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被男同事租回家,管吃管住给四千!谁料我到了后,竟直接办席
楔子
腊月二十六,公司年会刚散场,林晓月被周砚堵在消防通道里。“四千块,管吃管住,假扮我女朋友回家过年。”她差点把打包的蛋糕糊他脸上。周砚耳朵通红,手机里他妈六十秒的催婚语音一条撵一条。林晓月叹了口气,自己家里那三姑六婆的阵仗也没好到哪儿去。“行吧,”她竖起三根手指,“约法三章,违约我立刻走人。”两人当场写了张字条,只是谁也没想到,青阳县等着他们的那张席面,比催婚语音还难消化。
第一章 突然的请求
腊月二十六晚上九点,公司年会刚散场,林晓月拎着两盒没吃完的蛋糕站在酒店侧门的消防通道里,后脊梁还贴着墙,面前的周砚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头无意识地捻着大衣扣子,耳朵尖红得能烫熟鸡蛋。
“你再说一遍?”林晓月把蛋糕换到左手,右手摸上手机,准备随时叫车跑路。
“四千块,管吃管住,假扮我女朋友回家过年。”周砚一口气吐完,又赶紧补了句,“就八天,腊月二十八到正月初六,回来我就把钱转你。”
“周砚,咱俩一个组待了三年,你平时修服务器修得挺明白的,怎么一到这事上脑子就短路了呢?”林晓月用蛋糕盒子指了指他,“租女友回家?这都哪年的老黄历了,你也不怕你妈拿扫帚把我抡出来。”
“我妈不会。”周砚掏出手机,翻到微信语音条,苦着脸递过来,“你听听。”
林晓月点开第一条,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从听筒里炸出来:“周砚,你今年要是再一个人回来,你那个屋我就改成棋牌室,你睡客厅沙发去!你表姐家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连个对象影子都没有,你让你娘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第二条六十秒语音转文字还没看完,第三条又追过来:“你爸昨晚上又跟我念叨,说去镇上赶集碰见老刘家儿子带着媳妇买年货,你爸回来晚饭都没吃几口,你心里有没有点数?”
林晓月把手机还回去,嘴角抽了抽:“你妈妈这嗓门,不去唱女高音可惜了。”
“我妈就是急脾气,人不坏。”周砚搓了把脸,“我实在是没招了,上回国庆回家,她给我安排了六场相亲,有一个姑娘坐下来第一句话问我公积金交多少,第二句话问我年终奖几个月,我连她长什么样都没记住。”
林晓月乐了:“那不是挺实在的吗。”
“实在得我脑仁疼。”周砚正色,“晓月,我知道这事儿挺离谱的,但我观察了一圈,全公司就你脾气好、嘴严、演戏不怯场,去年年会你反串那个小品,台下笑倒一片,你愣是没笑场。”
“那是职业道德。”林晓月叹了口气,低头刷开手机,家族群里大姨刚发了条语音,她没敢点开,光是看那五十九秒的长度,就知道里头准是那套词,什么晓月啊你今年多大了,隔壁你张婶家闺女比你小三岁孩子都俩了,你妈头发都急白了。
她抬头看周砚:“你确定管吃管住?”
“管,我家自建两层楼,房间够,你单独一间,我睡客厅都行。”
“四千?”
“现金,走之前就给。”
“你妈妈你爸爸不会觉得我图你家啥吧?”
“不能,我跟我妈说的是同事,处了一段时间觉得挺好,带回来给她看看。”周砚竖起三根手指,“别的我一句没多说,你就当是去乡下散心,吃八天现成饭,还有钱拿。”
林晓月咬了咬下嘴唇。她本来打算今年过年找个加班理由躲过去,但行政那边昨天刚发了通知,春节值班表排出来了,她没轮上。回老家吧,三姑六婆的阵仗不比周砚他妈小;不回去吧,她妈能从腊月二十九哭到初五,每天准时准点给她发六十秒语音方阵。
“行吧。”她把蛋糕往周砚怀里一塞,“不过咱得约法三章。”
周砚赶紧接住:“你说你说。”
“第一,不同房,你睡客厅也好睡柴房也好,反正我住屋里你别往里迈。”
“那肯定。”
“第二,不喝酒,席面上谁劝都不行,我一杯倒你是知道的,去年公司聚餐我喝了两杯啤酒抱着花瓶喊了一晚上‘我是冠军’。”
周砚使劲抿住嘴,没敢笑出声。
“第三,要是遇到什么过分要求,比如让你妈拉着我去走亲戚串门子一坐仨小时被盘问祖宗十八代那种,我随时可以走人,四千我退你一半,按天折算。”
“行,都行。”周砚掏出手机就开始打字,“还有别的吗?要不我写个条?”
“写。”林晓月把蛋糕又拿回来,冲他扬了扬下巴,“你字好看你来写,一式两份,签字画押。”
两人窝在消防通道的楼梯台阶上,周砚从包里翻出记技术笔记的软抄本,撕了张纸,趴在膝盖上写。林晓月举着手机手电筒给他照亮。
“甲方周砚,乙方林晓月……”周砚写到一半停下笔,“这措辞是不是太正式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俩签劳动合同呢。”
“就按这个写,回头有纠纷我拿着条子告你去。”林晓月凑过去看,又用指头点了点纸面,“这里,把‘如乙方感到不适可随时终止合作’加粗,不对,画个框。”
“你比我们公司法务还狠。”周砚老老实实照办,末了签上名,把笔递给林晓月。
林晓月歪歪扭扭签完,一式两份,一人揣一张。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腊月二十八早上你来接我,别迟到。”
“七点,我开红车来接你。”
“你哪来的红车?”
“我去年买的二手,因为漆是红的,便宜八千。”
林晓月把蛋糕盒子往他怀里一拍:“那车顶别给我挂什么彩虹气球之类的。”
“不能,我最多贴个‘回老家’三个字。”周砚咧嘴笑了笑,这是今晚他头一回露出不那么窘迫的表情。
林晓月拎着蛋糕往电梯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妈妈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我妈妈就喜欢嘴甜能聊的,到家里你别拘着,随便聊。”
“那我要是聊砸了呢?”
“砸不了,我妈妈那人,只要我领回去的是个活的、女的,她能乐呵一正月。”
林晓月翻了个白眼:“你这话说的,我去了是给你当道具的?”
“没有没有,我就是打个比方。”周砚追了两步,“晓月,真谢谢你。”
“谢太早了吧,万一给你演砸了,你妈妈把我撵出来,我大过年的拖着箱子站在你们村口哭,那照片传到公司大群,咱俩年后的班都别上了。”
“不能,真不能。”周砚拍着胸口保证,“到了我家,你只管吃只管睡,天塌下来我顶着。”
林晓月看着他那一脸认真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人其实也挺不容易的。技术部那帮男同事私下管他叫“周钢铁”,一是说他写代码硬邦邦从不留后门,二是说他做人直来直去不会拐弯。今天能想出这么个弯弯绕的主意,估计是让他妈妈逼得实在没路走了。
“行了,你回去早点睡,明天还得上班。”她进了电梯,按了楼层,又探出脑袋补了一句,“纸条收好了啊,你要是反悔我就去找你妈妈告状,把你这破主意从头到尾讲一遍。”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听见周砚在外面喊:“不能反悔!我字都签了!”
林晓月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手里那张软抄纸写的协议,心想这叫什么事儿啊,拿四千块钱把自己租出去过年。不过转念一想,八天时间,不用回自己家听大姨唠叨,不用被她妈妈安排七场相亲,还能去乡下吃八天农家饭,好像也不亏。
她掏出手机给闺蜜孙悦发了条消息:跟你说个事,你千万别骂我。
孙悦秒回:大半夜的,你又干什么缺德事了?
林晓月:我把过年档期租出去了。
孙悦:?
林晓月:周砚,技术部那个,四千块管吃管住回家演他女朋友。
对面沉默了足足二十秒,然后发来一条长语音。林晓月点开,孙悦的声音从听筒里喷出来:“林晓月你脑子让门挤了吧?这种古早网文剧情你也敢往身上套?到时候他家里人把你一围,问东问西,你连他小学班主任姓什么都不知道,你拿什么演?你以为四千块那么好挣呢?”
林晓月听完,默默回了句:协议都签了,违约要赔人情。
孙悦:你等着,明天中午吃饭你给我从头到尾交代清楚。
林晓月把手机揣兜里,电梯到了一楼,门一开,大厅外面不知道谁放了个礼花筒,砰一声炸开一地碎金。她踩着一地碎纸走出酒店大门,给冻得缩了缩脖子,心想周砚那句话说得对,腊月二十八一早,七点,别迟到。她可不想大冷天在路边干等着那辆红车。
第二章 说走就走
腊月二十八早上六点五十,林晓月拖着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口,天还没亮透,路灯底下飘着细碎的雪粒子。她裹紧羽绒服,心里把昨晚的决议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最后还是觉得这事透着一股荒唐劲儿。可手机里孙悦凌晨发来的那条语音又让她稍微安了心:合同签都签了,你就当去乡下体验生活,万一不好你随时撤,四千块钱不要了就当买个教训,总比你一个人在家吃七天泡面强。
七点整,一辆红色小轿车拐进小区门口,车漆在路灯下锃亮,看着不像二手货。周砚从驾驶座钻出来,哈着白气跑过来接她的箱子,后备箱一掀开,塞得满满当当:两箱水果、一箱牛奶、一箱坚果、还有三个鼓鼓囊囊的红色塑料袋,瞅着像腊肉和干木耳。
“你这是搬家还是走亲戚?”林晓月瞄了一眼。
“都是我妈电话里交代的,说城里超市的东西拿不出手,非让我在批发市场买整箱的,便宜还体面。”周砚把她的箱子塞进后排座位,又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吧,路上四个钟头,到那边刚好赶午饭。”
车里暖气开得足,座位上还铺了个毛绒坐垫,一看就是新买的。林晓月坐进去,搓了搓手:“你这车还真挺红的。”
“漆是原厂的,就是前头有点小刮擦,原车主着急出手才便宜。”周砚发动车子,顺手递过来一个保温杯,“豆浆,热的,还有俩肉包子在塑料袋里,你趁热吃。”
林晓月接过豆浆,心里对他的靠谱程度默默加了一分。车子上了高速,天也慢慢亮起来,路两边田野上覆着薄雪,偶尔闪过几排光秃秃的杨树。周砚一边开车一边跟她交代情况。
“我爸爸,你叫周叔就行,话不多,一天说不了十句,但家里重活累活都是他干,我妈说往东他不往西,不过我妈也不怎么指使他。你到家里别怕他,他要是不说话不是对你有意见,他对我也是这样。”
“你妈妈呢?”
“我妈妈,赵桂芳同志,热情,特别热情,嗓门大,心肠热,但有个毛病爱面子,在村里属于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去帮着张罗的那种人。你只要顺着她话头聊,她就能把你夸上天。”
林晓月咬了口包子,含含糊糊问:“还有别人吗?”
“我表姐方婷,我大姑家的闺女,嫁到隔壁村,离得近,三天两头往我家跑。她这人吧,没坏心眼,就是特别爱张罗事,我妈妈好多主意都是她帮着出的。”周砚顿了顿,补了一句,“比如催婚这个事,她没少在里头使劲。”
“那她要是问起来咱俩怎么认识的,怎么说?”
“就说公司同事,我追的你。”
“你追的我?”林晓月斜了他一眼,“那你说说你怎么追的?”
周砚明显没准备这个环节,手在方向盘上搓了两下:“就……每天给你带早饭?”
“你倒是会现编。”林晓月乐了,“行吧,就说你带了一个月早饭,我被你的诚意打动,勉强同意跟你处处看。细节别说太多,越说越容易漏。”
周砚点头如捣蒜:“听你的。”
车开了半个多钟头,林晓月也把自己家的情况交了底。她爸妈离得早,她跟着妈妈过,妈妈退休后闲着没事,最大的爱好就是给她安排相亲,最多一周排了四场,早茶一场、午饭一场、下午茶一场、晚饭一场,跟赶场子似的。她实在扛不住了,今年本来打算报个旅行团出去躲,结果她妈妈提前放了话,说过年要是敢不回来,初一一早直接去她出租屋敲门。
“所以你这四千块钱对我来说,还真算是及时雨。”林晓月叹了口气,“最起码我跟我妈妈说公司安排值班,能挡一阵。”
周砚嘿嘿笑:“那咱俩目标一致,互相帮衬。”
正说着,他手机响了,车载蓝牙自动接起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从音响里蹦出来:“砚砚啊,走到哪儿了?”
“刚上高速,妈,大概十一点半到家。”
“好好好,家里都拾掇利索了,你爸爸昨天就把院子扫了三遍,灯笼也挂上了。对了——”赵桂芳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但压得没什么效果,车里俩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姑娘爱吃啥呀?你赶紧告诉我,我上午还得去镇上买,你大姑昨天送了一扇排骨,我寻思着炖汤还是红烧?”
周砚飞快地看了林晓月一眼,林晓月冲他比了个“随便”的口型。周砚对着手机说:“妈,她不挑食,做啥都行,你看着弄。”
“那不行,头一回上门,得有个像样的菜。你不是说她爱吃鱼吗?我让你爸爸去塘里捞两条,今年水冷,鱼肥得很。”
林晓月瞪了周砚一眼,周砚一脸无辜,小声用气声说:“我随口说的。”然后对着手机提高音量:“鱼行,鱼好,妈你看着办。”
赵桂芳又絮叨了几句天气冷多穿点、路上慢点开,临挂电话撂下一句:“你表姐上午就过来帮忙,院子里有些东西得归置归置,你们不用管,到家先歇着。”
电话一挂,车里安静了好几秒。林晓月扭头看着窗外:“你妈妈说的‘院子里有些东西得归置归置’是什么意思?”
“可能就是扫扫院子挂挂灯笼吧,过年嘛。”周砚语气有点飘。
“你刚才跟你妈妈提我爱吃鱼?”
“我没提,估计是我之前哪次打电话随口编的,我妈这人记性好,我说过什么她都记着。”周砚说到这里,自己似乎也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挠了挠后脑勺,“不过你别多想啊,我妈就这样,恨不得拿个喇叭在村口喊她儿子带对象回来了。”
林晓月哼了一声:“我看你妈妈这架势,恨不得把半个菜市场搬家里去。”
“放心,不就多加双筷子嘛。”周砚嘴上宽慰她,自己眼睛却盯着前方路面,心里隐隐有些发虚。他确实只跟家里说带了女朋友回来过年,但没说是“租”的,更没提什么协议什么四千块。赵桂芳问他姑娘照片,他磨不过,从部门团建合影里截了一张林晓月的侧脸发过去,也没敢多解释。这会儿他只能寄希望于他妈的热情程度别太夸张,让这八天平平顺顺过去。
“对了,”林晓月忽然转过头,“你妈要是问咱俩以后怎么打算,你怎么说?”
“就说在处处看,稳定了再往下走。”
“那要问什么时候结婚呢?”
周砚被噎了一下,随即嘿嘿一笑:“就说听你的。”
林晓月抬手作势要打他,又放下:“你可记住了啊,所有关于结婚、彩礼、房子的事,你都推给我,就说我还没松口。这样万一我演砸了要撤退,也好圆。”
“那要是我妈直接问你呢?”
“我就笑,不接话,傻笑,然后你负责把话岔开。”
周砚感慨:“你比我准备得充分。”
“拿钱办事,职业道德还是要有的。”林晓月把豆浆空杯塞进垃圾袋里,“还有,你表姐要是盘问起来,咱俩得统一口径。问到你第一次约我吃饭吃的什么,你记得吧?”
“火锅?”
“是烧烤。”
“烧烤?咱俩啥时候吃的烧烤?”
“没吃过!这不就是编吗?那你说吃火锅,我就说吃烧烤,咱俩第一轮就露馅。”林晓月恨铁不成钢地瞪他,“赶紧的,现在定下来,就说是公司楼下的川菜馆,你点的水煮鱼,辣得我喝了三杯水,你笑话我半天。”
周砚愣了两秒,突然笑出声来:“你这编得也太像真的了。”
“不然呢?你以为四千块光管吃管住就完了?”林晓月往椅背上一靠,“我告诉你周砚,我大学可是话剧社的,要么不演,要演就演全套。”
周砚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车子开得越发轻快:“那我这四千块花得太值了。”
“先别得意,到了你家门口我要是觉得不对劲,我可随时掉头。”
“行行行,你说了算。”
车子又开了一个多小时,下了高速转进省道,路两边村庄渐渐多起来,有小孩在路边放小鞭炮,啪一声脆响把林晓月吓了一跳。她扭头看窗外,各家各户门口都挂着红灯笼,年味确实比城里浓。周砚指着前方说:“过了前面那个桥就到我们村了,说真的,我妈这人是真热情,待会儿你进门别紧张,她说什么你都顺着应,保证你进门三分钟就能混个脸熟。”
林晓月深吸一口气,对着车窗理了理头发,心想反正都到这份上了,还能怎么着。她掏出手机给孙悦发了条定位,又打了四个字:听天由命。
孙悦秒回:别忘了留好证据,万一被扣押了我就顺着定位去救你。
林晓月笑着把手机收起来,车子拐下省道,上了条水泥村道。远远的,她就看见前方一户人家门口聚着不少人,不知道在忙活什么,大红灯笼高高挂着,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周砚忽然踩了脚刹车,车速慢下来,脖子往前伸了伸,脸上的笑模样慢慢僵住了。
林晓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户人家院墙外面停着好几辆电动车,有人正往院子里搬东西,隐约还听见案板剁肉的声音。
“周砚,”她慢吞吞开口,“你家门口那群人是在干什么?”
