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素芳把巴掌往桌上一拍,盘子跟着震了一下。
「周芸,我把话撂这儿。高鹏再不是东西,他也是倩倩的亲爹。他现在难成那样,你不帮,谁帮?」
满桌亲戚大气不敢出。
我攥着筷子,指节都白了,却看见周芸脸上没有一点儿波澜。她低头剥完最后一只虾,喂给女儿高倩,又拿湿巾慢慢擦了擦手,才拉开身旁那只黑色手提包,取出一只边缘磨损了的牛皮纸信封,放在转盘上,推到了高鹏面前。
「高鹏,」她说,「我表个态。」
01
所有人都以为周芸这辈子算是完了。
那年发现高鹏出轨,她四十二岁,女儿高倩刚上初一。大姨打电话给我时,嗓子都是哑的:「你姐完了,天塌了。」
可我去她家那天,周芸正蹲在地上,把高鹏的衬衫一件一件叠进收纳箱。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后脖颈上,一缕头发都没乱。
「姐,」我小心翼翼,「你还好吧?」
「好。」她头也没抬,「他明天要搬去公司宿舍,我帮他收拾。」
我没敢告诉她,我是来劝她别离婚的。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碗凉透的粥,是郭素芳早上端来的。前婆婆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佛珠,嘴里念个不停:「我就说鹏子不该开那个破公司,整天跟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应酬,造孽啊……」
周芸没接话。她抱起高鹏那摞衬衫往储物间走,路过茶几时,我注意到她裤兜里露出一角——是一张银行回单。
那天晚上,我睡在周芸家客房。半夜起来喝水,听见储物间有响动。我推开一条缝,看见周芸蹲在地板上,手电筒的光打在一沓文件上。
她面前摆着三样东西:一本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一部旧手机,还有一摞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
她正在用手机给每张流水拍照。镜头扫过其中一页,我瞥见一串转账记录:收款人一栏写着「郭素芳」,转出账户是高鹏的,短短半年,转出去一百二十万。
周芸拍完最后一张,把文件锁进一只铁盒里,又塞进衣柜最深处。整个过程安静得像在倒一杯水。
第二天一早,我陪她去律所。
沈律师把复印好的资料推过来:「流水我梳理过了,一百二十万,分十二笔。有一半进了你婆婆的账户,另一半被转到一个叫孟菲的女人名下。」
周芸盯着那张表格,很久没说话。
「周女士,」沈律师清了清嗓子,「你先生现在名下公司还在正常经营吗?」
「上个月刚接了个大项目,」周芸说,「他说年底能赚这个数。」她伸出两根手指。
「那这笔钱就更有问题了。」沈律师点了点桌面上的流水,「婚内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数额巨大,如果诉讼,法庭会重点认定这一块。」
周芸把表格折起来,塞进包里:「先别声张。」
「可你先生最近好像也在找律师。」沈律师提醒她。
「我知道。」周芸站起身,「昨天下午他在我枕头底下放了一份婚内财产协议,想让我签字,把房子划到他名下。」
我差点站起来:「他疯了吗?」
「不是疯了,是怕了。」周芸站在律所门口,午后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越怕,越说明那笔钱有问题。」
那天傍晚,周芸去学校接高倩。小姑娘背着书包从校门口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满分试卷。
「妈,我爸说要是考好了,带我去迪士尼。」
周芸接过试卷,笑着摸了女儿的头:「等你放暑假,妈妈带你去。」
晚上回到家,高鹏的电话打进来:「芸,妈说房子那事,咱明天聊聊?」
周芸按了录音键,语气平静:「聊什么?」
「那协议你签了没有?」
周芸没回话。她挂了电话,把那段录音存进手机,放进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材料。
我站在她身后,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周芸不是在收拾高鹏的衬衫。
她是在给自己收拾退路。一条让高鹏连后悔都来不及的退路。
02
郭素芳是第二个周六上门的。
