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清华大学考场内,陈寅恪把三个字写在试卷上:孙行者。没有长篇解释,也没有限定出处,考生却不能只凭熟悉《西游记》来作答。这道题表面考对仗,实际上考的是联想、训诂和文化积累。

许多考生提笔便写“祖冲之”。从字面看,孙、祖都是姓,行、冲都是动词,者、之都是虚词;人物姓名一实一虚,结构严整,音节也顺口。更重要的是,祖冲之是南北朝时期著名数学家、天文学家,与“孙行者”一样,都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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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祖冲之”成为公认的标准答案,并不奇怪。它工整、稳妥,几乎没有明显瑕疵。若把这道题当成普通对联,这个答案已经足以称得上漂亮。

但陈寅恪要考的,显然不只是“像不像”。清华当时重视国学训练,入学考试并非只看死记硬背。题目越短,留下的余地越大,考生能否从姓名背后的音义关系中再走一步,才是区别所在。

周祖谟当年也想到了“祖冲之”,却没有停在那里。他交出的答案是“胡适之”。这个答案初看似乎不如“祖冲之”直观,细看却另有一层机关:胡适的字是适之,“胡”与“孙”不仅都是姓氏,还可以分别联想到“胡孙”与“猢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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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猢狲”正是猴子的旧称,而孙行者本就是孙悟空。这样一来,“胡适之”并非简单地拿一个人物姓名来相对,而是让下联暗中解释了上联。陈寅恪认为这个答案构思灵活,意味深长,给了满分。

据相关回忆,陈寅恪还称赞说:“对得好,而且寓意颇深。”这句话的分量不轻。陈寅恪治学严谨,尤其重视文字背后的来历和关联,他看中的不是考生故意求奇,而是这个答案确实把音、义、典故连在了一起。

“胡适之”还有一层时代意味。胡适当时正以白话文提倡文学改良,主张用更清楚、更接近日常语言的文字表达思想。在许多旧式文人看来,这种做法冲击了传统文章的规矩。把胡适之与孙行者相对,多少带有一种冲破旧框架的象征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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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答出此联的周祖谟后来没有进入清华,而是选择了北京大学中文系。他同时获得清华、北大和燕京大学的录取机会,经过权衡,认为北大的学术环境更适合自己的兴趣。此后,他在文字学、音韵学、训诂学和文献学方面成就卓著。

这里还要分清一个常被混淆的概念。燕京大学并不是北京大学的前身。燕京大学创办于1919年,属于教会大学体系;北京大学则源自1898年创办的京师大学堂,1912年改称国立北京大学。1952年院系调整后,燕京大学撤销,部分院系和师生并入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及北京政法学院,燕园校址也由北京大学接收,二者才留下了特殊的历史联系。

同场考试中的钱伟长,选择的却是最稳妥的“祖冲之”。他在作文中没有写寻常游记,而是写成《梦游清华园赋》,文章气势开阔,显示出扎实的古文功底。清华、交通大学、浙江大学、武汉大学、中央大学等校都曾向他发出录取通知,钱伟长最终进入清华,后来成为著名科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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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形成了一个颇有意味的对照:钱伟长的“祖冲之”,胜在规范严整;周祖谟的“胡适之”,胜在机巧深厚。陈寅恪并没有否定前者,只是认为后者更能显出读书人的灵气。

对联之难,往往不在字数,而在能否同时照顾字面、声律和意义。“孙行者”若只对人物,祖冲之已经无可挑剔;若再追究隐藏的训诂关系,“胡适之”便打开了另一扇门。两种答案并不互相抹杀,恰好说明古典文字的弹性。

至于“烟锁池塘柳”一联,后人常举“炮镇海城楼”相对,原因在于烟、锁、池、塘、柳与炮、镇、海、城、楼,分别暗含火、金、水、土、木五行。只是平仄、词性和意脉仍有可商之处。对仗看似游戏,真正下笔时,半点马虎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