周砚咽了口唾沫:“看着好像是在……备菜?”
“备菜?”林晓月的声音提了起来,“你妈妈电话里不是说就炖个排骨捞两条鱼吗?这动静听着像要开食堂啊!”
周砚手心里开始冒汗,干笑两声:“可能是亲戚来串门帮忙做饭吧,村里就这样,谁家来个客人都兴师动众的,你别急,我先下去看看。”
林晓月一把扯住他袖子:“周砚,你给我说实话,你妈妈说的‘院子里得归置归置’,到底归置的什么?”
周砚看着那院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影,脑袋里也嗡嗡的,他确实没想到场面会这么热闹,可嘴上还得稳住林晓月:“我真不知道,你先别下车,我过去探探,要是真不对劲,咱俩现在就掉头走。”
林晓月松开他袖子,盯着他看了三秒钟:“行,你去。五分钟不回,我就自己开你车走。”
周砚推开车门,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了一瞬,他硬着头皮朝自家院门走过去。身后车里,林晓月已经默默把安全带解了,手机攥在手里,随时准备叫车。
第三章 到家就办席
车子刚停稳,院门口一个穿花棉袄的中年女人就迎了上来,脚步快得像小跑,隔着老远就喊:“砚儿回来了!哎哟,这就是晓月吧?”
林晓月还没来得及开口,手已经被一双热乎乎的手攥住了。赵桂芳上下打量她,眼睛亮得跟见了什么宝贝似的,嘴里的话像连珠炮:“比照片还俊!这皮肤白的,这眼睛大的,难怪我儿子藏着掖着不肯往家领,敢情是怕被人抢了去!”
“阿姨好。”林晓月硬挤出个笑,余光扫过院子,心一点点往下沉。
院墙拉了一圈红绸子,两棵枣树之间拴着彩灯串,虽然没亮,可那架势摆得明明白白。靠墙那排长条桌上码着成摞的碗盘,旁边好几个婶子大娘围着案板忙活,一个剁肉馅的、一个收拾鱼的、还有个蹲在地上择芹菜的,抬头冲她笑了一嘴,手里活计没停。
五六张大圆桌靠西墙摞着,桌腿都用红纸包了边。
“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赵桂芳拽着她往里走,扭头朝灶房喊,“大柱!大柱!人到了,你别磨蹭了,赶紧上后厨说一声,明天照原计划开席,多备两桌的料!”
林晓月脚下一顿。明天?开席?
“阿姨,”她尽力让声音听起来四平八稳,“什么席啊?”
赵桂芳笑得满脸褶子:“订婚席嘛!初三正日子,亲戚们都通知下去了,你叔叔伯伯们明儿个一早就来帮忙,后厨那头师傅都请好了,六个凉菜八个热菜,肘子都是从镇上老刘家订的。”
林晓月耳朵里嗡地一声。她扭头找周砚,发现周砚还杵在院门口没进来,正被他爸周大柱拦住说话呢。周大柱是个黑瘦的中年汉子,话不多,拍了拍周砚肩膀,嘴角笑纹很深,眼里透着股满意的神色。
林晓月挣脱赵桂芳的手,几步退到院门边,拽住周砚胳膊就往旁边带。周砚被她扯得一个趔趄,还没来得及问就被她压着嗓子的话堵了回去。
“周砚,你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订婚席?”
“我……我也不知道啊。”周砚脸色发白,回头看赵桂芳已经追过来了,赶紧压低声音,“我妈妈电话里真没提这茬,就说什么都准备好了,我以为就是多炒俩菜!”
“多炒俩菜能支五六张桌子?你妈妈连后厨师傅都请了,肘子都订了,还通知了亲戚,明天就备料,后天正日子,你跟我说你不知道?”林晓月手指头差点戳到他胸口,“你行啊周砚,四千块钱雇我回来,转头给我安排个订婚席,你这买卖做得可真精!”
“我真不知——”
“砚儿!”赵桂芳已经走到跟前,狐疑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你俩嘀咕什么呢?晓月啊,别站门口吹风,进去烤火,炉子生好了。”
林晓月深吸一口气,扯出个笑:“阿姨,我问周砚点工作上的事,马上进去。”
赵桂芳将信将疑地瞅了两人一眼,叮嘱周砚“赶紧把人领进来”,这才折回去张罗了。
林晓月抱臂盯着周砚,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两个字:交代。
周砚挠了挠后脑勺,忽然一拍大腿:“你等我,我这就去问我妈妈。”说完一溜烟窜进院子,拽着赵桂芳胳膊就往灶房里拐。
林晓月站在院门外,冷风顺着领口往里灌,她低头翻出手机给孙悦发消息。
“出事了。他家正在准备订婚席,初三四五六张桌,亲戚都通知了。”
孙悦秒回:“???你不是去演戏的吗?怎么还带办席的?”
“周砚说他妈妈自作主张,根本没跟他商量。”
“你信?”
林晓月抬头看了眼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又低头打字:“不管信不信,我现在就想跑。我什么准备都没有,他妈妈连肘子都订了,这阵仗我不行。”
孙悦电话直接打了过来,开口就笑:“别慌别慌,你先弄清楚到底什么情况,周砚要是真骗你,你马上打车走,姐们儿给你叫车。要是他也被蒙在鼓里,那就得看你怎么想了。”
“我怎么想?我想回家。”
“你先听我说,”孙悦语气正经起来,“你想想啊,他妈妈要是半个月前就开始张罗,说明周砚以前肯定漏了口风,要么夸过你,要么漏了照片,人家这才当真的。这件事周砚有没有责任?有。但更大的可能是他根本没想到他妈妈能搞这么大。”
林晓月心里乱得跟猫抓似的:“我现在就走人,他这烂摊子自己收拾。”
“走当然可以,可你想过没有,周砚要是从这儿灰溜溜回城,他妈妈面子往哪儿搁?村里人怎么传?说周家小子租了个姑娘回来还临阵脱逃?你倒是清白了,周砚往后在他家还抬得起头吗?”
林晓月愣了一下,孙悦接着说:“我不是劝你委屈自己,你先进去弄清楚周砚态度,他要有一句含糊,你扭头就走,姐们儿给你叫车。他要是实心实意求你想办法,你就当行善积德,帮他这一回。反正就几天,你还能见机行事。”
正说着,周砚从院子里跑出来,额头上一层细汗,脸蛋红扑扑的,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冻的。
“晓月,我对天发誓我真不知道。”他喘得话都断断续续,“我妈妈跟我说准备了几桌菜,我以为就是亲近的几家亲戚来吃顿饭,结果她半个月前就跟全村敲了锣,请帖都写好了,连我三姑姥家都送了信。我刚问清楚了,她说我去年中秋给她看过你照片,我就随口夸了你一句人好,她记心里了,这回我打电话说带人回来,她直接当我要定亲。”
林晓月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盯着他:“你去年中秋给你妈妈看我照片?”
周砚眼神闪了闪:“就……公司团建合照,你站我旁边笑得挺好看,我发朋友圈时候顺手发了一张。”
“你那是顺手吗?你朋友圈半年没动静,一发自拍就挑有我的,你妈妈能不联想吗?”
周砚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半天憋出一句:“那我……」
“你什么你,你妈妈把请帖都发出去了,我要是现在走了,你们家这脸在村里往哪儿搁?”
周砚眼睛一亮:“你不走了?”
“你少给我顺杆爬!”林晓月指着他鼻子,“协议从今天起改一条,你妈妈要是问起来我家里什么情况、打算什么时候结婚,你全部挡在前头,我一句话不说。还有,这个席不管怎么办,你得找机会跟你爸爸妈妈提一嘴,就说咱俩还在处着,没定死,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
“行行行,都听你的。”周砚点头如捣蒜,“那今晚……」
“今晚你自己想办法,让你妈妈给我单独安排个屋,就说你们家讲老规矩没过门不能住一起。你妈妈要是问,你就说我家教严。”
周砚愣了一秒,忽然笑了:“你这脑子转得真快。”
“少拍马屁。”林晓月白他一眼,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抬脚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对了,你妈妈订的肘子能不能换成排骨?肘子太腻了,我这人吃席挑嘴。”
周砚赶紧跟上来:“我这就跟她说……不是,你还真吃啊?”
“我大老远来的,凭什么不吃?”林晓月瞪他一眼,“演都演到这份上了,不吃顿好的我亏得慌。”
她说完大步往院里走,赵桂芳正好从灶房出来,见她进来眉开眼笑:“哎呀晓月,外面冷坏了吧?快进来烤火,阿姨给你拿花生糖吃。”
林晓月迎上去,笑得大方:“阿姨,刚周砚跟我说了办席的事,您怎么不提前说呀,我都没带身像样的衣裳。”
赵桂芳先是一愣,随即眉开眼笑地拉住她的手:“要什么像样的衣裳!你人来就行,明天阿姨带你上镇上买,我出钱,挑身红的,喜庆!”
第四章 走还是留
林晓月把花生糖接过来,没往嘴里送,先搁在堂屋茶几上,回身正好和周砚打了个照面。她拿眼风扫了他一下,那意思明明白白:你去说。
周砚接收到信号,硬着头皮往赵桂芳跟前凑:“妈,我跟晓月商量了一下,她刚来有点认床,晚上能不能给她单独收拾个屋?人家家里规矩大,没过门不能住一块儿。”
赵桂芳手里正攥着把瓜子往林晓月兜里塞,听了这话手一顿,眼睛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忽然笑了:“哎哟,是是是,城里姑娘讲究,阿姨懂。楼上东屋我早收拾出来了,新弹的棉花被,晒了两天太阳,暖和着呢。”说着又瞪周砚一眼,“你小子给我规矩点啊,别让人家姑娘挑理。”
周砚连声应着,拎起林晓月的行李箱就往楼上搬,林晓月跟在后头,脚刚踩上两级楼梯,赵桂芳又在底下喊:“晓月啊,明天早上想吃啥?阿姨给你做,咱这儿有现磨的豆浆,还有你叔前天杀的年猪,肉可新鲜!”
“阿姨我不挑,您做什么我吃什么。”林晓月回头笑着应了一声,嘴角刚弯上去,转过来脸就垮了,低声跟前面的周砚说,“你妈妈热情得我快招架不住了。”
“你刚才那话接得多好,我都差点信了。”周砚提着箱子走在前面,声音压得只够两个人听见,“我妈那个人,你只要不驳她面子,她能把心掏给你。”
“你少给我灌迷魂汤。”林晓月进了屋,先把门掩了,在窗边站定,掏出手机给孙悦发消息,把刚才的情况三言两语说了。孙悦秒回:“你先稳住,我帮你捋捋。现在走人,周砚家丢脸,你落个不仗义的名声,传回公司也不好听。不走呢,你白吃白喝有人伺候,就是得演戏费点脑子。你自己掂量。”
林晓月靠着窗台想了会儿,周砚在门口站也不是进也不是,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她瞥见他那个样子,忽然想起去年公司年会这人在台上唱歌跑调,台下起哄让他再来一首,他也是这么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把歌儿唱完了。
“你进来,把门关上。”林晓月坐到床沿上。
周砚进来,老老实实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膝盖并拢,两手搁在腿上,活像个挨训的小学生。
“咱俩把条件重新说清楚。”林晓月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原来说好的四千不变,但办席这件事你没提前跟我打招呼,我凭空多出好几天的活儿,明天见了亲戚还得装得滴水不漏,这是额外劳动,加两千精神损失费,一共六千。”
周砚点头:“加,应该的。我转账。”
“第二,”林晓月又伸一根手指,“你妈妈要是问咱俩打算什么时候结婚,你全推你身上,就说工作忙、想再攒攒钱,或者随你怎么编,反正我不接这话茬。我家里的事你也不许问,问就是‘尊重她隐私’。”
“行,我兜着。”
“第三,席上所有敬酒、喊人、夸长辈的话,我都配合,但我要是觉得过不去了,我咳一声,你得马上接过去往下说。咱俩得有个暗号。”
周砚想了想:“你拿筷子敲一下碗边,我就知道该我说话了。”
“行。”林晓月伸出第三根手指,“最后一件事,你今晚得想个辙,让你妈妈别安排什么‘认亲’的环节,什么给长辈磕头敬茶、改口叫爸妈,这些通通不要。就说我们那儿风俗是领证之后才改口,先给个缓冲。”
周砚面露难色:“我妈妈那人你也看见了,她要是定了,我未必拦得住。”
“那是你的事,你答应我这几条,我就留下把这出戏唱完。你办不到,我现在就拎箱子走,你自个儿跟亲戚解释去。”
周砚咬了咬牙:“我一会儿就去跟我妈妈说,就说是你家里的讲究,长辈改口得挑日子,不能随便叫。她信这些老礼儿,应该能听进去。”
两人正说着,楼梯上响起一阵脚步声,方婷的声音从门缝钻进来:“周砚,你俩在里头呢?舅妈让我来问问,明天早上几点开席,厨房那边要定炖菜的火候。”
周砚赶紧起身开门,方婷笑盈盈地站在门外,目光在林晓月脸上停了两秒,又落到周砚身上,嘴上说的是办席的事,那眼神分明在打量什么。林晓月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堆出笑:“姐,你进来坐。”
“不坐了,我就传个话。”方婷靠着门框,笑吟吟的,“晓月啊,明天你只管当新娘子,旁的事有姐给你张罗。对了,你家里爸爸妈妈知道你来这边过年不?要不要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这话问得滴水不漏。林晓月心里绷了一根弦,面上不显:“来之前说好了,我爸爸妈妈知道我出来玩几天,回去再说。”
“那就好,那就好。”方婷点点头,没再多问,下楼去了。
林晓月把门合上,长长吐了口气:“你表姐话里有话。”
“方婷从小就这样,什么都要看个究竟。”周砚挠了挠头,“不过她人不坏,就是爱张罗。”
“你明天给我盯紧她,她要是再问什么,你替我挡。”林晓月想了想,又拿起手机给孙悦发了一条:“答应留下了,加了两千。”
孙悦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这叫能屈能伸。记着,你只管演好这一出,真真假假你自己把握着分寸,别真把自己搭进去就行。”
林晓月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字:“嗯。”
楼下赵桂芳扯着嗓子喊吃饭,周砚应了一声,回头看她:“下去吧,我妈妈炖了鸡。”
林晓月站起来理了理衣服,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低声说:“周砚,六千块,一分不能少。你要是敢赖账,我回公司就跟全办公室说你租女友回家过年。”
“借我十个胆我也不敢赖。”周砚苦着脸笑。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赵桂芳已经在堂屋摆了一桌子菜,周大柱闷声不响坐在角落剥蒜,见他们下来,拿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冲林晓月点了点头,说了今天第一句话:“冷就多穿点,屋里有炭盆。”
就这么一句话,林晓月忽然觉得,这趟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第五章 第一次配合
正月初一早上天还没亮透,林晓月就被楼下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震醒了。她摸过手机一看,六点四十。窗外灰蒙蒙的,村子里已经热闹起来,远远近近都是人声和零星的炮仗响。
她刚穿好衣服,房门就被轻轻叩了两下。周砚在外面压低声音:“起来没?我妈妈蒸了年糕,让你下去吃头一口。”
林晓月应了一声,匆匆洗了把脸下楼。堂屋里炭盆烧得旺,赵桂芳端着个白瓷盘从灶间出来,盘里码着切好的年糕片,上面撒了层白糖。
“晓月,快来,头一口年糕得你吃,图个年年高。”赵桂芳把盘子往她手里一塞,笑呵呵地上下打量她,“昨晚睡得惯不?屋里冷不冷?”
“睡得挺好,阿姨,被子厚实。”林晓月捏了一片年糕塞嘴里,甜糯软乎,心里却绷着根弦——今天要见亲戚,这才是硬仗。
果然,早饭刚撤下去,院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先来的是周砚三叔一家。三婶一进门就拉着林晓月的手不撒开,上上下下瞧了个遍:“哎哟,这姑娘真俊,比砚子手机里那张照片还好看。多高啊?一米六五得有吧?”
“一米六三。”林晓月笑着答。
“做什么工作的?跟砚子一个公司?”