她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兜橘子,进门先围着屋子转了一圈,像检查自己的地盘。
「这阳台怎么还晾着男人的袜子?」她捏起一只灰色袜子,皱了皱眉,「鹏子都搬走了,还留着这东西晦气。」
周芸正在厨房切橙子,头也没回:「妈,那是高倩的。」
郭素芳脸色变了变,把袜子一扔,进了客厅坐下。
大姨坐在沙发另一边,手里攥着纸巾,坐立不安。
「亲家母,」郭素芳端起茶杯,「我今天来,不是来吵架的。我就想问问,芸到底是咋想的?」
周芸端着果盘走出来,在茶几上放下,正好压在郭素芳的茶杯旁边。
「妈,我还没想好。」
「没想好?那鹏子公司那边可等不了。」郭素芳的声音拔高了些,「他那个项目,资金链断一截,几个工人就得上他家门口坐着。你要是这时候跟他闹,那不是把他往绝路上逼吗?」
周芸拿起一颗橘子,慢慢剥开。橘皮裂开时发出一声脆响。
「妈,」她说,「他公司的账,您是清楚还是不清楚?」
郭素芳剥橘子的手一顿:「我一个老婆子,我清楚啥?」
「那我就放心了。」周芸笑了一下,「不清楚最好。」
这句话像一根刺,软绵绵地扎进去。
郭素芳没再说话,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大姨送她出门,回来时愁得直叹气:「芸,你婆婆那话虽然难听,可高鹏现在……」
「妈,」周芸打断她,「他去年的项目,名义上接的是市政工程,实际上底下分包给三个皮包公司,回款一分没到账。他欠着工人半年工资,还带我去了趟三亚,住的是两千一晚的酒店。」
大姨愣住了。
「他现在所有账面都是负数,可他给孟菲买包,刷的是副卡。」周芸把橘子皮丢进垃圾桶,「你说,他这是没钱吗?」
大姨张了张嘴,半天没说话。
当天下午,周芸又去了一趟沈律师那里。
「我婆婆账户上那六十万,动了。」她把手机放桌上,「她前天转了两笔,一笔三十八万,一笔二十二万,进了孟菲的账户。」
沈律师连忙调出流水记录,看了两遍,抬起头:「她这是自己主动转的?」
「我婆婆这人,心眼小,看不懂大钱。她这六十万一定是儿子指使她转的。」周芸说,「他怕我没查到那一头,先把钱挪出去。」
「那这笔钱现在在孟菲名下?」
「对,她上周刚付了一套公寓的首付。」周芸说,「正好六十万。」
沈律师吸了口气:「周女士,你手里的证据已经很完整了。再等下去,钱可能就追不回来了。」
周芸低头看着那份转账记录,指甲在「孟菲」两个字上轻轻敲了两下。
「起诉吧,」她说,「把能保全的都保全。」
沈律师应了一声,低头起草申请。
周芸站在律所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流。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他不是变坏了。他早就坏了,只是我一直没看见。」
章尾,她手机上弹出高鹏的消息:「芸,我妈账户咋回事?怎么冻了?」
周芸没回复。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在备忘录里记下一行字,备注:第二步,完成。
03
真正难堪的是外公寿宴那天。
郭素芳带着高鹏的第一个表姨坐了一桌,亲戚们来来往往,气氛本来还算热闹。周芸给外公喂寿酒,刚站起来,郭素芳就开了口。
「要我说,有些女人就是心狠。男人落魄了,就急着撇干净,也不想想当年是谁拿命换钱,让她住上大房子的。」
桌上几个亲戚筷子一顿,谁也没接话。
高鹏的表姨也在旁边帮腔:「可不是吗?我这侄子多好一个人,犯多大错?男人嘛,逢场作戏算什么错?真要离了,四十几岁的女人,往后再找,找得到啥样的?」
周芸端着寿面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把面碗放在外公面前。
「外公,寿比南山。」
她像是没听见他们说话。
郭素芳不甘心,嗓门更大了:「我说芸,你倒是放句话啊。你这不声不响的,是要把这个家活活耗死?」
周芸这才转身,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高鹏身上。高鹏正低头喝白酒,被这一眼盯得呛了一口。
「高鹏,」她说,「你女儿下半年的钢琴课钱,你给了吗?」
高鹏猛地抬头:「那不是……」
「上个月说好的四千八,你说项目回款了就转。今天十五号了,回款还没到?」周芸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要是连四千八都要拖,就别让表姨在饭桌上夸你能干。」
饭桌上一静。
高鹏喉咙动了动,到底没吭声。高鹏表姨的脸也僵了,讪讪地夹菜吃。
