每天自己看一遍,有没有破口、水泡、颜色变化。家里血糖仪,每周至少测两次空腹、两次餐后,本子记下来,复诊带去。十五本血糖记录本,我全都留着,摞起来有一拃高。

去年三月我在足底洗脚时摸到一个小硬茧,边缘有点红,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医院。医生处理及时,一个茧子,没发展。要是按老周那个“没感觉就不管”的思路,那个红点可能就是另一条路了。

说完了四个“千万别”,最后再说两句实在的。

十五年了,我的糖化一直压在6.8到7.2之间,没进过一次急诊,眼底干净,尿蛋白正常,去年还跟何秀云去了趟桂林。同一个病,有人活得好好的,有人五年就垮,差别不在药上,不在偏方上,就在这四件事上。

实在话,我讲三条。

第一句:查出糖尿病,天没有塌。它是可以跟着你一起变老的病,前提是你把它当邻居处着——日常来往,边界清楚,谁也别想赶走谁。

第二句:别人的偏方、别人的药、别人的经验,听听就好。你的血糖是你的,你的肝肾也是你的,调药的事只听医生的,一次复查都别省。

第三句:最贵的中药叫“感觉良好”,最便宜的救命药叫“按时化验”。管住嘴不用绝食,迈开腿不用暴走,稳住心不用信偏方,剩下的,交给时间和你的记录本。

我今年七十二,还打算陪着何秀云再走二十年。你们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