“一个公司,我做行政。”
三婶还要往下问,赵桂芳从旁插进来:“他三婶,先坐先坐,喝口茶,孩子刚起来还没缓过劲儿呢。”一边使眼色让周砚把人往沙发上让。
三叔倒是个实在人,往沙发上一坐,冲林晓月点点头:“城里的姑娘愿意来咱村里过年,不容易。”说完就闷头嗑瓜子,再不多话。
林晓月刚松半口气,院里又进来一波。这回是周砚的二婶,嗓门亮堂,人还没进屋声先到了:“砚子女朋友在哪呢?我瞧瞧!”
二婶个头不高,走路带风,一进门眼神就跟探照灯似的把林晓月从头扫到脚。她没坐,就站在林晓月跟前,双手往棉袄兜里一揣,笑模笑样的:“姑娘,你跟我家砚子怎么认识的呀?”
林晓月心里咯噔一下。昨晚她和周砚光顾着谈条件了,压根没对过这种细节。她下意识瞄了周砚一眼,周砚正端着茶壶过来,脚步一顿。
“我们……”林晓月刚张嘴。
“二婶,”周砚抢在前头,把茶壶往桌上一搁,“公司年会认识的。去年开春那会儿,公司搞年会,我俩坐一桌,抽奖的时候她中了个电饭煲,我帮她搬回去,就这么熟了。”
二婶“哦”了一声,眼珠子一转:“处多久了?”
“半年多。”周砚答得利索。
“半年就带回来过年了?”二婶笑了一声,话锋不软,“打算啥时候领证啊?”
这一句砸出来,堂屋里瞬间安静了几分。赵桂芳在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抹布。
林晓月感觉喉咙有点发干。她正琢磨怎么把话题岔开,手心忽然一痒,低头一看——周砚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侧后方,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在她手心里飞快地划拉了两下。那笔画她认出来了——“先”。
先什么?先拖?先糊弄?林晓月心里急,脸上却挤出个笑:“二婶,我俩工作都忙,周砚他们技术部年前赶项目,天天加班到十点往后,领证的事……”
“领证的事不着急。”赵桂芳终于从厨房门口走过来,抹布往肩上一搭,笑呵呵地接住话头,“我的意思是,先把席办了,亲戚们热热闹闹聚一回,让大伙儿都认认人。领证那是孩子们自己的节奏,我不催。”
二婶似乎还想说什么,赵桂芳已经转身招呼:“他二婶,你帮我看看灶上那锅红烧肉,我拿不准火候。”半拉半拽地把人往厨房引。
二婶一边走一边回头:“行行行,我给你看火——姑娘,回头咱再唠啊!”
林晓月笑着点头,等人进了厨房,她感觉后背都潮了一层薄汗。周砚在她旁边坐下,低声说了句:“刚才我划你手心,是让你先别开口,我来接。”
“你倒是接得快。”林晓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电饭煲?你怎么编出来的?”
“真事儿。去年年会我真中了个电饭煲,就是自己搬回去的。”周砚咧嘴,“这不叫编,这叫模糊处理。”
林晓月差点气笑。
一上午人来人往,林晓月跟着赵桂芳认了一圈人。周砚全程跟在旁边打配合,遇上她卡壳的称呼,就假装帮她整理衣领或者递瓜子,指尖在她手背上飞快写俩字——“三姑”“表舅”。林晓月面不改色地跟着叫,心里把周砚手写的速度骂了八百遍。有一回他写太快她没认出来,嘴张了一半,周砚干脆自己接过去:“三姑,这是晓月,我对象。”把称呼直接带出来。
到下午两点多,亲戚们陆续散了,堂屋里杯盘撤下去,炭盆添了新炭。林晓月歪在沙发上,感觉腮帮子都笑僵了。
周砚端了杯热水过来,往她手里一塞,自己也瘫在另一头。
“你表姐今天一直没怎么说话。”林晓月忽然想起来。
“方婷?她早上来了一趟,帮着张罗了两桌茶水,后来接了个电话就走了。”周砚想了想,“走的时候好像往你这边看了一眼。”
林晓月警觉地坐直了:“看什么?”
“就……看了一眼。可能没什么。”
“你表姐那双眼睛,一眼顶别人十眼。”林晓月把水杯搁下,压低声音,“咱俩得把口径统一了,省得下回再问细节,你说年会说电饭煲,我可记不住更多了。你追的我,追了多久,怎么追的,见面频率,电话谁打得多,这些都得定下来。”
周砚点头,从茶几底下摸出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还真一副要记的样子:“你说,我记。”
“公司年会认识的,这个定死了。然后你追的我——你就说当时觉得我干活利索,人也好说话,约我吃了两回饭,我隔了大概……”林晓月掰手指头,“俩礼拜才答应。之后周末偶尔一起看个电影吃个饭,你加班多,电话你主动打得多,平均两三天一通。行不行?”
周砚一边写一边嘟囔:“两三天一通电话……这频率说出去像感情不太热。”
“你一个天天加班到十点的技术员,两三天一通电话已经是热恋水平了。”林晓月白他一眼。
“行吧。半年感情稳定,我这个月刚跟你提了见家长,你才答应跟我回来过年。”周砚写完,把本子一合,“怎么样?”
林晓月拿过来看了一眼,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楚。她指着最后一句:“改改,就说是你提的,我犹豫了一下才答应。显得我一开始没那么上赶着。”
“成。”周砚划了重写。
两人正凑着脑袋对稿子,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林晓月反应极快,一把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沙发靠垫底下,顺手抄起电视遥控器按开。
方婷出现在堂屋门口,手里捏着手机,笑吟吟的:“哟,看什么呢?俩人挤一堆。”
“看春晚重播。”林晓月面不改色,电视里果然在放昨晚的春晚小品。
方婷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也不看电视,手里手机转了一圈,忽然开口:“晓月啊,你昨儿说你爸爸妈妈知道你出来玩。那你爸爸妈妈知道你上对象家过年吗?”
林晓月心里咯噔一声——这问法和上午二婶的路数一模一样,可方婷的眼神不一样。二婶是凑热闹,方婷是拿钩子钓鱼。
“我妈……”林晓月脑子转得飞快,想起上午周砚那个“模糊处理”,“我妈知道我来朋友家过年,具体是谁没说太细。老一辈想得多,我怕她问了东问西的。”
方婷“嗯”了一声,目光转了一圈落在周砚脸上:“砚子,你俩坐一块儿的时候,身子总隔着半拳距离。处了半年的对象,不该这样。”
周砚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林晓月脑子一热,伸手就把周砚的胳膊搂住了,往自己这边一带:“姐,这不在你家嘛,当着长辈面我哪好意思腻歪。您要这么说——”她故意拿肩膀碰了碰周砚,“那我可不客气了啊。”
周砚反应倒也快,顺势把手搭在她肩膀上,笑得有点僵但嘴没闲着:“对,方婷,你别老逗她,她脸皮薄。”
方婷看了他俩两秒,扑哧笑出来:“行了行了,我多嘴,你们腻歪吧,我上楼给孩子视频去。”说完真起身走了。
等人上了楼,林晓月赶紧把手抽回来,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你表姐太凶了。”
“这就凶了?她还没真使劲呢。”周砚松了口气,“不过刚才你搂我那一下,响应得挺快。”
“那是应激反应。”林晓月瞪他,“我还是那句话,你跟你表姐之间的事,你自己搞定。她要是再这么试探,加钱。”
“还加?”
“精神损失,不讲价。”
周砚苦着脸想了想,忽然笑了:“行,你要能一直这么配合,加多少我认。”
林晓月愣了一下,这话听着像玩笑,但周砚说的时候眼神挺认真。她别过脸去拿水杯,耳朵尖有些发烫,嘴上硬邦邦地补了一句:“你记住就好。明天初二,你妈妈还说要去镇上买衣服?”
“嗯,她早念叨了,说订婚席上不能穿你带来的旧羽绒服。”
“我就带了一件厚的!”
“所以明天得买。”周砚笑了,“我妈妈出钱,你就当陪她逛街。”
林晓月叹了口气。她看着炭盆里红彤彤的火光,心想这趟新年过得,比她上一年班还累。可累归累,刚才搂周砚胳膊那一瞬间的心慌,又让她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她把那股滋味往下压了压,起身往厨房走:“我去帮阿姨洗碗。”
周砚在后面喊:“哎,你不用——”
“你懂什么,这叫表现。”林晓月头也没回,摆摆手,“下次你表姐问,就说我这人眼里有活儿。”
周砚靠在沙发上看着她进了厨房,低头把刚才那个笔记本从靠垫底下摸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统一说辞”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晓月表现自然,配合默契,建议长期合作。
写完他瞅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自己又划掉了,重新写:希望不止合作。
然后合上本子,跟着进了厨房。
第六章 席前准备
正月初二一早,赵桂芳就来敲林晓月的房门,声音亮堂堂地穿过门板:“晓月,起了没?趁早去镇上,晚了人多,挑不着好衣裳。”
林晓月在被窝里挣扎了两秒,应了一声。她洗漱完下楼,赵桂芳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换了件枣红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挎着个布包,看架势是真要出门逛半天。周大柱坐在堂屋门口抽烟,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周砚呢?”林晓月问。
“让他睡,大老爷们儿跟咱们逛什么衣裳。”赵桂芳一挥手,拉着林晓月就往院门外走。
镇上离周家村不远,走路二十分钟。腊月的早晨冷得清冽,路边的杨树光秃秃的,地里覆着一层薄霜。赵桂芳步子快,边走边跟遇见的熟人打招呼,一句接一句地介绍:“这是砚子的对象,城里姑娘,叫晓月。”林晓月一路“婶子好”“大娘好”地叫过去,脸都快笑僵了。好在赵桂芳不恋战,寒暄两句就走,嘴里念叨:“改天席上慢慢聊,今天先买东西。”
镇上的集市在一条老街两边,年前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赵桂芳直奔一家门脸不大的裁缝铺,卷帘门刚拉起来,老板正往架子上挂样衣。赵桂芳一进门就喊:“老何,我昨天电话里跟你说的那件红的,留着没?”
“留着呢,就知道你得来。”老板从里间拎出一件酒红色的呢子大衣,领口一圈绒,看着就暖和。
赵桂芳接过来往林晓月身上比,左看右看,眉头时松时紧:“颜色是好,就是不知道上身咋样。晓月,你试试。”
林晓月摆手:“阿姨,我带了衣服的,我那羽绒服——”
“那羽绒服我看着都冷,席上那么多亲戚,头一回露面,得精神点。”赵桂芳不由分说把她推进试衣间。
林晓月脱了外套穿上那件呢子料,大小居然正合适。她拉开帘子出来,赵桂芳眼睛就亮了,围着转了一圈,伸手抻抻下摆,又整了整领子:“好看,跟给你量着做的一样。老何,就这件。”
“阿姨,这也太——”林晓月想说太贵了,可赵桂芳已经掏钱了。她拦了一下没拦住,老板笑呵呵地把钱收了,大衣直接让林晓月穿着走。
出了铺子,赵桂芳又拉着她逛集市。路过卖围巾的摊子,挑了一条米白色毛线的,围在林晓月脖子上打了个结,退后两步端详:“齐了。你皮肤白,配这个正合适。”
林晓月心里发虚,这衣服围巾加起来小一千,她来演场戏,倒让老太太破费。可赵桂芳压根没给她开口的机会,挎着她胳膊边走边说:“晓月啊,你别嫌我事多。你不知道,砚子这几年把我跟他爸愁坏了,眼看三十了,一给他提这事他就打岔,说什么工作忙、没遇到合适的。村里跟他一般大的,孩子都上小学了。”
“他可能就是……要求高。”林晓月措了半天词。
“高什么高,我看就是不会来事儿。”赵桂芳叹口气,语气放软了些,“小时候倒挺会哄人,五六岁那年我跟他爸下地,他在家看电视,回来晚了,他站灶台前头,把锅碗都刷了,水洒一地,我问他干啥呢,他说‘我妈妈累了,我帮妈妈干活’。那时候才多点儿大。”
林晓月忍不住笑了一声。赵桂芳也笑,笑着笑着眼眶忽然红了,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声音有点哑:“这回听说他要带人回来,我跟他爸好几宿没睡踏实。你别笑话我,我这人心里不存事,高兴了也藏不住。你来了,我看得出来,砚子踏实多了,一早上起来知道往你房门口看了一眼才去干活。”
林晓月在旁边听得心里一沉,喉咙口像堵了团棉花。她张了张嘴,那句“阿姨其实我是他同事”在舌尖滚了两圈,到底没说出口。周砚那个混蛋,欠她的何止四千块。
正想着,手机响了,周砚打来的:“你们在哪儿呢?我到镇上了。”
赵桂芳接过电话说了位置,没一会儿周砚就提着两袋热包子找过来。他看见林晓月身上的新大衣,愣了一下,随即冲她挤挤眼。趁赵桂芳去旁边摊子上挑对联,周砚凑近低声问:“红色?我妈妈眼光可以啊。”
“你闭嘴。”林晓月用胳膊肘推了他一下,“你妈妈给买的,你回头把钱给她,算我的。”
“那不成,她给你买的你收着。”周砚把包子递给她,“先吃,还热着。我妈妈没跟你说我什么坏话吧?”
“说了。”林晓月咬了口包子,“说你小时候刷碗洒一地水。”
周砚嘿嘿笑:“那是真事。我还以为她得说我尿床呢。”
“你小点声!”林晓月差点被包子噎着,这人没个正形。
赵桂芳挑好对联回来,周砚立刻收了笑,一本正经地接过东西:“妈,我拎着。您跟晓月在前头走,我在后头当苦力。”
赵桂芳满意地点头,又拉着林晓月往前逛。
集市逛完往回走,赵桂芳被熟人说两句话的工夫,周砚落后半步跟林晓月并肩,压低声音说正事:“初三席上八桌,我大姑那桌、二婶那桌、方婷帮忙照应的主桌,再加上村里几个长辈,我待会儿跟你捋一遍谁是谁。”
“你存脑子里不行?非得现在说。”
“现在不说什么时候说,到家我妈一屁股坐下来拉你唠嗑,咱俩连个单独说话的空都没有。”周砚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自己画的图,亲戚关系用树枝状画得乱七八糟,“你看,我大姑周秀兰,我爸的姐姐,坐你左手边第二桌,她人话密,最爱问收入问房子,你别接茬,就笑,往我这儿引。我二婶刘玉梅,昨天你见过了,爱刨根,但记性不好,同样的话问两遍,你两遍答得一样她就不疑心。”
林晓月拿自己手机一条条记:“……周秀兰,大姑,话密,不接茬。刘玉梅,二婶,记性差,答话前后一致。”她抬头瞪他,“你怎么不早把图给我,我以为就一桌人吃饭。”
“我这也是昨晚上才捋清楚的,我妈一说请了八桌我头都大了。”周砚收起手机,挠了挠后脑勺,忽然脚步慢下来,声音也低了,“那个,晓月。”
“嗯?”
“对不起。”
林晓月脚步一顿。周砚站在她侧前方半步,没看她,眼睛盯着地上砖缝里钻出来的一根枯草:“我说管吃管住给四千,就是回家吃顿饭应付两天的事。我妈背着我发请帖、办席,我事先真不知道。你昨天说要走,我没拦你,是我不占理。让你为难了。”
林晓月看着他,这人平时嘴皮子滑得很,一认真起来反倒笨嘴拙舌的,手插兜里又抽出来,搓了两下。
“现在说这个没用。”林晓月把手机揣好,抬头看他,“请帖发了,亲戚来了,你妈妈高兴成那样,我撂挑子走人,你让老太太脸往哪儿搁?你让她怎么跟村里人解释?‘我儿子带回来的对象其实是租的’?你爸那性格,嘴上不说,心里头能好受?”
周砚抬头看她,嘴唇抿了抿。
“把戏演好,别让你妈妈丢脸,也别让我白拿那四千。就这一条。”林晓月说完自己先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补了一句,“围巾和衣服的钱,你回头还你妈妈,算我借你的,从报酬里扣。”
“那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我穿一水儿,席上走个过场,回头还你。”林晓月说着摸了下围巾,语气硬邦邦的,脚步倒没停。
周砚在背后看了她两秒,追上来,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那成,从四千里头扣。不过大衣你得留着,明年过年还能穿。”
“谁跟你明年。”
“我说衣服,你想哪儿去了。”周砚无辜地眨眨眼。
林晓月抬手假装要打他,周砚缩脖子躲了一下,两人你推我让地走了几步,前头赵桂芳回过头来喊:“你俩磨蹭什么呢?快走,回去还得把堂屋收拾出来,桌子不够,得去你大姑家借两条长凳。”
“来了来了。”周砚扬声应,回头朝林晓月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晓月白了他一眼,快走两步追上赵桂芳,嘴里已经自动切换成乖巧模式:“阿姨,长凳重不重?让周砚去搬就行,我帮您擦桌子摆果盘。”
赵桂芳乐得直点头:“好,好,还是闺女贴心。”
周砚跟在后面拎着大包小包,看着他妈妈跟林晓月并排走着说话的热乎劲儿,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他低头看了眼手机里那张亲戚关系图,叹了口气,又笑了笑,加快脚步跟上去。
第七章 订婚席
正月初三一早,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就热闹开了。
林晓月是被剁案板的声音吵醒的,咚咚咚,又密又实,中间夹着赵桂芳的大嗓门:“大柱,把那筐碗再洗一遍!别拿袖子蹭,拿热水烫!”