我心里那个爽,差点憋不住笑。郭素芳瞪了周芸一眼,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饭吃到一半,高鹏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瞄了一眼,脸上浮起一丝笑,手指飞快打字。
五分钟后,家庭群里弹出一个小视频。
视频里是一间精装修的样板房,落地窗,大理石台面,吊灯亮得扎眼。配文是:「宝贝,这套喜欢吗?」
发出去不到十秒,像是才发现发错了群,高鹏猛地撤回。
但屏幕已经亮了。
满桌人的手机几乎同时一响,好些人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向高鹏。
郭素芳脸色煞白,伸手去拍高鹏的胳膊:「鹏子,你发啥了?」
高鹏强撑着笑:「发错了,发错了,给客户发的。」
周芸的手机就摆在桌面上。她连碰都没碰,脸上的表情和刚才进门前没什么两样。
等宴席散了,我去厕所回来,看见周芸站在走廊拐角,背贴着墙,手机屏幕上是那张截图。
她放大,再放大,看了一眼那个「宝贝」的备注名。
备注名是:菲儿。
周芸把截图存好,关了屏幕,侧过头看见我,笑了一下。「没事,」她说,「他的嘴替他自己认了。」
晚上回到家,我陪她整理相册。抽屉里掉出一张旧借条。我捡起来一看,上面写着:「今借到周芸人民币壹拾伍万元整,借款人:孟菲。」
「姐,这是?」我不解。
「孟菲来店里打工那阵,说家里急着买房,跟我借的钱。」周芸接过借条,目光淡得像白开水,「高鹏介绍她来的,说是个可靠的姑娘。」
她把借条夹进一本旧书,放回柜子里。
「这钱我没打算追,她也不提。」周芸说,「现在不用了。」
当晚十点,高鹏的微信头像在周芸手机屏幕上亮起:「周芸,我提醒你一句,你手里那些东西,最好烧了。不然大家都别想好过。」
周芸没有回。
她把那条消息截图,连同借条照片一起,存进了那个叫「材料」的文件夹。
04
高鹏是在一个下雨天收到法院传票的。
那天周芸正好休假,我陪她去银行打流水。出了银行大门,就看见高鹏的车停在路边,雨刮器一停一顿地刮着。
他降下车窗,冲周芸笑:「芸,上车,谈谈。」
周芸站在原地,撑着伞,没动。
「你起诉我?」高鹏嘴角还挂着笑,「你还真敢。」
「传票收到了?」周芸问。
「你让我丢人丢到法院去?」高鹏推开车门下来,雨点砸在他肩膀上,他压低声音,「周芸,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你以为你能赢?那钱我说是孝敬我妈的,你一个外人,管得着吗?」
「我是你配偶。」周芸说,「婚内一分钱都有我一半。这是法律。」
高鹏冷笑:「法律?那咱就看谁耗得过谁。」
他转身上车,车门砰的一声关上。车轮碾过水坑,溅起一片污水,打在周芸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那天下午,郭素芳带着三个亲戚,堵了大姨家的门。
一进屋,郭素芳就把带来的两兜水果往桌上一掼:「亲家母,你给评评理。芸把法院的条子递到家里来了,这是要让我们高家绝后啊。」
三个亲戚也跟着七嘴八舌:「是啊,夫妻一场,哪能闹到法院去。」「高鹏现在生意不好做,芸这不是添乱吗?」「四十几岁的人了,孩子都那么大了,闹离婚,街坊邻居咋看?」
周芸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袋口朝下,哗啦一声倒在茶几上。
一叠银行流水,几张打印出来的转账截图,还有一张孟菲名下公寓的网签信息。
她把塑料袋拎着口,抖了两下:「你们几位,随便看。看完要是还劝我忍,我明天就把这沓东西发到小区业主群。」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
一个亲戚拿起一张流水扫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又放了回去。
郭素芳脸色变了几变,却还是咬牙撑着:「芸,你拿这些吓唬谁?我不认字!」
「不认字就好。」周芸把那些纸重新收进塑料袋,「妈,高鹏转给你那六十万,你回头去看看银行短信,钱还在不在。」
郭素芳目光明显慌了一下。
晚上,周芸送我下楼。她站在楼道口,看着雨停了,远处天边露出一点灰白。
「姐,」我忍不住问,「你打算跟他拖到什么时候?」
「开庭。」周芸说,「下周三。」
「那你想要什么?」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要倩倩。我要我的钱。我要他以后再也不用他的脏手碰我一样东西。」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至于别的,我等法院给我。」
