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你们要是非让小叔子一家九口搬进来,那我就辞工,带孩子回娘家白吃,全家一块挤着更闹腾。
我说完,公公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婆婆正在择豆角,豆角须子落了一桌。
她抬头看我,像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成呀。
我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
他们搬来,我带小满回娘家。你们一家人住得近,互相照应,也省得看我不顺眼。
丈夫周成坐在沙发上,手机还亮着。
他没抬头,只说了一句:你别闹。
我没闹。
这是家里的事。
我也是家里的人。
公公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玻璃茶几,轻轻一声。
你小叔子那边房子到期了,孩子又多,先住几个月。都是一家人,挤一挤怎么了。
九个人。
九个人怎么了,东边那间房让他们住,客厅晚上铺地铺,白天收起来,不耽误。
那小满睡哪儿?
跟你睡。
我睡哪儿?
没人接话。
厨房里的水流了很久。
我关掉水龙头,把袖口往上卷了一截。
周成终于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
妈不是说了吗,大家都是亲戚,不会让你没地方睡。
我知道。
你知道还说这种话。
那我回娘家也没问题吧。
婆婆把豆角往盆里一扔。
你娘家能住下你们母女俩?
能。
其实不能。
我妈住在青禾城南一套两室一厅的旧房子里,客厅很小,沙发一坐人就会陷进去。
小满的折叠床放在阳台旁边,晚上风一吹,窗帘一直碰床沿。
我妈不嫌弃,她早就说过,家里多一双筷子不算什么。
可我没有立刻回去。
我在等他们问我一句,为什么。
没有人问。
周成低头重新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我擦干手,走进卧室,把衣柜最下面的一个布袋拎出来。
里面是小满换季的衣服,还有两本绘本,一条她总抱着睡觉的旧毛巾。
你收东西干什么?周成问。
先收着。
你真要走?
你不是说这是家里的事吗。
他站起来,挡在衣柜前。
你现在工作也忙,孩子跟着你回去,谁管?
我管。
你拿什么管?
拿我自己的工资。
周成笑了一下,声音不大。
你那点工资,房租水电都不够。
他以前也这样说。
我每个月拿到工资,先交小满的兴趣班,再交家里一半房贷,剩下的钱放进共同账户。
周成的工资负责车贷、应酬和给他父母买东西。
家里谁缺钱,都是从共同账户里拿。
他总说,我花钱多。
我没解释。
解释过几次,后来觉得没意思。
我的工资不够,那你们九个人一起住,谁的钱够?
周成不说话了。
公公在客厅里咳了一声。
都别吵了。老二一家下周六到,东西已经在路上了。你们年轻人,别总把一家人分得那么清楚。
我拎着布袋,走到门口。
那就不分。
你什么意思?
我和小满先回娘家。你们一家不分,正好。
婆婆站起身,豆角盆被她碰翻,几根豆角滚到地上。
你一个做嫂子的,不能这么没良心。
我弯腰捡起一根。
我没说不让他们住。
那你回娘家干什么?
给你们腾地方。
我说完,周成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没接。
屏幕上跳出小叔子周远的名字。
他把电话按掉,继续看我。
林岚,你是不是早就想走了?
我把布袋放在门边。
不是早就想走。
那是什么?
今天才决定。
他盯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我转身去给小满洗澡。
她在卫生间门口蹲着玩水,手里抓着一只黄色小鸭子。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姥姥家?
下周。
住几天?
先住着。
她点点头,把小鸭子按进水里,又松开。
客厅里,公公在说什么,婆婆提高了声音,周成没有回应。
我给小满擦头发,没听清。
反正他们已经决定了。
这回,我也决定了。
02.
第二天早上,周成把一张银行卡放在餐桌上。
这里面有两万,你先拿着。
我正在给小满剥鸡蛋,蛋壳碎了一桌。
给我干什么?
你不是要回娘家吗,孩子开销先用这个。
这是家里的钱?
共同账户里的。
那为什么给我?
你带孩子回去,别什么都让你妈出。
我把鸡蛋切成四块,推到小满面前。
我妈不需要你提醒。
周成靠着椅背,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我没提醒。我是怕你回去以后,说我们家把你赶走。
谁会说?