她摸过手机一看,六点四十。昨天说好八点开席,她以为七点起都算早的。周砚昨晚提前给她打了预防针,说村里办席讲究“早准备、早开席、早散场”,让她别按城里那套掐着点来。
林晓月裹着棉袄推开堂屋门,一股子蒸笼热气扑面而来。院角临时垒的土灶上架着三层大蒸屉,白雾呼啦啦往上冒,几个本家婶子围着长条案板切菜装盘,手底下利索得像上了发条。赵桂芳正指挥人往廊下挂红绸,回头看见她,眼睛一亮:“晓月起来了?快去洗脸,给你留了碗鸡蛋羹,在灶台上温着呢。”
“阿姨,我来帮——”
“帮什么帮,今天是新媳妇上桌的日子,哪有新媳妇干活的。”赵桂芳不由分说把她往屋里推,“去把周砚薅起来,那小子肯定又赖床。”
林晓月端着鸡蛋羹去敲周砚的门,敲了两下里头闷声应了一句“起了”,隔了半分钟门才开。周砚头发翘着,衬衣扣子扣到一半,看见她手里的碗,眼睛先往碗上瞟:“我妈给你蒸的?”
“嗯。”
“偏心。”周砚嘟囔着系扣子,“我回来三天了,连口热水都得自己烧。”
“你少来,灶台上那壶是你的,你妈妈专门搁了个红盖子。”林晓月把碗往他面前递了递,“分你一半。”
周砚一点不客气,伸脖子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被烫得直咧嘴:“嘶——行行行,我拿勺。”
两人收拾利索出门,方婷已经在院里支起了简易的音响设备,拿着话筒“喂喂”试音。看见他俩,方婷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过来,一把拽住林晓月胳膊:“来,流程跟你说一下。一会儿八点零八分放炮,你和周砚从这头走到那头,站到红绸底下,我开场白,然后你俩讲两句恋爱经过,再然后双方长辈讲话,最后敬酒。听明白没?”
林晓月脑子嗡了一下:“讲恋爱经过?讲什么?”
“随便讲,怎么认识的、谁追的谁、啥时候看对眼的。”方婷说得轻巧,顺手帮林晓月捋了捋衣领上沾的碎头发,“别紧张,底下都是自家亲戚,你说什么他们都鼓掌。”
周砚在旁边插嘴:“姐,那稿子我昨晚给晓月写了一个,要不按那个来?”
“你自己写的能听吗?”方婷狐疑地看他。
“怎么不能听,我好歹也是拿过公司征文三等奖的人。”
方婷嗤了一声,还是点头:“行吧,你俩对对词,别上台卡壳就行。”
所谓的“稿子”是周砚昨晚手写在手机备忘录上的,拢共七八行,字写得他那叫一个潦草,林晓月连蒙带猜才理出头绪。大意是两人在公司同一个项目组,周砚先动的心,追了两个月,林晓月觉得这人踏实就答应了。时间线编得严丝合缝,细节都跟他们之前统一的口径对得上。
“你追的我?”林晓月指着屏幕,“我追你还差不多,你写这个谁信。”
“怎么不信,我这么优秀。”周砚把手机抽回来,“那你说怎么写。”
“就写你先加的我微信,聊了半个月约我吃饭,我考察了你一个月才同意的。这样你妈妈和你表姐才觉得我拿得住你,不是白送上门的。”
周砚张了张嘴,居然认真想了想:“……有道理。改。”
改完刚对了两遍,赵桂芳在外面喊周砚去门口迎客。八点一过,亲戚们三三两两到了,院子里八张圆桌陆陆续续坐满。林晓月扒着窗户缝往外看,七八十号人,老的小的、男的女的,穿棉袄的、戴金链子的、抱孩子的,热闹得像赶集。她手心开始冒汗。
周砚抽空溜回来一趟,塞给她一块巧克力:“吃两口垫垫。一会儿我大姑百分之百要问咱俩啥时候领证,你就笑,说看我表现,把话头往我这儿推。我二婶要是问生孩子的事,你说听周砚的,他做主。记住了?”
“你才做主,我到时候就看着你。”
“看我也行,反正别多说话,笑就对了。”
九点整,方婷拿着话筒往红绸前一站,音响里放起了《今天你要嫁给我》,八桌人齐刷刷扭头看过来。林晓月深吸一口气,周砚走在她半步前面,快到红绸底下时,他忽然悄悄把手背到身后,冲她勾了勾手指。
林晓月犹豫了一瞬,伸手过去,被他轻轻攥住。他手心干燥,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人稳当下来。
方婷递了话筒过来:“来,你俩谁先说?”
周砚先接:“我先说。我跟晓月是同事,去年公司有个系统升级的项目,我俩分到一个组,加班那天她给我带了碗泡面,还特意加了根火腿肠。”他转头看林晓月,笑得像模像样,“我当时就想,这姑娘心真细。”
底下有人起哄:“火腿肠就把你收买了?没出息!”
周砚嘿嘿笑着把话筒递给林晓月。
林晓月捏着话筒,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忽然想起周砚早上那句“笑就对了”。她嘴角一弯:“后来周砚天天带早饭上班,豆浆连着一星期没重样,我就想这人挺有毅力。再后来他约我爬了个山,下山的时候鞋带开了,他蹲下来给我系,我说我又不是小孩儿,他说那不行,万一你摔了回头赖我。”说到这儿她自己真笑了,语气松下来,“我一想,也行,那就处着试试。”
底下哈哈大笑,有人拍桌子喊:“周砚你这招行啊,回头教教你弟弟!”
方婷顺势接过话头,起了个调:“亲一个要不要?”
满院子人跟着喊:“要——”
周砚脸上难得露出点窘色,抬手往下压了压:“别别别,晓月脸皮薄,回头再不理我了。”他侧头看林晓月,眼神里带着问询的意思。
林晓月微不可见地摇摇头。周砚便接着冲底下喊:“等正式结婚那天再亲,今天先欠着!来,姐,往下走流程。”
赵桂芳坐在主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跟旁边周秀兰说:“你看这俩孩子多懂事。”周秀兰嘴上说“是不错”,眼睛却一个劲儿往林晓月手上瞟:“桂芳,见面礼给了没?”
赵桂芳拍了下大腿:“差点忘了。”
敬酒环节从主桌开始。林晓月端着饮料,周砚端着白酒,一桌一桌挨个敬。二婶刘玉梅果然拉住她问收入:“城里上班一个月拿多少钱?”
林晓月笑:“够花,周砚挣得比我多,我们家他管钱。”
刘玉梅又转头去问周砚:“那你们房子看好了没?”
周砚挡在前面:“看了两处,年后签合同,到时候请二婶来暖房。”
大姑周秀兰那桌战斗力最强。一个本家叔叔端着酒杯非让林晓月也喝,林晓月刚想抿一口意思意思,周砚伸手把杯子接过去了:“叔,晓月这两天感冒吃着药呢,我替她喝。”仰头干了。连着替了三杯,脸就开始泛红,脚步倒还稳当。
林晓月扯他袖子:“你少喝点。”
“没事,村里自酿的米酒,后劲小。”周砚冲她挤挤眼,压低声音,“你扶着点儿我,装装样子,显得我为你豁出去了。”
林晓月面上笑着,手上使劲掐了他胳膊一把。
敬完最后一桌,赵桂芳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个红布包,当众展开,是一只金镯子,花纹是缠枝莲,在太阳底下晃眼睛。“来,晓月,”赵桂芳拉过她的手,往腕子上套,“这是周砚奶奶传下来的,我进门那年他奶奶给我的,现在给你。等你俩结婚那天再给你添副耳坠子。”
林晓月手腕一沉,那镯子少说三十克。她想推,赵桂芳攥着她手腕不让动,声音不高不低刚好一桌人听见:“戴着,好看。阿姨就盼着你跟周砚好好处,别嫌弃我们家这条件。”
林晓月喉咙里堵了一下。她看了眼周砚,周砚垂着眼,没说话,脸上酒意红扑扑的。
她只能点头:“谢谢阿姨。”
散了席,赵桂芳被一帮亲戚拉去清点礼金,周砚送人到路口回来,脑袋一靠门框就往下出溜。林晓月把他拽到屋里沙发上,从手腕上撸下那只金镯子,红布包好往他手里一塞:“这个还你。”
周砚半睁着眼看她:“干什么?”
“太贵了,我戴着心里不踏实。四千块报酬我都没脸拿,还收你这么个东西,回头你妈妈知道了真相怎么想。”
周砚把红布包推回来,手上没太使劲,话倒挺硬:“你先收着。现在拿出来像什么话,我妈那脾气你又不是没见,回头发现镯子不在你手上,她能连夜追到城里来问。等过了这个年,我找个由头跟她解释,就说你嫌太贵重先放我这儿了,让她别多想。”
林晓月攥着红布包,看他歪在沙发上眼皮直打架,还不忘补一句:“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等咱们回城,你请我吃顿好的,把镯子的人情折成饭钱也行。”
“你这人——”
“快,趁我还没睡着,同意就拉倒。”周砚闭着眼伸出手。
林晓月在他手心里拍了一下:“行,先放着。但你记着,这话是你说的,回头你妈妈那儿你去说。”
周砚含含糊糊应了一声,两分钟不到就睡过去了。林晓月把红布包塞进自己包里最里层,坐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听着院子里亲戚们吆五喝六的声音,忽然觉得那只镯子坠得她心里沉甸甸的。
第八章 酒后真言
散了席天已经擦黑,赵桂芳和周大柱在堂屋清点礼金,方婷领着一帮表姐妹在院里收桌椅。林晓月把周砚扶进东屋,往他后背垫了个枕头,转身想去倒杯水,周砚一把拽住她袖子。
“别走。”
“不走,给你倒水。”
“不渴。”周砚眼睛半睁半闭,脸上酒红还没退,说话比平时慢半拍,“你坐下,我跟你说会儿话。”
林晓月看了他一眼,在沙发另一头坐下,顺手把茶几上那壶凉白开拎过来,倒了一杯搁在他手边。“你说,我听着。说完了喝水。”
周砚没端杯子,脑袋往后一仰,盯着房顶的日光灯管,好一会儿才开口:“今天那个场面,你撑得挺好。”
“少来这套。”
“真的。”周砚把头摆正,看着她,目光比白天散,“你敬酒的时候说‘我们家他管钱’,我差点没绷住。我妈那个人,你别看她笑呵呵的,心里什么都记着。你今天要是哪儿露了怯,她过后准得跟我念上三个月。”
林晓月把红布包从包里掏出来搁在茶几上:“这还你。”
周砚瞅了一眼,没伸手:“再说吧。”
“什么再说吧,说好的事儿。”
“我知道说好的事儿。”周砚忽然直了直腰,手在脸上搓了两把,“晓月,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这事我办得亏心。”他拿起杯子灌了大半杯水,喉结上下滚了滚,“我不是存心要骗你,真不是。我妈从进腊月就一天三个电话,头一个礼拜还问‘有没有对象’,到后来直接说‘你表弟比你小两岁都定亲了’。我实在没招了,才想出这么个馊主意。”
林晓月没接话。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院里方婷喊人抬桌子的动静。
“我不像你。”周砚低头转着空杯子,“你不想找对象就不找,你妈催你你顶回去,干脆利落的。我不行,我一听见我妈在那头叹气,话到嘴边就软了。我爸更绝,一句话不说,光坐在旁边抽烟,抽完一根接一根,那意思比说出来还明白。”
“所以你就编了个谎把我也拽进来。”
“我当时想的是,就应付一下,过了初五就走,亲戚问起来就说还在处着,谁想到我妈直接办席。”周砚苦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荒唐,“她根本没跟我商量。我二十八那天打电话说带人回去,她转头就给亲戚打了电话。等我腊月二十九到家,请帖都发出去了。”
林晓月想起腊月二十八晚上周砚在电话里那副支支吾吾的样子,忽然有点明白他当时为什么一个劲儿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你今天替我挡那几杯酒,”林晓月抱着胳膊看他,“也是临时加戏?”
周砚抬起眼:“那倒不是。我本来没打算喝那么多,可三叔公那人你瞧见了,端着杯子跟你面前一站,不喝他真能站到席散。你一个姑娘家,当着满院子亲戚的面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我替你挡了,别人顶多说这小伙子疼对象,谁也说不出别的。”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再说你感冒吃药那话是我临时编的,你根本没感冒。可我要不这么说,那酒真灌你嘴里了。”
林晓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早上出门前戴的皮筋还在,金镯子搁茶几上红布包得四四方方。她想起席上周砚替她挡酒时,回过头冲她挤眼那一下,当时觉得他在做戏,现在再看,好像不全是。
“行,我知道了。”林晓月把红布包又往他那边推了推,“可这镯子你收好,回头你妈妈问起来,你自己想办法圆。我最多戴到初五走那天,多一天都不行。”
“五天。”
“到初五。”
周砚盯着茶几上红布包看了几秒,伸手拿起来,没往自己兜里揣,反倒又放回她手边:“你拿着吧。我妈那性格,你今天还了,明天她就能发现,问起来我怎么说?总不能说你嫌弃。你先戴着,回城之前找个机会给我,我跟我妈说你有顾虑、觉得太贵重先放家里,她最多念叨我两句,不会怪你。”
林晓月看他眼下乌青一片,喝了酒也掩不住疲惫,到底没再推,把红布包塞回包里。“行了,睡吧。”
她起身要走,周砚忽然在后面说了一句:“晓月。”
“又怎么了?”
“要是真的多好。”
林晓月停住脚,回头看他。周砚靠在沙发上,胳膊搭着沙发背,眼睛已经闭上了,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往外蹦字:“我妈高兴,亲戚高兴,你也……算了,我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
林晓月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愣了好几秒。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拉开门走了出去。
院里方婷正带着人码椅子,看见她出来招手:“晓月,过来搭把手,这桌布得收回去洗。”
“来了。”
林晓月跑过去,弯腰扯桌布的时候方婷凑过来小声说:“周砚睡着了?”
“嗯,喝多了。”
“他就这样,平时话不多,一喝酒话匣子就关不上,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说明天还要串几家亲戚。”
方婷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可林晓月总觉得她那眼睛在自己脸上多停了两秒。
晚上躺在西屋床上,林晓月翻来覆去睡不着。枕头边手机亮了一下,是孙悦发消息:“咋样了?上回说订婚席,办完了?”
林晓月打字:“办完了,八桌人,我差点没挺过来。”
孙悦秒回语音:“你俩没露馅吧?”
“没有,周砚挺能撑的,替我挡了不少。”
“那不就得了。你回来我请你吃火锅,好好犒劳你。”
林晓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一句:“他晚上喝多了,跟我说要是真的多好。”
孙悦那边沉默了几秒,发来一条文字:“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你别问了。”
“行我不问,你早点睡,别瞎琢磨。”
林晓月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过了一晚上。先想到周砚替她挡酒时那三杯白酒下肚脸控制不住地红起来,又想到他把金镯子推回来时候说的那句你拿着吧,最后定格在他闭着眼睛含含糊糊说出“要是真的多好”的模样上。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周砚已经在院里跟周大柱扫雪了。看见她出来,周砚喊了声早,跟没事人似的。
林晓月从包里把红布包掏出来,趁着没人注意塞进周砚外套口袋:“说好的,初五。”
周砚低头看了眼口袋,抬起头冲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昨晚没散干净的不好意思:“行,初五。”
远处方婷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喊:“周砚、晓月,过来吃早饭!我妈熬了小米粥,还炸了油条!”
周砚应了一声,回头等林晓月一块走。两个人并肩往厨房去,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跟昨天之前一模一样。可林晓月走着走着,忽然觉得那半个人的距离里,好像多了点什么说不清楚的东西。
第九章 表姐起疑
正月初四一早,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就有动静。林晓月在被窝里听了半天,是赵桂芳在厨房剁馅儿,菜刀碰案板当当当的,中间夹着周大柱压着嗓子说话:“你轻点儿,孩子还睡着。”
赵桂芳嗓门压不住:“我轻不了,一会儿亲戚来了得包饺子,中午那顿不做像样点,人家背后说咱怠慢。”
林晓月翻了个身,到底躺不住了,穿上棉袄出来。厨房热气扑面,赵桂芳围着围裙两手沾面,看见她眼睛一亮:“哎哟你咋起来了,不多睡会儿?”
“睡够了,婶儿我帮你。”
“不用不用,你歇着,哪有让客干活的。”
林晓月已经挽袖子洗手了:“我哪算客,都办过席了。”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顺嘴得跟真的似的。
赵桂芳笑得眼睛眯成缝,往她手里塞了块面团:“揉面会不?揉到光溜了就行。”
林晓月揉着面,赵桂芳在旁边剁馅儿,一边剁一边念叨:“周砚这孩子从小嘴笨,有啥话搁心里不说,你可得多担待。他要是惹你生气了你跟我说,我收拾他。”
“没有,他挺照顾人的。”
“照顾啥,我看他木头疙瘩一个。昨天席上要不是方婷张罗,他连个话都不会讲。”
正说着,方婷推门进来,头发扎得利利索索,手里端着一盆泡好的木耳:“姑,木耳放哪儿?”