回家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周芸站在窗口,正在把一张什么单据夹进那本旧书里,书皮上印着两个字:民法典。
05
开庭那天,是个晴好的天气。
调解室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响着。高鹏坐在对面,穿一件熨帖的深蓝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甚至冲周芸笑了笑。
郭素芳坐在旁听席,眼圈红着,嘴里反复念叨:「作孽,作孽。」
沈律师把证据清单一份份递上去。调解法官翻了很久,抬起头看了高鹏一眼:「高先生,这些流水和聊天记录你确认吗?」
高鹏的笑容有些僵:「有些我认,有些是断章取义。」
「那你转到你母亲账户的一百二十万,是出于什么用途?」
「孝敬我妈的,」高鹏脱口而出,「我给我妈转钱,用得着跟谁说?」
沈律师不紧不慢地递上另一张转账记录:「那这部分直接从你母亲账户转给孟菲名下的六十万,高先生怎么解释?」
高鹏面色一白:「那是……那是她借我妈的钱,去做的小生意。」
「借条呢?」
高鹏没话说了。
调解持续了四个小时。中间郭素芳几次站起来想插话,被法警拦住,只能干瞪眼。
最后,双方在调解协议上签了字。离婚,女儿高倩归周芸,高鹏按月支付抚养费。财产折价款总计八十四万,分三年三期支付。
法官念到这一条时,高鹏抬头看了周芸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周芸,你等着,这笔钱你能拿走,我高字倒着写。」
周芸没说话。她把那份调解书收进牛皮纸信封,放进包里,起身走出法院大门。
阳光很好。她没有回头看一眼。
三年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不慢。
那笔钱,高鹏第一年给了两万,第二年给了两万。之后就像忘了还有这回事。
周芸也没催过。她的日子照常过,上班、接女儿、买菜、做饭。只是每个月的十五号晚上,她会把那只牛皮纸信封从柜子里拿出来,打开,看一眼调解书上的那行字,再放回去。
那行字早就刻在她脑子里了:分三期支付,最后一期到期日,是今天。
今天,高鹏来了。
他瘦了很多,西装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站在周芸家门口,赔着笑喊了一声:「芸。」
郭素芳跟在他身后,神情憔悴,进门就开始抹眼泪。
周芸给他们倒了茶。
郭素芳说了一会儿家常,终于按捺不住,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周芸,我把话撂这儿。高鹏再不是东西,他也是倩倩的亲爹。他现在难成那样,你不帮,谁帮?」
满桌亲戚大气不敢出。
周芸低头剥完最后一只虾,喂给女儿,拿湿巾慢慢擦了擦手,拉开手提包,取出那只边缘磨损的牛皮纸信封,放在转盘上,推到了高鹏面前。
「高鹏,」她说,「我表个态。」
周芸的手指在信封上敲了两下,没有拆封的意思。
她看着高鹏,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整桌人都听见:「法院判你分三期给我那笔折价款,你已经拖了两年。第一期、第二期加在一起,你只打发了我四万。第三期,到期日就是今天。」
桌上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周芸这才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两样东西——一张离婚调解书,一页银行流水清单,并排放在转盘上,正面朝上,慢慢推到高鹏面前。
「调解书上写得很清楚,八十四万。流水上也很清楚,你只转了四万。」她指了指那行还款日,「高鹏,你欠我的八十万,今天到期。」
高鹏手里那杯茶水「当」地砸在桌上,浅褐色的茶汤溅了他一裤腿。
他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06
整张桌子安静了至少五秒。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郭素芳,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周芸!你疯了吗?那钱早就算过了,当初你拿走了一部分,现在咋还能再要?」
「妈,」周芸不紧不慢地把调解书翻到最后一页,「您看清楚,这是法院盖章的。他欠我多少,上面写一清二楚。」