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看着他。
你也清楚?
他没说话。
小满拿起一块鸡蛋,蛋黄掉在桌布上。
周成抽了张纸巾递过来,我接了,擦掉蛋黄。
他把银行卡往我这边推。
拿着。
不要。
你不拿,回头又说我不管你。
我说过吗?
你没说,脸上有。
这句话他说得很熟练。
我看了看那张卡,拿起来,放到他手边。
共同账户的钱,留着给九个人吃饭吧。
周成的脸沉了下来。
林岚,你别阴阳怪气。
我没阴阳。
那你是什么态度?
我在配合你们的安排。
他抓起银行卡,往桌上一拍。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带孩子回我妈那儿住。
那我呢?
你住这儿。
我是你老公。
嗯。
你不跟我住?
家里不是要住九个人吗。
周成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小满抬头看他,他又坐下了。
你妈那房子那么小,你回去能待多久?
待到我想回来。
这里才是你的家。
我低头看着桌布上的一小块油渍。
这句话,以前我听了会高兴。
后来才发现,他说的家,永远有一个条件。
先照顾他父母,先让出房间,先别计较,先把委屈放一放。
轮到我需要什么,就变成大家都不容易。
周成接了一个电话。
喂,到了吗?
他看了我一眼,拿着手机走到阳台。
声音被玻璃门隔住,只剩断断续续几句。
你们先别急……我会说……她不是不同意,就是……
我收拾碗筷时,听见他提到我的名字。
她自己会让出来。
我把手里的碗放在水池里。
那天晚上,公公把房产证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这是你们现在住的房子,写的周成名字。老二一家过来,是暂住,不是占你们便宜。
我知道。
知道就别闹脾气。
我没有闹。
婆婆把一串钥匙放在房产证旁边。
东边那间房给老二夫妻和两个小孩,公婆住小满那间,剩下几个男孩子睡客厅。你和周成睡主卧。
我看着她。
那小满呢?
跟你们挤一挤。
主卧放得下三张床吗?
孩子还能占多大地方。
她的书桌怎么办?
先收起来。
她晚上写作业呢?
现在不是还没上学吗。
小满在房间里搭积木,听到自己的名字,探出半个脑袋。
妈妈,我的书桌要搬走吗?
我没回答。
周成说:先把东西收一收,过阵子再说。
我走进房间,把她搭好的积木城堡往旁边挪了挪。
她问我:城堡也要让给叔叔吗?
不会。
那就好。
公公清了清嗓子。
林岚,你也是当妈的人,不能只顾自己舒不舒服。老二一家日子过得难,回来住一阵,大家搭把手。
谁搭?
你们都搭。
具体一点。
客厅安静了。
我继续问:吃饭谁做,水电谁交,小孩谁接送,房间怎么分,住多久,谁负责收拾?
婆婆说:一家人还要写规矩?
我想知道。
周成把房产证收起来。
你现在问这些,像是在谈生意。
房子、钱、时间,本来就是生意。
公公看了我一眼。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把小满掉在地上的积木捡起来。
以前我也问过。
没人说话。
那天夜里,周成背对着我睡。
小满在中间翻身,膝盖碰到他的腰,他往旁边挪了挪。
我睁着眼睛,看着衣柜顶上的一条缝。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明天回来吃饭吗,给你留了排骨。
我回她:好。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要不要把小满的床搬过来?
我看着那句话,没立刻回。
周成在黑暗里忽然开口。
你妈是不是早就等着你回去?
你怎么知道?
你一有事就回娘家。
我只回过两次。
次数不重要。
我把手机扣在枕边。
那你希望我回哪儿?
他没有回应。
过了很久,他说:别把事情做绝。
我看着他的后背。
这句话听起来像劝我,也像在通知我。
03.
周远一家到的那天,是周六下午。
六个大箱子,三个塑料袋,两个折叠床,还有一只装着锅碗瓢盆的纸箱。
周远的妻子何芳抱着最小的孩子,身后跟着两个男孩和两个女孩。
周远的父母走在最后,手里各拎着一个布袋。
婆婆站在门口迎他们。
路上累不累?