“搁灶台边上。你来得正好,帮晓月搭把手,我去后院拔几棵葱。”
赵桂芳风风火火出去,厨房剩她们两个。方婷把木耳倒进盆里洗,忽然说:“晓月,你跟我弟处多长时间了?”
林晓月手上顿了一下,很快接上:“不到一年。”
“不到一年就办席,我姑是真急了。”方婷把木耳根掐掉,扔进另一个盆,“不过我看你俩挺配的,我弟虽然闷,做事有谱。”
“嗯,他挺细心的。”
方婷没接话,闷头洗木耳。林晓月觉得她话里有话,可也不好多问,低头继续揉面。
包饺子的时候人多起来,周砚也过来帮忙,擀皮儿手快,一个人供三个人包。林晓月手上不太利索,包出来的饺子东倒西歪,赵桂芳笑着说像小老鼠,方婷在旁边打圆场:“头回包这样不错了,我头回包还漏馅呢。”
周砚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挺好看的,像个元宝。”
林晓月瞪他,心说这马屁拍得也太硬了。
方婷在旁边笑了一声,没说什么。
吃完饺子收拾完桌子,赵桂芳跟周大柱出门走亲戚,周砚被叫去帮着搬东西。院里清静下来,林晓月坐炕沿上玩手机,方婷端了盘瓜子上来,往她旁边一坐。
“晓月,问你个事儿。”
“姐你说。”
“你俩要是闹别扭了,一般谁先低头?”
林晓月想了想:“他先低头吧。”
方婷嗑着瓜子,语气随意得很:“我看也是。昨天席上你杯子空了他给你倒水,你那杯子还没拿稳他就站起来了,等你喝上他才坐回去。周砚从小就这样,心里有啥事不吭声,光在那瞅。”
林晓月心里咯噔一下,面上笑着:“那是他客气。”
“客气?”方婷把瓜子壳扔进盘里,抬起头看她,“晓月,我说话直,你别恼。我瞅着这两天,你俩哪儿像处对象的。他给你夹菜先拿眼睛看你,你点头他才往你碗里搁。你跟我姑说话的时候他站旁边,插个话都得先看看你脸色。这哪像处了大半年的,倒像刚认识没几天。”
林晓月攥着手机没动,脑子里转得飞快。她笑了一下:“姐,你想多了吧,他就是这脾气,在外人跟前放不开。”
“外人?我是他姐,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他跟谁放不开,也不至于跟我跟前演戏。”方婷停了停,盯着她眼睛,“晓月,姐没别的意思。你俩要是真的,这话当我没说,我瞎操心。要是假的……”
她没往下说,可那意思明摆着。
林晓月后背冒了一层细汗。她定了定神,把手机搁下,转过头来正对着方婷:“姐,我明白你意思,你心疼周砚。可我跟你说实话,我俩真没骗人。你说的那些,我认,他确实慢热,做啥事都先看人脸色,可这人就这种性格,你比我清楚。他从小是不是就这样?”
方婷愣了一下。
“他连给自己倒杯水都先问一圈人有不有人喝,这毛病又不是对我一个。”林晓月语气稳下来,“你要非说我俩不像处对象的,那我倒问问,啥叫像?天天搂搂抱抱才叫?那满大街搂着走的还有离的呢。”
方婷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行啊嘴挺利索,周砚那闷葫芦配你正好,互补。”
“姐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方婷拍拍她肩膀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晓月,我这人藏不住话,有啥说啥。我刚才那话你别往心里去,可有一句我得搁这儿——我弟弟这个人实在,你别伤他。”
林晓月点点头:“知道了姐。”
方婷掀帘子出去,林晓月坐在炕上,后背贴着凉墙缓了半天。她掏出手机想给孙悦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这事儿打字说不清楚,越打越乱。
快到中午周砚回来,在院里劈柴。林晓月找过去,站在柴垛边上,压着声说:“周砚,你过来一下。”
周砚放下斧子,拍拍手上的木屑跟她走到墙根底下:“咋了?”
“你表姐方婷,早上找我了。”
周砚眉头动了一下:“她说啥了?”
“问我是不是假的。说她观察好几天了,你看我眼色才动,咱俩不像真处的。”林晓月深吸一口气,“我拿话挡回去了,可我看她那意思,没那么好糊弄。周砚,这戏我演不下去了,再待两天不定出多少岔子。你表姐这观察力,搁公司里得升总监。”
周砚靠着墙没吭声,手插在羽绒服兜里,眼睛看着地上碎柴火棍儿。
林晓月以为他要推,正想接着把话挑明,周砚先开口了:“那明天跟我妈妈说。”
“啥?”
“明天初五。我原想着过了初五走的时候再摊牌,可方婷盯上了,再拖就不是我跟她说实话的事了,是咱俩被她揪出来,那更难看。”周砚抬起头看她,“我来说,你不用管。你就站我旁边,我妈要怪,让她怪我。你那四千块钱我一分不少给你,走的时候我送你上车。”
林晓月没想到他这么痛快,愣了几秒:“你妈能受得了?亲戚都请了,席也吃了,回头说假的,她面子上挂得住?”
“挂不住也得挂。方婷说得对,我不能拿这事骗家里人,更不能拿你往里填。”周砚搓了把脸,“昨晚我想了一宿。本来觉得办了席就过了关,现在看,过哪门子关?自己家人这关都过不去,还过谁去。”
林晓月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跟年会那天堵她说话时不太一样了。那天他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今天虽然也皱着眉头,可说出来的话一句是一句,没打磕巴。
“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
“你妈要拿扫帚撵你咋办?”
“那我就跑,跑之前先把话说清楚。”周砚咧了下嘴,想笑又没笑出来,“大不了明年过年她再催,我就说我把真媳妇领回来,不用租。”
林晓月没忍住笑出来:“你倒看得开。行吧,明天我陪你站那儿。但丑话说前头,你妈要骂我,你得帮我挡。”
“挡。”
“你爸那边呢?”
“我爸看着闷,其实比谁都明白。他要是说啥,那就是最要紧的话。”
林晓月想了想:“那今天呢?还演不演?”
周砚看了看院里晾的腊肉、窗上贴的福字,还有赵桂芳早上走之前搁在窗台上的两碗冻梨:“今天再演最后一天。明天摊牌,今天别让我妈看出啥来,让她踏踏实实过完初四。”
“行。那今天你少看我,省得方婷又抓把柄。”
“不看怎么夹菜?”
“我自个儿会夹。”
周砚哦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晓月,谢谢你没昨晚撂挑子走人。”
“我要走了,你妈连桌都撤完了,我上哪儿领人去。”
两个人一对视,都笑了一下。方婷正好从堂屋出来倒水,瞅见他俩在墙根说话,隔着院子喊:“周砚,你柴劈完了吗就聊?”
周砚应了一声,跑回去接着劈柴。林晓月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斧子劈开一根圆木,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明天把话说开了,这四千块钱她还真要不要?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吓一跳,赶紧甩甩头往回走,走到屋门口又站住。方婷那句“你别伤他”在耳朵边转了一圈,她忽然有点说不上来是替周砚难受,还是替自己。
反正明天就知道了。
第十章 坦白
正月初五早上,天还没亮透,林晓月就醒了。炕烧得热,她翻来覆去半宿没睡踏实,脑子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七八遍,又怕到时候一句都说不利索。外头院子里有扫地的声音,她穿好衣服推门出去,周大柱正拿着大扫帚扫院当间儿的鞭炮屑,见她出来,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叔,起这么早。”
“岁数大了,睡不着。”周大柱停下手里的活儿,看了她一眼,“小砚在堂屋呢。”
林晓月走到堂屋门口,周砚已经把赵桂芳按在椅子上坐着了,自己站在八仙桌旁边,两手垂着,跟等着挨训的小学生似的。赵桂芳还系着围裙,手里攥着个抹布,一脸莫名其妙:“大早上把我叫来干啥?缸里的酸菜还没捞呢,方婷一会儿过来拿。”
“妈妈,你先别忙。”周砚吸了口气,看了门口的林晓月一眼,又转回去,“我跟你说个事,说完你再捞酸菜。”
赵桂芳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搁:“说。”
周砚就说了。从腊月二十六公司年会那天下午说起,他拦住林晓月,怎么开的口,说家里催得急,想请她帮个忙回来应付几天,管吃管住另外给四千块钱。怎么跟林晓月谈的,怎么答应的,路上还商量好了怎么对词儿,全抖搂出来了。说到最后声音低下去:“我骗了你,妈妈。晓月是人家姑娘心善,看我可怜才应下来的。跟你们说是我女朋友,其实是我租的。”
堂屋安静得能听见外头周大柱扫帚划过水泥地的沙沙声。赵桂芳坐在椅子上没动,脸上的表情从茫然转到发愣,又从发愣一点点沉下来。林晓月站在门边,后背贴着门框,手心全是汗。
半晌赵桂芳才开口,嗓子比平时低了好几个调:“你再说一遍。租的?”
“租的。”
“给钱?”
“谈好了四千。”
赵桂芳忽然把抹布抓起来拧了一下,水珠子滴滴答答落在她围裙上:“周砚,你今年三十了,不是十三。这种主意你想得出来?你让你老子怎么看你?让我在这村里怎么抬头?初一的席都吃了,亲戚都见了,你跟我说是假的?”
周砚低着头没躲:“是我的错,跟晓月没关系。你要骂骂我。”
赵桂芳没骂。她站起来走到林晓月跟前,上下打量了一遍。林晓月比她高半个头,这会儿却觉得自己矮了一截,硬着头皮叫了声:“阿姨。”
“你咋愿意干这个?”赵桂芳问得直接。
林晓月把早就想好的话端出来,没打磕巴:“我家里催婚也紧,我妈三天两头打电话,说再不带人回去就别进家门。周砚跟我是同事,他提出来的时候我想着互相帮个忙,也不算啥坏事。就……应了。”
赵桂芳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手掌拍了一下大腿,噗地笑出一声来:“你当我瞎啊!”
林晓月一愣。
“初一下午你进这个院,我就看出来了。”赵桂芳回身指了下周砚,“小砚啥时候谈过这么出挑的姑娘?他那嘴笨得跟棉裤腰似的,上学时候连个情书都不会写,工作了好几年也没见他领回来过一个。猛不丁跟我说有对象了,我嘴上高兴,心里直打鼓。后来你俩往那一站,我就瞧出来了,你俩站是站一块儿了,中间能再塞进去俩人。”
她越说越快,话匣子关不上似的:“小砚给你倒水先看你眼色,你吃个啥菜他筷子都跟着转,那是处对象的样?我跟你叔结婚头二年还知道抢最后一块肉呢,你俩倒客气上了。”她又回头瞪周砚,“还有你,初一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瞅见你从客屋出来往自己屋走。你当你妈真傻?我装没看见罢了。”
周砚张了张嘴:“妈妈,你……”
“我啥我?我不说破,是怕你下不来台!你表姐方婷从初二就跟我嘀咕,说这俩不对劲。我说哪不对劲,人家刚处害羞不行?我那是护着你!你倒好,今儿自己捅破了。”赵桂芳说着又气起来,手指头点着他,“你显你能是吧?你花四千块钱租个姑娘,回头村里人问你媳妇哪儿的,你说租的?你让晓月以后咋做人?人姑娘清清白白来你家,回头传出去说给人当假媳妇挣四千块,你替人家想过没有?”
这话戳到周砚痛处,他头低得更深:“我想了。所以今儿才说,不能再往下瞒了。”
一直没吭声的周大柱从门口走进来,扫帚靠在门后,拍了拍手上灰。他走到桌边坐下,摸出烟盒又塞回去——赵桂芳不让在屋里抽烟。他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林晓月一眼,闷声说了一句:“人姑娘不欠咱家的,别为难人家。”
就这么一句话。林晓月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赵桂芳听了这话,胸口那股气好像被扎了个口子,慢慢泄了。她站那儿想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里屋,翻箱倒柜找东西,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拿出来一个红布包。林晓月认得,就是初一那天赵桂芳翻抽屉找出来的金镯子,当时周砚还拦着说不用不用。
赵桂芳把红布包打开,拉过林晓月的手,不由分说就往上套。林晓月赶紧缩:“阿姨,这不行,太贵重了。”
“戴着。”赵桂芳攥着她手腕不撒开,劲儿还挺大,“我跟你说,这镯子是我出嫁时候我婆婆给的,传了两辈儿了。初一给你,你没收,小砚说先放着。今儿我还给你。我不管你跟小砚是真是假,这几天你在这个院里叫我阿姨,我听着舒坦。初一见那些亲戚,你挨个叫得热热乎乎的,没给我掉面子。我这个当妈的认你这个姑娘。”
林晓月被这架势弄懵了:“阿姨,我跟周砚真不是……”
“我知道不是。”赵桂芳打断她,手拍了拍她手背,“我说我认你,又没说逼你当我儿媳妇。你要真看不上小砚,年后回城里该咋处咋处,这镯子你留着,当是阿姨给你压岁钱。”她顿了顿,又补一句,“要是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你哪天觉着他还行,你再来,我重新给你炒四个菜。”
周砚在旁边急了:“妈妈,你这……”
“你闭嘴,攒你的钱去。”赵桂芳甩给他一个眼刀子,“四千块该给人家给人家,一分不能少。回头再请人家吃顿饭,赔个不是。你这事办得不上道,我给你补窟窿。”
周大柱咳了一声:“行了,说开了就得了。一会儿方婷来,你们自个儿跟她说去,省得她瞎琢磨。”他起身往外走,经过林晓月身边停了一下,还是闷声闷气地说了句,“丫头,受累了。”
林晓月点点头,嗓子发紧,没说出话。
赵桂芳又忙活开了,围裙一系,往灶间走:“都别杵着了,吃了早饭方婷来了就摊牌。小砚你去把酸菜捞了,晓月你坐着,今儿你是客,不是雇来的。”
周砚应了一声往外走,路过林晓月身边,低声说了句:“我妈妈这人就这样,风一阵雨一阵的。”
林晓月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金镯子,黄澄澄的,沉甸甸的,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她忽然想起孙悦在电话里跟她说的那句话——“你就当去演场戏”。可这戏演到第五天,她怎么越演越不像在演了呢。
第十一章 亲戚面前
正月初五下午,日头刚偏西,院门外就传来摩托车的动静。赵桂芳正在灶间蒸馒头,手上沾着面就往外走,嘴里念叨:“准是你三姨,说好了今儿来拿馒头。”
林晓月坐在堂屋帮着择韭菜,听见摩托车熄火,接着是女人的大嗓门:“桂芳姐!我听说小砚把媳妇带回来了?我紧赶慢赶来瞅瞅!”
周砚从东屋探出头,压低声音跟林晓月说了一句:“我三姨,我妈妈的三妹妹,嗓门大,人实在,就是嘴快。”
林晓月还没来得及答话,一个圆脸短发的女人已经风风火火进了堂屋,手里还拎着两袋橘子。她一眼瞧见林晓月,眼睛就亮了:“哎哟,这就是晓月吧?比照片上还好看!小砚你小子有福气啊!”
周砚笑着叫了声三姨,三姨压根顾不上理他,凑到林晓月跟前上下打量,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在一块儿:“你多高啊?有一米六五没有?做什么工作的?城里的姑娘就是不一样,皮肤白生生的。”
林晓月站起来,择了一半的韭菜还攥在手里,脸上挂着笑:“阿姨好,我净高一米六三,跟周砚一个公司,做行政。”
三姨一拍大腿:“好!一个公司好,天天见面!我跟你说啊晓月,小砚打小就实诚,念书那会儿班里女同学跟他借橡皮,他都能红着脸跑回家。你说这性子,我们全家都愁他找不着对象,这下好了,你来了,他爸妈这心算是落肚了。”
赵桂芳端着馒头从灶间出来,接上话:“他三姨,你坐下喝口水,别一进门就查户口。”
三姨摆摆手,一屁股坐在林晓月旁边的凳子上,橘子往桌上一搁,继续拉着林晓月的手:“晓月,阿姨跟你说,这个村里能出小砚这么个大学生不容易。他爸当年为了供他念书,冬天去镇上扛水泥,肩膀头磨得没一块好皮。这孩子也争气,工作几年就在城里站稳了。你们俩处得好,以后日子差不了。”
林晓月点头陪着笑,手心微微出汗。周砚赶紧端了茶过来:“三姨,您喝茶,这橘子我给您剥一个。”
三姨接过茶,话头一点没停:“剥啥橘子,我问正事呢。初三的席我吃了,菜安排得排场,你妈这事儿办得漂亮。我就问一句,你俩打算啥时候领证?你俩都三十上下了,还拖呢?”
