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拖把蘸了脏水,刘铮光拎着就往人堆里冲,边甩边吼:“谁动我哥,我干谁!”换作平时,他最瞧不上的就是这个哥哥。
冷脸、闷葫芦、从深圳灰溜溜滚回小城,连亲妈走的时候都没见他掉一滴泪。可那天他不管拖把臭不臭,先护住人再说。刘铮亮站在一片骂声里,眼睛一下就热了。
他不是不哭,是深圳把他的泪腺冻住了。那年下大雪,一台飞刀手术没扛回来,人没救活。家属堵门、医院撇清、同事低头装没看见,七十五万赔偿他一个人掏,工作也黄了。
从那以后他信一条死理:你技术再好,出事那一刻,所有人都会把你推出去。回小西门,他本来只想熬完日子就走。
邵楠那晚来得急。肚子疼得直不起腰,丈夫却嫌麻烦,检查不做、验血不验,只要一盒止泻药。刘铮亮低血糖犯了,还硬把人扣在留观室,说“满两小时再走”。
他去艾辰家扒了口面,电话就追来了——人休克了,没抢回来。家属弟弟带着人冲进大厅,指着他鼻子骂庸医,要他磕头。刘铮亮闭了闭眼,以为又是一个人挨。
可这次没人退。车明明把病历一条条念出来,陈俊南明明怕进抢救室,也梗着脖子挡前面,黄东升挨了巴掌没缩脖,连隔壁KTV吴总都凑上来讲道理,被扇两巴掌也没跑。
艾三往门口一立,闹事的气焰立马矮了半截。刘铮光更狠,拖把抡完被踹飞,刘铮亮下意识反身把弟弟往身后一挡——两个不会说软话的男人,用最脏的家伙、最笨的身子,互相遮了一下。
这事儿过后,张娇醒了,弟弟手术做完了,母亲后事办妥了,龙冬冬拿合同、拿房子、拿副院长位子留他,他都没松口。
他不是被条件绊住的。深圳缺个会开刀的刘主任,小西门缺的是“出事敢往你前头站”的人。当年深圳同事躲他、领导甩他,小西门这帮人骂过他、吵过他,真到刀架脖子,一个个比谁都靠前。
他才慢慢咂摸过来:自己恐的哪是雪啊,是雪天里没人为他撑伞。小西门这场医闹,像把生锈的锁咔哒撬开。
他替陈俊南背过锅,陈俊南后来辞了医跑去卖颈椎仪;他给张娇垫过钱,张娇爸跪过他;他跟艾辰吵过、吃过面、看过假雪不抖了。这些事一件件摞起来,比合同重,比深圳的房贷重,比“体面”两个字重得多。
刘铮光后来问过他:“哥,你咋就不回深圳?”刘铮亮没答。他总不能告诉亲弟弟:你拎拖把那一下,比我拿过的所有手术奖杯都管用。
人在大城市活的是本事,在小城里活的是——出了事,有人肯跟你一块儿脏、一块儿挨骂、一块儿不撒手。
说白了,刘铮亮留下来,不是小西门离不开他,是他终于离不开小西门了。这里有他的诊室、他的留观床、他骂过的同事、他不好意思靠近的艾辰,还有个一边嫌他闷、一边抄拖把护他的亲弟弟。医生这行,最怕的不是治不死人,是治人的时候,背后空落落。
他以前总以为自己是被需要才值钱,到了这天才懂:被当自己人,才算真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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