不累,东西多了点。
何芳说完,把最小的孩子递给周远。
周远接得很顺手,转头冲我笑。
嫂子,麻烦你了。
没事。
以后还要多靠你照应。
我照应不了。
他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婆婆赶紧接话:她是开玩笑,快进来。
我往旁边让开。
客厅很快被箱子占满。
小满的积木被扫到墙角,书桌被搬进了储物间。
她蹲在那里,一块一块捡自己的东西。
我走过去,想帮她。
周成在身后说:小满,你先让弟弟妹妹玩几天。
我的积木为什么要让?
他们刚来。
我也住这里。
听话。
小满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何芳坐在沙发上给孩子分零食。
嫂子,听说你工作挺好的,在哪儿上班来着?
人事。
那你是不是特别会算工资?
还行。
我们家老周这几个月手头紧,工资都没发全。以后要是有合适的工作,也帮他留意一下。
周远立刻说:不用麻烦嫂子。
何芳笑着说:一家人嘛。
我把小满的积木放回纸箱。
我已经辞工了。
屋里静了几秒。
周成看向我。
你什么时候辞的?
昨天。
你怎么没告诉我?
你也没问。
婆婆皱眉:好好的工作辞了干什么?
准备带小满回娘家。
何芳手里的零食袋停住了。
周远看看我,又看看周成。
嫂子,你不会真要走吧?
你们人多,住得下。
公公坐在折叠椅上,沉着脸。
住几个月而已,你至于吗?
至于。
都是一家人。
那你们一家人住,我和小满回我家。
周成把我拉到厨房门口,压低声音。
你当着他们的面说这些,有意思吗?
有。
你知道他们刚来,什么都没安顿好。
知道。
那你还说?
因为你没说。
他看着我,像是在忍。
我跟他们说过了,你会照顾小孩。
你跟谁说的?
跟周远。
你替我答应的?
不是答应,是暂时帮一下。
暂时多久?
一个月。
一个月以后呢?
他没接话。
我忽然明白,他说的几个月,和我理解的几个月,不是同一回事。
我走到客厅。
周成说,我会帮忙照顾孩子。
周远立刻摆手。
嫂子,都是误会,他就是随口一说。
何芳却开口了。
嫂子,你不是没工作吗,在家带几个孩子也不算什么。
我看着她。
谁告诉你我没工作?
她愣了下,转头看周成。
周成的脸色变了。
公公问:她不是已经辞工了吗?
是昨天辞的。
那不就是没工作。
我辞工前,是人事主管。
何芳没说话。
小满从储物间跑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小纸盒。
妈妈,这里面是你的东西。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我以前的工作证、几支笔,还有一张没有寄出去的明信片。
周成伸手要拿。
我避开了。
这是什么?
没什么。
你辞工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会同意吗?
辞工是大事。
你们让九个人搬进来,也是大事。
公公重重咳了一声。
一个女人,工作没了就没了,家里才是要紧的。
我把工作证重新放进盒子里。
我以前每个月拿多少钱回家,你们记得很清楚。
没有人说话。
周成低声说:你非要把钱说出来?
不是你们先把我的工作说成没了吗?
何芳忽然站起来,抱着孩子往房间走。
老周,先把东西搬进去吧。
周远没有动。
他站在门边,压低声音问我:嫂子,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来占你便宜?
我觉得你们来之前,没人问过我。
他抿着嘴。
我们没地方去。
我知道。
我不是故意让你难做。
我也没说你故意。
周远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那双鞋边上沾着泥,鞋带松了一根。
他蹲下来重新系,系了两次都没系好。
周成在旁边说:行了,都别说了。先住下,有什么以后再商量。
我看着客厅里那些箱子。
这个家原本就不大。
现在每个人都有地方站,只有我和小满的东西,被挪进了储物间。
04.
第四天晚上,小满发烧了。
她坐在床边,脸埋在我怀里,身上的睡衣被汗浸湿一小块。
我给她换衣服,问她要不要喝水。
她说:妈妈,我想回姥姥家。
好。
我把她的衣服一件件叠进箱子。
周成从门口进来,看见箱子,停住了。
你又要走?
嗯。
现在?