堂屋安静了一瞬。赵桂芳把馒头放下,擦了擦手,拉了个凳子坐下,语气平平常常的:“三妹,席是办了,但领证的事不着急。俩孩子处得好,这是明摆着的,往后的事儿看他们自己的意思。我当妈的把话搁这儿,我不催。现在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过法,我催急了,回头人家怨我一辈子,我图啥?”
三姨愣了一下,转头看了赵桂芳一眼,又看看周砚和林晓月,似乎想说什么,到底把话咽了回去,换了个话头:“也是也是,现在都时兴晚婚。那什么,橘子和苹果搁哪儿?我搬厨房去。”
赵桂芳领她去了厨房,不多时两人在里面嘀嘀咕咕说了阵话,声音不高,却也没有刻意背着人。林晓月隐约听见赵桂芳说“人家姑娘头回来,你别掺和”,又说“你外甥好不容易碰上个好的,你再给搅和了,看我饶你”。
三姨再出来时,态度软和了不少,拍拍林晓月肩膀:“阿姨刚才话多,别嫌烦。你们自己处着,什么时候办事了,三姨给你包个大的。”说完拎了馒头,骑上摩托车突突突走了。
院门合上,赵桂芳掸了掸围裙,在堂屋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回头对林晓月说:“晓月你过来,坐这儿,我跟你说几句体己话。”
周砚收拾桌上的橘子皮,看了他妈一眼,赵桂芳冲他摆摆手:“没你的事,你出去把院里的柴火劈了,你爸一个人忙不过来。”
周砚走后,堂屋里就剩两个人。午后太阳从窗户斜进来,把八仙桌照得暖融融的。赵桂芳从兜里掏出个纸包,打开来是一摞红票子,手指头在舌尖上蘸了蘸,数出四千块钱推过来,新旧票子混着,有整有零。
“拿着。小砚应你的,一分不少。”
林晓月赶紧推回去:“阿姨,这个不能要了。我在您家白吃白住七八天,还收了镯子,这钱我说啥也不能拿。”
赵桂芳把钱又推过来,眼神结实实的:“那不一样。镯子是我给的,当长辈的心意。这四千是他跟你谈好的,大男人说话得算话。我活五十多岁了,头一回见自家孩子办这种糊涂事,脸都臊得慌。他要是不给这钱,我第一个不依。”
“阿姨,真不用。这趟来我也吃好了住好了,您天天变着法儿做饭,我都没帮上什么忙。”
赵桂芳看她还要推,干脆把钱往她手边一按:“你这丫头,别跟阿姨拉扯。拿着。你要是嫌这钱拿着心里不舒坦,你就当是我给你的过年红包。初一我没包,这会儿补上,行不行?”
林晓月还要开口,赵桂芳截住她:“你也别嫌少。家里就这条件,小砚他爸这两年腰不好,没怎么出去干活,地里收成也就那样。四千块说多不多,是我跟他爸商量过的。你拿着,回城里买点自己稀罕的,添件衣裳也行,吃顿好的也行。”
这话说得实在,林晓月鼻子又有点发酸。这几天她看出来了,周家老两口日子过得节俭,灶台上油壶见底了才倒新的,周大柱那件棉袄袖口磨得起毛也没换。四千块在这个家里,不是小数目。
“阿姨,那我拿着。”她把钱收进兜里,“回头您要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说话。”
赵桂芳笑了,往椅背上一靠:“我用得着你干啥?你在城里上好你的班,吃好睡好,少点外卖。我们家小砚嘴笨,不会哄人,说句好听的能要他的命。但他心眼实,认准的事不回头。我是他妈妈,我不替他吹。这几天你也瞧见了,你吃剩下半碗饭他都能自然接过去扒拉干净。这种男人,以后顾家。”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斜眼看了看院里劈柴的儿子,又把目光收回来,语气缓下来:“晓月,阿姨跟你说实话。昨晚他爸把我拽屋里,说了一件事——他说人姑娘要是心里不乐意,咱不能仗着办了席就赖上人家。咱家没这个理。我说我知道。所以今儿三姨来了问领证的事,我拦住了。我不催你。你是好姑娘,有文化,有主见。你来这几天,帮我择菜端饭,跟亲戚们说话不卑不亢,我看得出来你是个踏实人。”
赵桂芳顿了顿,把围裙边角捏在手里揉了揉:“我就一句话,你回去以后,好好想想小砚这个人。行,你给他个信儿。不行,你也给他个信儿,别让他傻不愣登干等。阿姨不怨你,缘分的事强求不来。但阿姨私心还是那句话——你要万一觉得他还行,你再来,不用带东西,人来就行。”
林晓月攥着兜里的钱,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半晌她才憋出一句:“阿姨,谢谢您。您这人不光热心肠,心里头也透亮。”
赵桂芳站起来拍拍衣服:“透亮啥,我就是觉着,人心都是肉长的,谁也别糊弄谁。行了,不跟你唠了,我去把馒头拾掇了,晚上蒸扣肉,你爱吃那个。”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哦对,小砚那边,你俩自己掰扯。我这当妈的,该说的说了,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
林晓月看着赵桂芳进了灶间,围裙带子在背后打了个利索的结。院里周砚正把劈好的柴火往棚子底下码,周大柱在旁边扶着架子,爷俩一高一矮,没多的话,斧头磕在木墩上的声音一下是一下,瓷实得很。
天边泛起一点薄红,远处谁家已经在试放正月里的零星鞭炮,噼啪几声,惊起院里那几只啄食的母鸡。林晓月低头把韭菜根上的泥摘干净,忽然觉得手腕上那只金镯子贴着皮肤的地方微微发烫。
她摸出手机,给孙悦发了条消息:钱给了,镯子也收了。他妈说的话,你听了肯定得说——这家人能处。
孙悦秒回一行字:那你自己怎么想?
林晓月抬头往院里看了一眼。周砚正好码完最后一根柴,直起腰拿袖子蹭了下额头,一转头对上她的目光,先是一怔,然后憨憨地咧开嘴笑了一下。太阳落在身后,把他的轮廓描出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林晓月低下头继续择韭菜,手指头择得飞快,却没回孙悦那条消息。
第十二章 返程路上
正月初六早上,天还没亮透,灶间的灯先亮了。赵桂芳蒸了一锅白面馒头,又煮了十几个鸡蛋,拿红纸一个个染了壳,说是路上吃的。周大柱蹲在院里把一袋袋东西往车后备箱搬:腊肉用麻绳捆着,风干鸡拿报纸裹了两层,还有一罐自家腌的豆瓣酱,瓶口拿蜡封得严严实实。林晓月从屋里出来时,后备箱已经塞得合不上盖了。
“阿姨,真装不下了,我那个小行李箱都快挤变形了。”林晓月拎着箱子站在车屁股后头哭笑不得。
赵桂芳从灶间探出头:“你先别管箱子,人坐进去就行。那两兜子柿饼你搁脚下,路上饿了垫巴一口。”她走过来拍了拍后备箱里那堆东西,突然想起什么,又往屋里跑,“还有一兜子炸酥肉,昨晚上现炸的,忘了拿!”
周砚靠在驾驶座门边,拿手指头敲了敲车顶:“妈,差不多了,再装真得绑车顶上开回去了。”
“绑车顶上你也得给我带回去。你三姨专门给晓月做的,人家忙活半下午,你忍心搁家里?”赵桂芳拎着塑料袋出来,硬塞进后座缝隙里,拍了拍手,上下打量林晓月,忽然眼圈有点泛潮,随即又拿袖子一抹,“你看我,大初六的,不兴这样。走吧走吧,路上慢点开,到了给家里来个电话。”
周大柱从兜里摸出个红包,也没说话,直接递到林晓月面前。红包封皮有点皱,像是揣了好些天。林晓月赶紧摆手:“叔叔,真不行,阿姨已经给过了。”
“拿着。”周大柱就说了两个字,声音不高,但手没缩回去。
赵桂芳在旁边帮着说:“你叔不爱讲话,红包是年前就封好的,你要不收,他得揣兜里嘀咕到明年去。”
林晓月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扭头看周砚。周砚冲她轻轻点了下头,那意思是收着吧。她只好双手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叔叔。周大柱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转身就去院角拎起斧头劈柴,好像刚才那事跟他没关系似的。
车发动了,赵桂芳站在院门口挥手,一直挥到车拐出巷子看不见了才放下。林晓月从后视镜里瞅着,那个系围裙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里,心里空了一下。
开了半个来小时上了一段高速,车流比想象中多,大多是返程的私家车。周砚开得稳,不怎么超车,偶尔跟前头大货拉开点距离。林晓月窝在副驾上,脚边是那兜酥肉,手里攥着周大柱给的那个红包,捏了捏,里头不像装着钱,倒像是一张对折的纸片。她拆开一看,是张定期存单,面额不大,两千块,存期三年,去年秋天刚存的,户名那一栏写着周大柱。
“你爸爸这是……”
周砚偏头扫了一眼,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把目光收回去看路,握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我爸爸这人,不会说。存单你收好,等到了城里找个银行能兑,或者你留着,当个念想。”
“这我不能要,你回去帮我还给叔叔。”
“你还不回去。”周砚声音低下来,“他给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我要敢拿回去,他能一个月不跟我搭话。”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你先收着,其他的交给我。”
林晓月捏着存单,心里像塞了一团没泡开的干木耳,硬邦邦地硌着。她把存单折好放回红包,塞进随身背的包里,又想起手腕上那只金镯子。这几天一直戴着,赵桂芳早上还夸她戴着好看,说人白净就得配点金晃晃的东西。她低头看了看手腕,金镯子在车里暖气烘着,泛着温润的光。
“周砚,镯子你找个机会拿回去。”她把胳膊抬起来,“这个太贵重了,你妈妈攒这些不容易。”
“我妈给你的,你跟我说没用。我要敢往回拿,她能拿擀面杖追我半条街。”
“你这人怎么一点主心骨都没有。”林晓月有点急,“四千块我收了,那是事先谈好的,虽然我心里也不落忍。可这镯子不在约定里头,我戴着算怎么回事?”
周砚沉默了一阵,手指头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前面正好是个服务区,他打了转向灯,把车靠过去停进车位,熄了火。
“那我把话说清楚。”他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来,脸绷得有点紧,不像平时那副什么都好商量的模样,“镯子是我妈妈的心意,她真心实意给你的,跟钱没关系,跟演戏也没关系。你要是不收,她回去准得胡思乱想,觉得自己哪儿做得不对,让城里姑娘嫌弃了。你就当帮我个忙,戴着。真要还,等哪天你……你找到合适的由头你再还。”
他这话说得磕磕绊绊,林晓月听出味儿来了,挑起眉毛看他:“什么叫找到合适的由头?你说清楚。”
周砚深吸一口气,像在做一个重要的技术方案汇报,语速变慢了,一字一句往外蹦:“这几天,从你进我家院门开始,到刚才我妈往你兜里塞东西,我都看着呢。你做那些事,择菜、端盘子、跟亲戚说话、陪我爸在堂屋里烤火,你没一样是装的。我三姨那么刁的人,都挑不出你毛病。我妈昨天晚上跟我说,这姑娘行,你要是留不住,别回来见我。”
“那是你妈妈不知道底细——”
“她知道。”周砚打断她,“我昨晚上跟她说了。我说妈,晓月是我同事,我租回来的。”
林晓月猛地抬头:“你说了?”
“说了。我受不了了。你越是在我家待得自然,我越觉得这事干得不地道。我跟我妈妈讲完,她半天没说话,后来说了一句——我看出来了。头两天是有点端着,初三办完席,这姑娘就活泛了,不用你演了,她自己愿意待咱家。”
林晓月张了张嘴,不知道接什么。
周砚接着说,眼睛看着前方挡风玻璃外头,服务区里人来人往,有个小孩举着烤肠跑过去。“我跟你说实话,初三晚上办完席,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一开始想,这事办砸了,晓月肯定得恨我。后来我又想,我要是真让你这么走了,那我才是傻。这几天我干的事,每一件都是想让你多待一会儿。你问我为什么总在厨房帮你打下手,为什么你跟我妈唠嗑我蹲旁边削苹果,为什么晚上你晾衣服我非要在院子里劈柴——我劈的柴够烧到正月十五了。”
林晓月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所以我不跟你绕了。”周砚声音稳下来,转过头看着她,“你要是觉得我这人还凑合,我想把假的变成真的。从朋友开始处,正正经经处。你要是觉得我骗了你、不靠谱,那你到城里下车,钱你拿着,镯子我帮你还给我妈妈,以后在公司碰面我绕道走。”
车里安静了十几秒。外头有人按喇叭,还有小孩哭闹,嘈杂得很,可林晓月耳朵里嗡嗡的,一时什么都听不真切。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想起赵桂芳试衣服时拉着她手说“这料子衬你”,想起周大柱闷声不响往她碗里夹扣肉,想起初三那天满院子亲戚起哄,周砚挡在她前面说“别闹别闹,她脸皮薄,慢慢来”。
“那你得重新追。”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不能拿四千块糊弄。那钱我收了,就当是我这八天工作的报酬。往后你要追我,那得另算。”
周砚愣了两秒,然后乐了,嘴角咧得快到耳根,又赶紧绷住:“行,追到为止。你说怎么追?”
“别人怎么追你怎么追,送花请吃饭看电影,一样不许省。”
“我技术部写代码的,搞这些不擅长。”
“不擅长你学。你们搞技术的不是最讲迭代吗?版本一不行改版本二。”
周砚笑出声来,笑得肩膀直抖,最后拿拳头砸了一下方向盘:“成,迭代。我回去拉个需求表,你给划个优先级。”
林晓月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扭头看窗外,抬手假装拢头发,在眼角蹭了一下。周砚没戳破,重新发动车,打转向灯汇入车流之前,伸手从中央扶手箱里摸出个东西,往她腿上一搁,是个保温杯。
“我妈妈灌的红糖姜水,说你这几天有点咳嗽,路上别喝凉的。”
林晓月握着保温杯,杯壁的热度从掌心一路暖上去。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姜味冲得皱了皱眉,但咽下去以后胃里舒畅得很。
“你妈妈这份细腻遗传给你了没有?”
“遗传了一部分。”
“哪部分?”
“闷头干事那部分。具体的你往后自己发掘。”
车重新上了高速,太阳从云层后头拱出来,把前挡风玻璃照得亮堂堂的。后备箱里腊肉和风干鸡的气味被暖风一吹,若有若无地飘进车厢,混着红糖姜水的甜辣味。林晓月把座椅放低了一点,斜靠着,掏出手机给孙悦发消息。
“他说要追我。从朋友开始处。”
孙悦秒回:“那你咋说的?”
“我说重新追,四千块是工钱,不许糊弄。”
“漂亮!就该这么治他。不过话说回来,你到底想不想让他追?”
林晓月打字打了半截又停下,抬头瞄了一眼周砚的侧脸。他正跟在一辆大车后头,留了老远的车距,看见后视镜里有人要超车,还往右边让了让。她低头把那条消息删了,重新打了一行:“先让他追着看。”
发完把手机往腿上一扣,闭上眼假装睡觉。过了会儿感觉周砚伸手把她这边的暖风调小了一格,动作很轻,没出声。她没睁眼,嘴角弯了弯,把保温杯往怀里搂紧了一点。
第十三章 节后上班
正月初八早上七点四十,林晓月出小区门,看见周砚的车停在路边,副驾驶车窗摇下来,他探出半个脑袋冲她招手。
她走过去,没急着上车,先弯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住哪栋。”
“你去年填的紧急联系人地址,公司系统里能看到。”周砚说完了才觉得这话不太合适,补了一句,“人事那边导出来的表,我就扫了一眼。”
“一眼。”
“就一眼。”
林晓月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这叫公器私用,我要是投诉你,你得挨处分。”
“那你投诉之前先把早饭吃了。”周砚从扶手箱上拿过一个纸袋递过去,“煎饼果子,加了两个鸡蛋,那家阿姨问我是不是给对象买的,我说是给同事带的。”
“你怎么说的?”
“我给同事带的。”
林晓月打开纸袋咬了一口,含含糊糊说:“还行,没撒谎。”
“但阿姨不信。”周砚打了转向灯汇入主路,“她跟我说小伙子别装了,你天天从人家小区门口过,买一份还加两鸡蛋,谁家同事这么伺候。”
林晓月差点噎着:“你天天从我们小区门口过?”
“顺路。往公司走这条道不堵。”
“你原来走环城路更快。”
“环城路修路。”
“年前就修完了。”
周砚不说话了,拿手蹭了蹭方向盘,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我换个理由——我想从你门口过,行不行。”
林晓月嚼煎饼的速度慢下来,扭头看窗外。路边早点摊冒着白气,骑电动车上班的人裹着棉袄从车边呼呼掠过。她把嘴里的东西咽干净,才小声说了句:“你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到公司地下车库,两人一前一后进电梯。周砚按了七楼,林晓月按了八楼。电梯里还有个别的部门的同事,瞅了他俩一眼,笑眯眯地说:“哟,一块儿来的?”