「那也不能管鹏子要!」郭素芳声音尖了,「他现在公司倒闭了,房子都抵押了,你这不是逼他死吗?」
周芸没看她,而是看着高鹏。
高鹏正死死盯着那页流水清单,脸上血色一层层褪下去。半晌,他干笑了一声:「芸,你开什么玩笑?那笔钱……不是早就抵了吗?」
「抵了?」周芸抬了抬眉,「哪一条抵的?你列出来。」
高鹏语塞。他的目光飞快转了一圈,想找个人帮他说话。坐在他旁边的表姨张了张嘴,被周芸一句「您也想看看调解书?」堵了回去。
高鹏咽了口口水,换上一副笑脸:「芸,咱都这么多年夫妻了,你就真忍心看我去死?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躲债的,我是想好了,咱们复婚。倩倩还小,我也想把日子过回来。过去是我不对,我求你给我个机会……那钱,我就当彩礼,行不行?」
他这几句话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都红了。桌上有两个亲戚已经开始叹气。
周芸听着,轻轻笑了一下。
「复婚?」她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一个陌生的词,「高鹏,你拿我算得真清楚。」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鞋柜最上层的抽屉,取出一个快递文件袋,走回来,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里面是两张纸。
第一张,是两个月前高鹏以个人名义向某小额贷款公司借款五十万的合同。担保人栏里,赫然签着「周芸」两个字。
「你上个月拿这份合同去贷款公司,担保人写我的名字。」周芸把合同转了半圈,让他看清那个签名,「贷款公司打电话给我核实,我说我没签过字。这笔贷款黄了。」
高鹏脸色一变:「那是你不在家,我替你签的,你补个字不就……」
「第二张。」周芸打断他,点了点另一张纸,「这是你上周去银行申请的一笔抵押贷款。抵押物,是我名下那套房。」
高鹏的话卡在喉咙里。
「你今天来求复合,求我签字的?」周芸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你是来让我给你签担保合同的。」
郭素芳愣住了,嘴巴张了张。她显然不知道这两件事。
高鹏猛地把那两张纸抓过去,撕成几片,扔在地上:「这些都是废纸!没你签字,什么都不算数!」
「对,」周芸说,「所以你今天一分钱都带不走。」
她弯腰,把地上的碎片一张一张捡起来,放在桌上抚平:「高鹏,这些合同我复印过了,原件也留了。你要是再拿我的名字做文章,我直接报警。」
高鹏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盯着周芸捡纸的每一个动作,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周芸,你……」
「我怎么?」周芸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当年的官司我赢了,笑到最后的,是我。」
她侧过头扫了一眼满桌亲戚:「我说完了。谁还劝我复婚,先把高鹏那八十万替他还上。」
没人再开口。
07
桌边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高鹏的那两个表姨低着头,一个看手机,一个喝茶,谁也不敢接话。郭素芳脸上的肉抖了抖,憋了半天,挤出一句:「周芸,你少拿那四五百万吓唬人。鹏子是欠你钱,那他不是没有嘛!你要逼他,逼死他你就好过了?」
「他欠我八十万,不是我让他欠的。」周芸把调解书收起来,声音淡淡的,「法院判的,不是我逼的。他签的字,也不是我拿刀架着签的。」
「你——」郭素芳被她这句话堵得脸涨红,伸手抓起桌上的茶碗,像是要砸过去。
我下意识站起来想挡,周芸只抬了抬眼皮:「这里是我家。妈,您手里的茶碗是桔子皮的,您摔了,得赔我。」
郭素芳的手僵在半空,到底没敢真的摔。
她重重地把碗放回桌上,转头对高鹏吼道:「你走不走?你还坐这儿让人家看你笑话!」
高鹏却没动。他盯着周芸,忽然开口:「那八十万,我会还。」
「什么时候?」周芸问。
「你等我东山再起……」
「我等你三年了。」周芸打断他,「你不但没起来,还想把我一起拽下去。」
高鹏的脸色灰了。
这时,一直默默坐在角落里吃饭的高倩放下筷子,抬起头,说了一句话:「爸,你欠我妈的钱,还是早点还吧。我钢琴课的钱,我妈已经一个人出了两年了。」
小姑娘声音不大,可是清清楚楚。