现在。
外面这么晚了,你带孩子去哪儿?
我妈家。
你妈家有地方吗?
有。
他走过来,按住箱盖。
她只是有点不舒服,明天就好了。
她不是因为不舒服才想回去。
那是因为认床。
她的床被别人睡了。
那是你小叔子家的孩子。
我知道。
孩子之间挤一挤怎么了?
我把他的手拿开。
你们都说挤一挤。
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要带她走。
周成站在原地,手垂下来。
客厅里有人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婆婆在厨房洗碗,何芳和孩子们睡在东边房间。
小满抱着毛巾,靠在我腿边。
我继续收她的衣服。
周成说:你辞工了,回去以后拿什么养孩子?
我有存款。
你存款能撑多久?
够用。
你以为回娘家就不用花钱了?
我没说不花。
林岚,你别赌气。
你看,我又赌气了。
那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
说你不想让我走。
他没想到我会这么说,站了几秒。
我当然不想。
那你为什么让他们搬进来?
他们是我弟弟。
我是你妻子。
你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把小满的书塞进箱子,书角被压弯了。
我拿出来重新放。
你弟弟一家住进来之前,你有没有想过小满?
想过。
有没有想过我?
想过。
想过什么?
周成坐到床边,手掌按在膝盖上。
我想,你在家,也能照顾一下。
你想的是我有空。
他们就住几个月。
你想的是我不会走。
这句话说完,他低下了头。
我忽然没力气再问。
婆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碗水。
孩子怎么样了?
她想回娘家。
这么晚回去,折腾什么。小孩有点不舒服很正常。
小满抓紧我的衣角。
我说:她要回去。
婆婆把碗放到桌上。
你不能一有点事就把孩子带走。这里这么多人,谁不能照看她?
她不要别人照看。
孩子懂什么。
她懂她的床没了,书桌没了,妈妈每天在厨房里忙到很晚。
婆婆脸一沉。
你这是怪我?
我没有。
那你说这些干什么?
说事实。
周成站起来。
妈,你先出去。
婆婆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也跟着她闹?
我让你先出去。
这是周成第一次当着我的面让他妈离开。
婆婆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小满问我:妈妈,我们现在走吗?
走。
周成拿起车钥匙。
我送你们。
你不用送。
这么晚了,我送。
你送了,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送到我妈家,回来继续睡客厅,继续照顾你的弟弟。
他站在门口,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那是我家人。
我知道。
你为什么总要逼我选?
我把最后一件外套塞进箱子。
我没逼你。
你带孩子走,就是逼我。
我带孩子离开,是因为你已经选了。
他靠在门框上,眼睛落在小满身上。
小满已经睡着,手还抓着我的衣角。
周成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没有接。
过了几秒,手机又响。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问:谁?
公司的。
这么晚找你?
他没有回答,按掉电话。
我把箱子合上,拖到门口。
他忽然说:林岚,别走。
声音很轻。
我停了一下。
你要我留下,就把话说清楚。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等了半分钟。
客厅的电视声又大了起来。
有人在笑,笑得很响。
我拉开门。
你看,你还是不说。
05.
我妈开门时,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看见我和小满的箱子,没问发生什么,只往旁边让了让。
床已经铺好了。
你什么时候铺的?
下午。
你知道我要回来?
你不回来,我也能铺。
她接过小满的书包,放到沙发边。
小满进屋后,先跑去看自己的小床。
那张折叠床靠着阳台,旁边放着一个小台灯,灯罩上贴着她以前剪的纸花。
她摸了摸床单。
姥姥,你给我换新的了?
旧的洗了两遍,没坏,新的贵。
小满点点头,躺了下去。
我妈去厨房端出一碗面。
吃两口。
我不饿。
那就放着,饿了再吃。
她没追问。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碗里的面慢慢泡软。
手机亮了几次,周成发来消息。
到没到。
孩子怎么样。
你什么时候回来谈。
我都没回。
凌晨一点多,门被敲响。
我以为是邻居,开门看见周成站在外面。
他没带东西,手里只有那串房门钥匙。
我妈从厨房走出来。
进来吧。
周成叫了一声妈。
我妈指了指沙发。
坐。
他没坐,先看了我一眼。
我来接你们。
我不回去。
我知道。
那你来干什么?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
把这个给你。
我看着那串钥匙,没有伸手。
什么意思?