“住得近。”林晓月答得飞快。
同事哦了一声,那声哦拉得格外长,出电梯的时候还回头补了一句:“我住得也近,明天带我一个呗。”
电梯门一关,林晓月瞪周砚,周砚双手插兜看着电梯顶上的楼层数字,嘴里嘟囔:“这事不赖我。”
“赖谁?”
“赖咱俩住得近。”
林晓月没忍住,嘴角往上翘,拿文件夹挡了一下脸。
一进办公室更热闹。孙悦早到了,端着咖啡杯堵在林晓月工位旁边,下巴朝周砚那屋一抬:“什么情况,楼下停车场有人看见你从周工车上下来。公司群还没人发,但估计快了。”
“顺路。”
“屁的顺路。”孙悦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我查了地图,他从家到公司走环城路二十五分钟,从你家门口绕一圈多花十二分钟。哪个同事顺路能顺出十二分钟来?”
林晓月把煎饼果子的纸袋往桌上一放,没说话。
孙悦眼尖,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好事啊。”她往椅背上一靠,压低了声音,“过年那趟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从头说清楚。之前电话里你就嘟囔了两句,说办席了什么的,我到现在没弄明白。”
林晓月一边开电脑一边把过年的事捡着能说的说了:到家门口看见彩灯和圆桌,亲戚围上来叫嫂子,赵桂芳拉着她胳膊喊比照片还俊,初三办了八桌订婚席,初五早上周砚跟他父母摊牌说人是租的,初六返程路上周砚说想追她。
孙悦听完,咖啡杯往桌上一敦:“等一下,你再说一遍,他妈妈知不知道后来是你留下来配合演完的?”
“初五那天就说清楚了。”
“说了以后他妈妈什么反应?”
“没发火。让我坐下,给我剥了个橘子,说周砚三十岁的人了办事不着调,让我别跟他一般见识。然后转头把周砚骂了一顿,说租女友这种事都干得出来,丢人丢到公司去了。”
孙悦笑得直拍桌子:“这阿姨行,能处。那你后来怎么说的?”
“我说阿姨我先走了,周砚送我到村口,他妈追出来往车里塞了一箱土鸡蛋和两刀腊肉,说不管成不成,大过年的来了就是客,不能空手走。”
孙悦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我跟你讲,就冲这婆婆,这个男的可以留校察看。”
“你之前可不是这个态度。”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孙悦举起咖啡杯当话筒递到林晓月嘴边,“采访一下,被追是什么感觉?”
林晓月想了想,认真答:“烦。”
“烦?”
“天天早上七点四十到楼下,早饭不带重样的,煎饼吃了两天换包子,包子吃腻了换豆浆油条,昨天问我吃不吃小馄饨,我说再吃下去我减肥计划就地报废。下班他准点站车库车旁边,问一句今天想吃什么,我说不吃,他说那正好我买了菜放你后备箱了,你自己回去做。”
“得。”孙悦一拍大腿,“这就叫技术性死缠烂打。”
“他还不光送饭。”林晓月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条消息给孙悦看,“昨晚上发我的,写了三百多个字,问我有什么忌口、喜欢什么花、周末能不能去看电影,末尾还加了个表情,一个咧嘴笑的黄豆。”
“怎么着,你回了吗?”
“回了。我问他是不是又列需求表了。他说对,分了三档优先级,看电影是高优先级,送花是中优先级,问我能不能把看电影的排期提前。”
孙悦笑到咳嗽,缓了半天说:“说真的,你要是没那个意思,就直接跟人说清楚,别吊着。四千块的事你都掰扯明白了,感情的事更得掰扯清楚。”
林晓月把手机收起来,低头理了理桌上的文件,过了会儿才说:“我没吊着。就是觉得太快了,过年那八天跟做梦似的,回来上班才几天,我脑子还没转过来。再一个,办公室恋情麻烦,万一没成,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
“那你自己想不想让他追?”
“他愿意追就追呗。”林晓月翻开文件夹,声音放得很平,“我又没拦着。”
孙悦嘿嘿一乐:“行,这话我记下了。回头他要是来问我,我就说你同意了。”
“你敢。”
“我敢不敢的你试试。”
中午食堂吃饭,周砚端着餐盘坐林晓月对面。旁边的同事张哥瞅了一眼,调笑道:“周工现在改路线了,以前天天蹲楼梯间吃泡面,这阵子顿顿食堂跟晓月一桌。”
周砚夹了一筷子青菜,表情不变:“食堂阿姨最近菜烧得好。”
张哥看了看头顶食堂的菜单牌,咧嘴笑了:“今儿周三,红烧肉配白菜豆腐,上周三也是这样,你上周三吃的泡面。你跟我说菜烧得好?”
“张哥你吃完赶紧回工位,下午还有评审会。”
张哥端着盘子走了,留下林晓月埋头扒饭,耳朵尖发红。
周砚从自己盘子里夹了块红烧肉放她碗里:“别理他。”
“你也吃你的,别夹来夹去,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像处对象。”
林晓月抬头瞪他。周砚一脸坦然,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补一句:“你瞪我也没用,我实话实说。”
周五下午快下班,周砚发消息过来:晚上七点,万达影城,片子我买了,你随意。后面跟了三个字:求求了。
林晓月回了个白眼的表情。
六点五十她到影城门口,离七点还有十分钟,远远看见周砚站在检票口旁边,手里捧着两杯奶茶,东张西望地找人。她故意在电梯口多站了一会儿,看他把两杯奶茶换来换去地端,生怕洒了,还得腾出手看手机。七点过五分她才慢悠悠晃过去。
“买奶茶干嘛,看电影不用喝东西。”
“网上说的,第一次看电影得带奶茶。”周砚把其中一杯递给她,“温的,没加冰。”
“你连温度都打听好了?”
“问你同事了。孙悦说的,你胃不好不喝凉的。”
林晓月接过奶茶,杯壁上贴着张便签,上面写了几个字:版本一,请打分。她噗地笑出来,又赶紧绷住脸:“你这追姑娘水平,比演戏差远了。”
“那不一样。演戏有剧本,追你只能摸着石头过河。”周砚看她笑了,自己也咧开嘴,又赶紧正色,“电影快开场了,走不走?”
“走。”林晓月把吸管扎进奶茶里,跟他并排往检票口走。走了几步,周砚胳膊抬起来又放下,来回好几次,最后规规矩矩把手揣兜里。
林晓月余光瞄着了,没吭声,把奶茶换到靠他那侧的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背有意无意碰了碰他胳膊。周砚顿了一下,试探着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摊开,掌心朝上。林晓月没看他,手指头慢慢挪过去,搭在他手心里。
周砚的手有点糙,虎口那块估计是过年劈柴磨的,但掌心很热。他轻轻合拢手指头,握住了,握得挺紧。
“第一次追人。”周砚目视前方,声音压得很低。
“看出来了。”
“那能不能给个好评。”
“看后头表现。先把电影看了。”林晓月抽回手,大步朝检票口走,“磨蹭什么,开场了。”
周砚举着两杯奶茶跟上去,嘴上嘟囔:“刚才还温存呢,说翻脸就翻脸。”
“剧本里没写这段,你自由发挥。”
“那我发挥一下——看完电影吃夜宵去?我查了,附近有家馄饨铺子,你上回说想吃馄饨。”
林晓月把票递给检票员,回头冲他晃了晃奶茶杯上的便签:“版本二,待评估。”
周砚乐呵呵地跟进去,检票员撕票根的时候瞄了他俩一眼,低头笑了笑。
第十四章 二次登门
二月最后一个周末,林晓月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周砚的电话打了进来。
“周末有安排没?”
“有。躺着。”
“挪一天出来呗。”周砚那头声音有点嘈杂,像是在超市里,“我妈妈昨天打电话,说腌了一坛子萝卜,问我啥时候回去拿。我说周末回,她顺嘴问了句晓月来不来。”
林晓月翻了个身,把抱枕往怀里搂了搂:“那你回去拿萝卜就是了,扯上我干什么。”
“她没说让我拿萝卜,她说想你了。”
“你少来这套。上回在你家那八天,你妈妈对我好是因为她以为我是你对象,现在都拆穿了,我去算怎么回事?上回的事还不够丢人?八桌亲戚,你表姐还拿话筒让我讲恋爱经过,我回来做了一个礼拜的噩梦,梦见底下人让我俩亲一个。”
周砚在那头笑出声:“亲戚们后来也没说啥,我妈妈挡回去了,就说处得好,后面看我们自己。你走了之后她也没骂我,就叹口气说你这孩子办事不牢靠。”
“阿姨那是给你留面子。”
“真没有。她还说,这姑娘吃饭不挑食,好养活,就是不知道人家看不看得上你。”
林晓月把脸埋进抱枕里闷笑了一声,又板起脸:“周砚,我跟你说正经的。上回是拿了钱的,演戏归演戏。这回我要是跟你回去,算什么名目?你让我怎么跟阿姨解释?说阿姨我又来了,不过这回没合同?”
“这回不一样,正经请你去做客。就吃顿饭,住一晚,第二天回来。我妈妈原话是,上回忙忙叨叨的也没好好说说话,这姑娘啥脾气秉性我都不知道,光顾着办席了。”
林晓月不吭声。周砚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放心,我开车接送,管吃管住,不,这回没钱。”
“你倒是实在。”
“那必须实在。骗你一回还能骗第二回?我就是想着,你要是不排斥跟我接触接触,那迟早也得再见我爸妈。早点让他们正经认认人,比等到以后手忙脚乱强。”
这话说得太直白,林晓月耳朵根发烫,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谁跟你迟早。你别自作多情。”
“行行行,我自作多情。那你到底来不来?”
“我想想。”
“想多久?”
“想到周五。”
“今天才周二。”周砚哀嚎。
“那你催什么。”林晓月挂了电话,盘腿坐起来,给孙悦发了条语音:周砚让我周末跟他回老家,说他妈妈想我了,你说我去不去?
孙悦秒回:去啊,为什么不去。上回是演戏,这回是考察。你正好看看他家真实状态什么样,他妈妈是真心待你还是做戏给你看,一顿饭的工夫啥都瞧出来了。
林晓月:我就是觉得尴尬。上回弄那么大阵仗,结果是个假的,我哪有脸再去。
孙悦:有啥没脸的。他爸妈都不计较,你计较啥?再说你俩现在不是处于考察期吗,他追你,你考察他,去他家吃顿饭那是给他机会表现。你就当去验收。
林晓月琢磨了一晚上,周三上班碰见周砚,故意绕着他走。周砚也不急,中午在茶水间碰上了,倒了杯热水放她手边,说了句“周五之前给我准话”,人就走了。
周四下班,林晓月在电梯里堵住周砚:“几点走?”
周砚眼睛一亮:“八点。我车停公司楼下。”
“就住一晚?”
“就一晚。你要是住得不自在,吃了午饭咱就撤,找个理由就说公司有事。”
“那你妈妈那边你怎么交代?”
“我交代什么,我就说你忙。她顶多骂我两句。”
林晓月看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心里那点紧绷松了松:“行吧。不过我话先说前头,这回我可不叫什么婶子大娘了,见面我就点头笑,你自己介绍。”
“没问题,一切有我。”
周六一早周砚来接人,这回后备箱里没塞年货,就两盒点心一箱牛奶。林晓月上车递给他一个纸袋:“给你妈妈买的,一条丝巾。上回走得急,也没正经谢她。”
周砚接过去看了看:“你挑的?”
“嗯,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挑了个素净的灰蓝。”
“她肯定喜欢。我妈妈柜子里全是红红绿绿的,天天念叨想买条素的,我姐给她买过一条花的,她嫌扎眼。”
车开了三个多小时,到青阳县周家村的时候快十一点。这回村口没见彩灯,周家院门口干干净净,两扇红漆门半开着,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安安静静的。
赵桂芳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得眼睛弯起来:“来了来了,路上冷不冷?快进屋,我烧了热水泡茶。”
林晓月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阿姨,上回走得急,也没给您带什么,补上。”
赵桂芳接过去掏出来一看,哟了一声:“这颜色好看,我正想着买条这样的。你这孩子有心。”说着就系脖子上比了比,扭头冲屋里喊,“老周,你看这颜色衬不衬我?”
周大柱从堂屋出来,端着个搪瓷缸子,上下看了一眼,点了下头:“衬。”就一个字,说完又回屋了。
赵桂芳笑得合不拢嘴:“他就这样,多一个字都不肯说。快坐快坐,饭马上好。上回那席面是大锅菜,没法吃,今天阿姨正经给你做几个菜,你看看合不合口味。”
林晓月坐在堂屋沙发上,周砚挨着她坐下,胳膊搭在沙发背上,看着挺自然。赵桂芳端了茶过来,也没多问,就说了句“你俩先喝口茶”,又钻进厨房忙活了。
没一会儿菜上桌,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藕片、蒜蓉菠菜、干煸豆角,外加一个鲫鱼豆腐汤。赵桂芳解了围裙坐下,拿筷子点着桌面:“吃,别客气。上回人多,也没顾上问你爱吃啥,我就一样做了点。”
林晓月夹了块排骨,焖得酥烂,咸淡正好:“阿姨手艺真好。”
“嗨,家常菜。你平时上班自己做饭吗?”
“做,不过就晚上一顿,中午在食堂吃。”
“那早上呢?”
“早上来不及,路上买个包子对付一口。”
赵桂芳皱了皱眉:“那可不行,早饭得吃好。你下回再来,阿姨给你包饺子冻上,早上煮几个用不了几分钟。”
林晓月嘴里嚼着排骨,含糊地应了一声。她偷偷瞄了眼周砚,周砚正低头扒饭,嘴角微微翘着。
吃完饭周砚去刷碗,赵桂芳拉着林晓月在堂屋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个年代剧,赵桂芳一边看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问公司忙不忙,开年事情多不多,加班到几点。问了一圈,愣是没提过年那档子事,也没提钱,更没提办席。
林晓月心里那根弦慢慢松下来。上回那种扑面而来的热情让她招架不住,这回赵桂芳就是本本分分做饭、聊天、看电视,跟自家姑姨没两样。
傍晚周砚领着她去村后头转了一圈,看了他小时候念书的小学,又去田埂上走了走。回来的时候赵桂芳正在院里收衣服,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进门,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第二天吃过晌午饭,周砚把车打着火,赵桂芳从厨房搬出来一坛子萝卜,又拎了两塑料袋自己灌的香肠,硬往后备箱里塞。塞完了拍拍手,站在车窗旁边,看了看林晓月,又看了看周砚,欲言又止地顿了顿,最后只说了句:“啥时候想好了跟阿姨说,阿姨再办一回席。这回不搞那么大,就咱家里人,坐一桌。”
林晓月愣了一下,脸上慢慢烧起来。她拿不准这话是当真还是客套,瞅了周砚一眼。周砚冲她挤了挤眼,意思是你自己接。
林晓月把车窗降下来,冲赵桂芳笑了笑:“阿姨,我知道了。”
赵桂芳也笑了,摆了摆手:“路上慢点开。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车出了村口上了大路,林晓月从后视镜里看见赵桂芳还站在院门口,手搭在额头上朝这边望。她收回目光,扭头看周砚:“你妈妈说的那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她亲口说的,这回不搞假的,等你点头再办。”
“我还没点头呢。”
“所以我妈妈说你啥时候想好了跟她说。”周砚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不着急,你慢慢想。反正萝卜和香肠你都收了,吃人嘴软。”
第十五章 真心话
从青阳县回来之后,周砚像换了个人。
以前在公司碰见,他顶多点个头就回工位敲代码,现在倒好,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林晓月那站公交站台旁边,手里拎着豆浆和茶叶蛋。头一回林晓月还以为他是碰巧路过,接过来道了谢,第二天又在,第三天还在。她实在忍不住了,把豆浆往他手里一塞:“周砚,你住城东我住城西,你告诉我你怎么个碰巧法能碰巧到我这站来?”
周砚把豆浆又递回去,面不改色:“我搬了。上周刚搬你隔壁小区。”
“……你一个工程师,为了送早饭搬家?”
“打车费太贵,一个月下来比房租差价高。”他振振有词,“我算过了,搬过去省下的打车钱正好抵房租上浮,还白赚每天多睡二十分钟。”
林晓月拧开豆浆盖子喝了一口,懒得跟他掰扯。孙悦听说这事,在电话里笑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正经八百地分析:“你注意啊,这人开始跟你算账了,说明他没把你当外人。租女友那四千块的事他跟你算清了吗?”
“没提过。”
“那他这就是蓄意拖延,等着找机会跟你把账算到一块儿去。”
林晓月没接这茬。但周砚确实开始正儿八经追人了,中午食堂吃饭端着盘子坐她对面,下班问她要不要搭车,周末发微信问去不去看电影。林晓月晾了他两回,第三回实在找不到借口,就去了。电影演的什么她没大记住,就记得散场出来周砚问她饿不饿,她说饿,两人在路边找了家面馆,一人一碗牛肉面,吃着吃着他忽然来了一句:“我觉得比拍戏那会儿自在。”
“什么拍戏?”