高鹏像是被人抽了一耳光,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郭素芳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倩倩,这是大人之间的事,你小孩子家家的……」
「奶奶,」高倩看着她,「我妈四十二岁那年,你劝她忍忍,说男人都这样。那我现在十六了,要是以后也有人让我忍忍,我该忍吗?」
郭素芳张大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屋里彻底的寂静。
过了很久,高鹏慢慢站起来,声音嘶哑:「我走。」
「等一下。」周芸叫住他,从包里又拿出一张薄薄的纸,「还有一笔账,麻烦你带给她。」
高鹏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是孟菲那张十五万的借条复印件。
「借条原件在我这儿。」周芸说,「我打电话她不接,短信不回。你是她男人,你转告她,一周之内,钱连本带息还清。不还,我就拿着借条去法院,让她那套公寓多一个债权人。」
高鹏攥着那张纸,指尖发抖,最后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她都那样了,你还揪着她不放?」
周芸笑了一下,很轻:「她当年怎么上位的,你自己清楚。我这人,不会欺负人,但谁拿我的钱,我就要拿回来。」
高鹏低下头,攥着那张欠条,一步步走出了门。
郭素芳站在门口,抹了把眼泪,看了周芸一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跟着儿子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周芸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把茶几上的茶碗一只只收进厨房,回头对还在发愣的大姨说:「妈,把菜热一热,还没吃完饭呢。」
08
我以为这事到这儿就结束了。
可饭后,周芸把我留下来收拾碗筷。她洗碗,我擦桌子,两个人在厨房里谁也没说话。
等水龙头关了,厨房里安静下来。周芸突然说:「你记不记得,三年前开庭那天,郭素芳在法院门口说的话?」
我想了想,摇头:「她说什么了?」
「她冲我喊,说‘周芸,你以为你赢了的那些都是你的?鹏子的钱早就变成孟菲的房子了,你一个子儿都拿不着!’」周芸低头擦着碗沿,嘴角挂着一丝很淡的弧度,「当时我就知道,她这话虽然是气话,但未必不是实话。」
「所以她真的用那六十万买了房?」
「嗯。」周芸把碗放回碗架,擦干手,「而且不只那六十万。我后来查到,高鹏在离婚前,私下给了孟菲四十三万,走的是公司账面,挂的是‘材料款’。孟菲拿这笔钱,加上那六十万,付了一套学区房的首付。房产证写的是孟菲一个人的名字。」
「那你当时怎么不提?」
「我提了。」周芸转过身,靠着流理台,「法院问过这笔钱,孟菲说那六十万是她跟郭素芳借的投资款,有四十三万是她自己攒的工资。她工资一个月八千,三年攒四十多万,法院又不是傻子。」
「那为什么……」我没说下去。
「因为高鹏认。」周芸说,「他咬死那六十万是借给孟菲的,有借条,不是转移财产。法院问他要借条,他说在孟菲那儿;问孟菲,孟菲说还给他了。两个人一唱一和,庭审那天就糊弄过去了。」
「那现在呢?」
「现在不一样了。」周芸打开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我看了一眼:那是孟菲那套房子的网签信息,旁边还有一页购买记录——购房款里,有一笔四十三万的付款账户,是高鹏公司对公账户,转账时间是在他提出离婚前的第9天。
「我上周去查了那家公司的对公流水。」周芸说,「这笔钱没走‘材料款’的账,走的是‘借款’。也就是说,孟菲那套房的首付里,有四十三万是高鹏公司借给她的。她从没还过。」
我脑子转了一下:「所以这笔钱可以追回来?」
「已经递到法院了。」周芸点开沈律师的微信聊天记录,「追加保全申请,今天下午批了。孟菲那套房,过户的、卖的、抵押的,一样都不行了。」
我愣愣地看着她:「姐,你什么时候查的?」
「半年前就开始查了。」周芸把手机收起来,「高鹏第一次来找我试探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早晚要出事。他那个人,有点得意事就藏不住。他越得意,我越有机会伸手。」
她坐回沙发上,抬眼看着电视柜上一张旧照片。照片里是年轻的周芸和高鹏,站在海边的礁石上,两个人笑得眼睛都眯成缝。
「我不是拿他没办法,」周芸说,「我是想等他把自己彻底作死,再收网。」
那天晚上,我在周芸家客房躺下,刚迷迷糊糊睡着,手机震了一下。