“过年在你家……哦不对,在我家那几天。”他低头吸溜了一口面汤,“演得我手心里全是汗,你都没注意。你叫婶那会儿,我兜里揣着张纸条写着谁是谁,都不敢掏出来看。”
林晓月笑得差点呛着:“你演得跟真的似的,我还以为你天生擅长这个。”
“擅长什么呀,头天晚上我把亲戚名单背到夜里十二点,第二天一早全忘干净了,全靠你现场发挥。”周砚放下筷子,“所以你看,咱俩配合还行。要不……试试真的?”
林晓月心里动了一下,但嘴上没饶他:“你这算表白呢?连朵花都没有,就在面馆里说完了?”
周砚看了看桌上两碗见底的牛肉面,好像也觉出了寒碜,挠了挠头:“那改天正式来一回。”
林晓月当他是场面话,没往心里去。结果三月中旬那个周五,刚下班周砚就堵在工位旁边,背着个双肩包,表情绷得跟要去答辩似的:“今晚有空吗?我订了个地方。”
“什么地方?”
“你去了就知道。”他顿了一下,补了句,“我穿了新衬衫。”
他这么一说,林晓月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旧卫衣,有点后悔中午没换件像样的衣裳。但周砚催得急,她只好抓起包跟他走。车没往城里开,反而奔了江边。林晓月认得这方向,以前陪孙悦来江边散过心,那边有个挺偏的西餐厅,菜单都是手写的,死贵。
到了地方一看,果然。周砚订的靠窗位,桌上铺着白桌布,中间花瓶里插着一枝玫瑰。林晓月坐下来,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这地儿一顿顶我三天工资吧?”
“朋友介绍的说这儿安静。”周砚把菜单推给她,“想吃什么点什么。”
他说话的时候正襟危坐,衬衫领子扣到最上面那颗,额角冒了层薄汗。林晓月忍着笑点完菜,等服务生走了,她胳膊撑在桌上凑近看他:“你紧张什么?又不是头回跟我吃饭。”
“那不一样。”周砚把手伸进双肩包,摸了半天,掏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牛皮纸袋,又从纸袋里抽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我写了个稿子,怕自己说岔了。”
林晓月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表白还打草稿?”
“那上回面馆你就说我没准备,这回我准备了。”他清了清嗓子,展开那张纸,正儿八经地念起来,“林晓月同志,自我们认识以来,共事三年有余。其间我观察到你工作认真、待人真诚、性格有主见……”
“停。”林晓月笑得趴桌上了,“周砚你这是写年度工作总结呢?还‘同志’,还‘共事三年有余’,下一句是不是要‘感谢领导栽培’?”
周砚耳根红了,手抖了一下,纸没拿住掉桌上。他弯腰捡起来,恼道:“我写了三天,你别打岔,让我念完。”他低头找刚才那行字,手指头顺着字行划拉,“呃……对了,我这个人呢,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以前觉得找对象麻烦,相亲相了七八个都没下文。过年那事是我出的馊主意,本来就想糊弄过去,谁知道把你糊弄进来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现在我不想糊弄了。我认真的,你要愿意,咱俩就正正经经处。你要不愿意……”他卡了一下,低头看稿子,“不愿意怎么办我还没写,要不你给个提示?”
林晓月原本笑得肚子疼,笑到这儿忽然停住了。他稿子写得确实不怎么样,干巴巴的,修辞手法一个没有,排比句也不工整,就连“林晓月同志”这种称呼都能当面念出来,实在称不上浪漫。可他把纸翻来覆去攥得边角起毛,额头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她怎么看怎么不像演的。
她伸手把他手里的稿子抽走,折了两折塞自己兜里:“行了,别念了。你再念下去这顿饭没法吃了。”
周砚愣在那:“那你倒是给个痛快话。”
“稿子没收了,算我留着当笑料。”林晓月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垂下眼皮,“花拿过来我看看,蔫了没有。”
周砚赶紧把花瓶里那枝玫瑰抽出来递给她,动作急得差点把花瓶带倒。林晓月接过来看了看,花瓣边缘有点发干,明显不是今天现买的:“你这花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下班路过花店顺手带的。”他老实交代,“放了一宿,是不是不太新鲜了?”
“相当不新鲜。”林晓月把花往杯子里一插,抬眼瞅他,“不过看在你写了三天稿子的份上,我收了。”
周砚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话什么意思,愣了三四秒,眼睛慢慢亮起来:“那就是……同意了?”
“你说呢。”林晓月拿叉子戳了块餐前面包,“你稿子里头那句‘性格有主见’说得没错,我确实有主见。我觉得你这人虽然笨是笨了点,但笨得还算实在。”
周砚咧开嘴笑了,笑着笑着想起什么,板起脸来:“那有件事得说清楚,咱俩现在是真的了,租女友那四千块你得还我。”
“想都别想。”林晓月嚼着面包,“那是精神损失费。你让我在村里装了两天对象,见人就笑,笑得脸都僵了。还有初三那顿席,你表姐让我讲恋爱经过,我编了三百字小作文,查重率百分之百原创,字字都是现编的,你以为是白编的?”
“那金镯子呢?那个总不是精神损失费了吧,我妈妈给的是实打实的东西。”
“金镯子我收着了。”林晓月理直气壮,“那是我婆婆给的,我凭什么还你。”
周砚被她这句“我婆婆”噎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眯成缝,招服务生来加菜:“今天高兴,再加个甜品。你挑贵的点,反正以后都是一家人,你的我的都一样。”
林晓月翻了个白眼,菜单上挑了个提拉米苏,又补了句:“你妈妈灌的香肠真好吃,下回她再做你多拿点过来。对了,那坛萝卜也快见底了,让你妈妈再给腌一坛。”
周砚满口答应,掏出手机当场给他妈妈发了条语音:“妈,晓月说你腌的萝卜好吃,问能不能再给弄一坛。另外她问我你啥时候再做香肠,下回多灌点。”
赵桂芳的语音回得飞快,就五秒钟:“好好好,我明天就买肉灌。晓月爱吃啥口味?辣的还是不辣的?你问问她,我按她口味来。”
林晓月凑过去听完,对着周砚手机喊了句:“阿姨,微辣就行,您看着办。”
赵桂芳又回了一条:“行!过两天让周砚给你捎过去。你们好好处,阿姨等着喝喜酒呢。”
从餐厅出来快九点,江风凉飕飕的。周砚把外套脱下来搭林晓月肩上,她也没推,两人沿着江边慢慢走。走到停车的地方,周砚忽然想起来什么:“那个……我稿子呢?你还我,我留着做个纪念。”
林晓月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在他面前晃了晃:“不给。这个要留着,以后你惹我生气,我就拿出来念一遍,‘林晓月同志,共事三年有余’,我看你还横不横。”
周砚伸手去抢,林晓月笑着跑开了。两个人在江边追了两步,周砚一把拽住她手腕,抢回稿子揣进兜里,顺带把她手也揣进自己外套口袋里:“别跑了,江边风大。我送你回去,明早还给你带早饭。”
“还带豆浆?”
“换花样,明天吃豆腐脑。咸的甜的?”
“咸的,多放辣椒油。”
“收到。”周砚牵着她的手往车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嘀咕,“我妈妈给的金镯子你可得戴啊,别老搁盒子里。”
“看心情。”林晓月把脸往他外套领子里缩了缩,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车发动的时候,她手机震了一下,孙悦发来消息:“怎么样了?成了没?”
林晓月回了四个字:“成了,面馆水平。”
孙悦秒回:“什么面馆水平?”
周砚从驾驶座探头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一本正经地替她回复:“面馆水平的意思是,本来只想给碗面,结果给了一辈子。”林晓月一巴掌拍他胳膊上,笑着骂了句“你少贫”。车拐上大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她低头看见他外套口袋里露出半截皱巴巴的稿纸,悄悄伸手把那角纸抽出来叠好,塞进了自己的包内层。
第十六章 来年再办席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两人窝在林晓月出租屋里煮火锅。电磁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周砚负责涮肉,林晓月负责吃,分工明确。
“五一你有什么打算?”周砚夹了一筷子肥牛放进她碗里,语气随意得像在问明天下不下雨。
林晓月嚼着肉含含糊糊:“补觉。把过年欠的觉全补回来,我到现在还没缓过劲。”
“那补完觉呢?”
“接着睡。”
周砚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擦手,清了清嗓子:“我是这么想的,五一五天假,要不……回趟我家?我妈上回打电话还念叨,说香肠都备好了,萝卜也腌上了,问你什么时候去拿。另外吧……”他顿了顿,“我琢磨着,这回咱们正经回去一趟,把事定下来。”
林晓月筷子停在半空:“把什么事定下来?”
“你说什么事。”周砚看着她,“上回是假的,这回是真的。我妈那性格你也知道,上回办席办得半截拉拉的,亲戚们到现在还打听呢。方婷姐前两天给我发消息,说村里好几个婶子问她,周砚那对象到底成没成,别是糊弄人的吧。”
“你表姐怎么说的?”
“她说她哪知道,她也正纳闷呢。”周砚挠了挠头,“所以我就想,五一回去,正经请亲戚吃顿饭,把关系坐实了。这回不搞虚的,不租不演,就是我周砚带女朋友回家,板上钉钉那种。”
林晓月把筷子往碗上一搁:“你等会儿。上回你也是这么说的,说就吃个便饭见见父母,结果到家门口一看,彩灯都挂上了,八桌席都订好了。这回你又跟我说正经吃顿饭,我是不是得先问清楚,你家院子里打算摆几桌?”
周砚举起三根手指头:“我发誓,这回提前跟你报备。我妈说了,这回要办就办个像样的订婚席,不搞偷偷摸摸那一套。她原话是这么说的,‘上回办得不明不白的,这回得给人家姑娘一个交代,正正经经办,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
“你妈妈上回那八桌还不算像样?”
“上回是虚的,这回是实的。”周砚认真起来,“我妈说了,上回她不知道内情,稀里糊涂让人家姑娘配合演戏,心里头过意不去。这回得重新办,该改口改口,该敬茶敬茶,让人家知道咱家是诚心实意的。”
林晓月听了没吱声,拿筷子在锅里捞粉丝。捞了两下,忽然说:“那我家那边呢?你光想着回你家办席,我爸妈那儿怎么办?我过年回去怎么跟我爸妈交代,说我在人家家里吃了订婚席,但对象是租的?”
周砚显然也想过这事:“你家那边,我想过了。五一假期头两天先去你家,见你爸妈,把话说清楚。然后后三天回我家,办席。你觉得行不行?”
“你先等等。”林晓月把筷子放下,一脸认真,“见我爸妈这事,我得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我爸话不多,但眼睛毒,你在他面前要是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他立马就能看出不对劲。我妈倒是好说话,就是爱念叨,你要是被她念叨烦了不许挂脸。”
“我保证不挂脸。你爸爸问什么我答什么,你妈妈念什么我听什么。”
“还有,我爸妈催婚催了两年多,过年我回去的时候,我妈已经放弃讲道理了,开始给我转发那种‘属鸡的今年桃花运旺’的文章。你要是上门,他们肯定拉着你问东问西,收入多少、房子买没买、以后有什么打算,你得有心理准备。”
周砚松了口气,笑了:“就这?我还以为多大事。收入我实话实说,房子正在看,打算这两年买,以后的事我跟你一块儿商量着来。你爸妈要问这些,我倒觉得踏实,说明他们真把你放心上。”
林晓月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没忍住笑了:“行吧,算你觉悟高。那我给我妈打电话说一声。”
她拨通电话,按了免提。那头响了三声就接了,她妈妈声音带着明显的警惕:“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个点打电话,什么事?”
“妈,五一我回去一趟。”
“回来就回来呗,还提前报备,你是不是又打算当天来回?”她妈妈顿了顿,“等等,你说话这语气不对劲。你是不是带人回来?”
林晓月看了周砚一眼,周砚冲她点点头。她深吸一口气:“嗯,带个人。我对象。五一去家里吃顿饭,你跟爸说一声。”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她妈妈声音陡然拔高:“对象?什么对象?你什么时候处的对象?干什么工作的?多大了?家里哪儿的?”
“妈,你一口气问这么多我回答哪个。”
“一个一个答!先说什么工作的!”
“技术工程师,跟我一个公司。”
“多大了?”
“三十。”
“家里哪儿的?”
“青阳县的,邻省那个。”
她妈妈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在翻什么东西。过了几秒,她妈妈声音有点发颤:“青阳县……是不是就是过年你说加班没回来的那个地方?你过年没回家,是不是就是跟他回去了?”
林晓月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妈你想哪儿去了!过年我真是加班!”
“你少糊弄我!你张姨她闺女在你们公司那栋楼上班,说初七看见你跟一个男的一块儿进电梯,提着大包小包的,看着像从老家回来的!”她妈妈越说越来劲,“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就是那小子?初几回来的?”
周砚在旁边已经笑得快趴桌上了。林晓月瞪他一眼,对着手机硬着头皮:“妈,这事说来话长,五一我回去当面跟你说行不行?”
“不行!你现在就说!你妈我心脏不好,你挑重点说!”
“重点就是,他是我同事,人挺好的,过年确实跟他回了趟老家,见了见父母,但当时还没正式处,回来以后才确定的关系。五一先回来看你们,然后去他家把事定一定。”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这次静了更久,久到林晓月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她妈妈忽然换了副语气,声音里带着明显压不住的喜气:“定了?定了好,定了好。你爸!你闺女五一带对象回来!”最后这句明显是捂着话筒冲客厅喊的。
紧接着她妈妈又对着话筒补了一句:“那什么,五一回来别买东西,家里什么都有。你俩路上注意安全,几点到提前说,我让你爸去菜市场多买点菜。”
电话挂断,林晓月长出一口气。周砚在旁边竖起大拇指:“你妈妈最后那句‘别买东西’说得特别自然,跟我妈一模一样。”
“接下来该你打了。”林晓月把手机推给他。
周砚拨过去,赵桂芳接得飞快。听完五一要回来,赵桂芳嗓门大得免提都不用开:“回来好!这回妈给你往好了办!我这就去找方婷商量,看订哪家的席面,菜单我得亲自过目。你跟晓月说,上回那个金镯子她戴着没?没戴也带着,这回给她换个粗的。”
“妈,您先别激动,这回是正经办,不搞虚的。晓月爸妈那边五一先见,我们后三天回村。”
“我知道我知道,正经办才要好好办!你让晓月放心,上回是妈不对,没弄清楚就张罗,这回妈光明正大办,让她风风光光的。对了,酒席钱你别操心,我跟你爸出,你们年轻人攒着买房。”
周砚挂了电话,冲林晓月摊手:“你都听见了,我妈现在把你当亲闺女,我在家地位直线下降。”
“活该。谁让你租对象糊弄你妈妈的。”
五一一早,两人先去了林晓月家。她爸果然话少,饭桌上问了三个问题:工作几年了、以后在哪儿定居、对晓月好不好。周砚一一老实作答,她爸听完点了点头,闷头吃菜,吃到一半忽然冒出一句:“她脾气倔,你多担待。”林晓月脸都红了。
她妈妈果然念叨了一顿饭,从“你们房子看好了没有”念叨到“以后有了孩子谁带”,周砚全程挂笑,一句没顶。临走她妈妈塞了一兜子水果,又拉住林晓月小声说:“这小伙子行,说话有分寸。”
后三天回周家村,这回真是正经办席。方婷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张罗,菜单改了四版,最后定下来八个凉菜十个热菜两道汤。正日子那天,赵桂芳穿了件大红毛衣,拉着林晓月挨桌认人,介绍词从“周砚同事”变成了“周砚对象,晓月”。有人问什么时候领证,赵桂芳一律答:“快了快了,他俩自己有数。”
散席之后,两人坐在二楼周砚房间的沙发上,茶几上摊了一堆红包。林晓月一个一个拆,拆到一半胳膊都酸了:“数不清了,你帮我记着,回头得对账,以后人家办事咱得还回去。”周砚拿着本子记名字和金额,记到第十几个的时候抬头:“哎,你算算,办席收的份子钱,去掉烟酒菜钱,是不是还赚了?”
林晓月掏出手机按了半天:“净赚三千多。你打算怎么办?”
“留着啊,咱俩买房基金。”
“那你之前给我那四千呢?加上这回三千多,你可欠我不少。”
“四千不是早就变成改口费了吗?你那天叫我妈妈叫得挺顺嘴的,我可听见了。”周砚笑嘻嘻合上本子,“份子钱也归你管,以后家里财政大权你说了算。”
林晓月把红包拢成一摞,拍了拍:“那你负责做饭。”
“我做。”
“洗碗。”
“我洗。”
“香肠吃完了让你妈妈再灌。”
“没问题。”周砚凑过去看她手里那摞红包,“对了,明年过年咱们还回来不?”
“回来啊,怎么不回。”林晓月抽出一个红包拍他脑门上,“但明年你妈妈要是再搞突然袭击办席,我可真跑了。”
周砚笑着把她往怀里一搂:“跑不了,全村人都认识你了,你往哪跑。”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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