是郭素芳发来的语音,声音带着哭腔:「周芸,你……你是不是把我儿子告得连渣都不剩了?他今天回家就吐了,他真知道错了。你大人大量,高抬贵手放他一马行不行?你要是非要那80万,我这老骨头给你跪下了。」
周芸没有回语音。
她只回了一行字:妈,钱是法院判的。您要跪,去法院门口跪。
发完,她把手机静音,放到床头柜上。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落在她平静的侧脸上。
09
一周后,沈律师的电话打过来。
「周女士,法院执行局已经启动程序了。高鹏名下查到三个银行账户,余额合计两万三千块。」沈律师顿了顿,「不过他通过孟菲那套房子签了一份租赁合同,孟菲把房子租了出去,年租金报了七万二。」
「那套房子现在能执行吗?」周芸问。
「能。」沈律师说,「只要证明她名下的购房资金来源于高鹏的夫妻共同财产,可以追缴。我们已经提交了材料,法院这边同意了追加孟菲为被执行人。」
「好。」周芸站在阳台上,握着电话,目光落在楼下那棵桂花树上,「谢谢沈律师。」
「还有一件事。」沈律师说,「孟菲今天上午来律所了,说要跟你谈。」
「谈什么?」
「谈那十五万借款,还有房子的处理。」沈律师声音很平静,「她问,可否私下和解。」
当天下午,我在周芸家见到了孟菲。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真人。她比照片上憔悴不少,头发也没好好打理,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次性水杯,指尖一直在发抖。
「周姐,」她开口,嗓子里像含着砂纸,「我没想到他们会找到我。」
「你没想到的事情挺多的。」周芸在她对面坐下,语气不算冷,但也没什么温度。
孟菲低下头:「那十五万,我凑了,明天就能还你。那套房,我也可以配合法院……但你能不能跟执行局说一声,给我留三个月时间搬走?」
周芸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接话。
孟菲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我错了,周姐。我当年年轻不懂事……」
「你当年二十七了。」周芸打断她,「不是小孩子了。」
孟菲的眼泪落下来,砸在水杯里。她咬着嘴唇:「我是真的爱过他……」
「你爱他,所以你让他把老婆孩子的钱搬出去给你买房?」周芸放下杯子,「你爱他,所以看他公司倒了,你拿着那套房子收租,一分都不肯拿出来补贴他?」
孟菲被噎住了。
「你从来爱的都是那个给你刷卡的人。」周芸说,「他今天刷不了卡了,你就让他自己一个人来还债。」
孟菲双手捂住脸,肩头耸动,哭得说不出话。
周芸没有继续逼她。她给沈律师打了个电话,让执行局同意给孟菲留出搬离时间。孟菲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声音几乎听不见:「周姐,对不起。」
周芸站在门内,没有应声。
等门关上,我忍不住问:「姐,你为什么要帮她?」
「我不是帮她。」周芸把借条收好,「她痛快签了配合执行的承诺书,那套房拍卖后的钱,能早一天到账。我等了三年,不差这三个月,但她早搬一天,我就能早一天翻篇。」
她走到窗边,看着孟菲走出小区大门的身影。孟菲的脚步踉跄了一下,扶住路灯杆,站了好一会儿,才一步一步走远。
周芸正要拉上窗帘,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大姨打来的。大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喜色:「芸,你表弟说,高鹏那家公司,昨天正式破产清算了。他那个合伙人把他告了,说他把公司账上的钱都转走了,现在他也躲着不敢出面。」
「知道了,妈。」周芸平静地挂了电话。
她站在窗前,把窗帘慢慢拉上,屋子暗下来。
「姐,」我问,「他那八十万,还能拿回来吗?」
「能。」她说,「他那套老房子,上个月已经挂出去了,挂牌价八十五万。他卖了房子,第一个还的就是我这笔钱。」
「那他还剩什么?」
周芸没有回答。
她开了一盏落地灯,窝进沙发里,拿起茶几上那本书,翻了两页,没看进去。
我坐在地毯上陪她。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我四十二岁那年,发现他出轨那晚,我其实哭过。就在浴室里,开着花洒,哭得站不住。」
她现在说起这件事,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然后我蹲在地砖上,看着水流把那些泡沫冲干净,就想明白了一件事。」她说,「眼泪冲不干净的东西,法律能。」
夜色沉下来,客厅里的灯晕出一圈柔软的光。我看着她安静翻书的侧影,忽然觉得,那八十万能不能回来,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坐在自己家里,想几点睡就几点睡,再也没人拿她当傻子了。
10
后来那些事,是一点一点传开的。
高鹏的老房子挂牌一个多月才卖掉,成交价八十二万,扣掉中介费和贷款,到手六十一万。他那天给周芸转账,从银行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听一起去的亲戚说,他站在ATM机跟前看了好一会儿余额,才按下确认键,转完账,愣愣地把卡抽出来,转身走了。
周芸收到到账短信时,正在给高倩煮面条。她看了一眼数字,放下手机,继续往锅里丢青菜。
「妈,谁转的钱?」高倩从房间里探出头。
「没人。」周芸说,「一笔早就该到的账。」
高倩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那四十万欠款还完的第七天,郭素芳提着两兜水果又来了。这回她没有拍桌子,也没哭,只是站在门口,手里那兜橘子被她捏出指印。
「芸,」她嗓子干干的,「我听说鹏子的房子卖了?」
「卖了。」周芸接过水果,让她进屋,「钱清了。」
「他……他住哪儿你知道不?」
「我听说是租了个单间。」周芸倒了杯茶放在茶几上,「您要他的地址,我让倩倩发给您。」
郭素芳坐在沙发上,捧着那杯茶,半天没动,眼圈红了又红:「他从小没吃过苦,这年纪了……」
周芸没接话。
她走到阳台,把那兜橘子拆开,一只一只码进果盘里。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橘子的香气丝丝缕缕地散开。
郭素芳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走的时候,把茶几上的茶喝完了。
门关上,周芸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杯子,什么也没说。
又过了半个月,大姨过生日。亲戚们坐了两桌,席间有人提起那天的事,高鹏的表姨喝着酒,声音里带着点感慨:「芸这孩子,可真狠哪。一句话,把前夫的钱、房、脸面全给捋下来了。」
「那不是狠。」我放下筷子,「是等了很多年,才等到能说话的那一天。」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周芸正在给大姨盛汤,听见这话,勺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盛完,把碗轻轻放在大姨面前。
「姨,」她对我笑了笑,「哪有那么厉害。我没说狠话,我只是把两样东西放在桌上了。」
「哪两样?」
「调解书,和流水。」周芸说,「法院怎么判的,我就怎么要的;他欠我多少,我就要多少。一句废话没有。」
旁边一个亲戚感叹:「那你这往后咋过?他还会来找你吗?」
周芸低头喝了一口汤,目光落在窗外。
小区门口的高鹏已经搬走了,那辆以前常停在楼下的黑色轿车,早就无影无踪。
她说:「他爱来不来。我这人过了大半辈子,终于学会了一件事。」
「啥?」
「能用合同解决的事,就别用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周芸的侧脸上。她端起那碗热汤,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葱花,像是终于把压了很多年的那口气,顺顺当当咽了下去。
窗外,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摇。
周芸把汤喝完,放下碗,抬头笑了:「晚上陪我去趟银行。」
「干啥?」
「把倩倩的教育金划出来。」她说,「其余的,存个定期。」
我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忽然想起那天她在家宴上,把那只牛皮纸信封推过去的画面。
她那天只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没让高鹏当场跪下,但让高鹏从那天起,再也没敢出现在她面前。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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