房子卖了。
我没听懂。
什么房子?
我们住的那套。
你卖了?
还没过户。
谁让你卖的?
我。
我妈端来两杯温水,放到我们面前。
周成把其中一杯往我这边推。
我半年前就开始卖了。
我盯着他。
半年前?
嗯。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因为你不会同意。
你也知道我不会同意。
知道。
那你还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周远那边不是房子到期。他们原来的房子,被房东收回去了,欠了两个月租金。孩子转学,老人也跟着。周远找了几份工作,都没稳定下来。
所以你把我们的房子卖了,让他们住进来?
不是让他们住进来。
那是什么?
先住着,等房子卖掉,拿钱在城北买两套小房子。一套给他们,一套我们自己住。
我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计划得这么周全?
去年冬天。
那你为什么一直跟我说只住几个月?
我怕你不同意。
你怕我不同意,所以先把人搬进来,让我没有地方退。
我没想让你没地方退。
你就是这么做的。
他没有否认。
我妈在旁边把水杯往里挪了挪,免得碰到桌边。
周成继续说:那套房子卖掉以后,钱够买两套小的,但要加上你的存款。
我看着他。
我的存款?
你工资一直在共同账户里,我知道你另外存了一笔。
你查我?
不是查。那年你妈住院,不是,后来她房子漏水,你拿钱修的,我看见过存折。
那不是我的全部。
我知道。
你还想用我的钱?
我想跟你商量。
你已经商量完了。
周成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有动你的钱。
你让九个人住进来,就是在动我的钱和时间。
我知道。
这是他今晚第二次说知道。
我把钥匙拿起来,放在掌心。
你现在把钥匙给我,是让我回去继续收拾烂摊子?
不是。
那是什么?
他看着我,声音低下去。
我把房子退了。
我没听明白。
房子还没卖,你退什么?
我和爸妈说,不能卖。
周远一家怎么办?
我给他找了住处。
你找的?
公司宿舍旁边有一套空房,房租不高,先住一年。周远去做仓库管理,已经谈好了。
我看着他。
你辞职了?
没有。调到城北分部。
你什么时候答应的?
今天。
那房子呢?
继续住。东边那间房收回来,小满的书桌搬回去。爸妈如果愿意,可以住一段时间,不愿意就回老家。
我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是房间安排。
小满的床、书桌、衣柜,全部写在上面。
最下面还有一行字:厨房和客厅不由一个人负责。
我看了半天。
你写的?
我妈写的。
她会写这个?
她说你以前提过。
我抬头看他。
我提过很多次。
我知道。
你以前没听见。
现在听见了。
我妈把面条端起来,重新热了一下。
你们说完没有,面都糊了。
周成接过碗,放到我面前。
先吃。
我低头挑了一根面。
你弟弟知道吗?
知道。
他同意搬走?
他不想搬。后来我跟他说,不能因为他日子难,就让你和小满没地方待。
他说什么?
他说,他以为你会一直忍。
我抬起头。
周成把钥匙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也以为。
06.
第二天中午,周远来接剩下的箱子。
他站在门口,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往里走。
嫂子,我先搬两个。
好。
他进了储物间,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装回箱子。
何芳没来,孩子们也没来。
小满坐在书桌前,把被压弯的书角慢慢抚平。
周远看了她一会儿。
对不起。
小满没抬头。
我的积木少了三块。
我回头给你买。
不要新的,要原来的。
周远愣住。
我帮你找。
他蹲下来,在箱子底下翻了半天,终于找出两块。
还有一块卡在床脚,他用手抠出来,放到小满桌上。
小满接过积木,继续搭城堡。
周成在客厅装折叠床。
公公坐在沙发上看房间安排,婆婆拿着一张纸,反复看厨房那一栏。
以后饭谁做?她问。
没人回答。
我把围裙从墙上取下来,放进抽屉。
轮流。
婆婆看着我。
你也做?
我做我和小满的。
她低头把纸折了一下。
那我做我的。
可以。
周成在旁边拧螺丝,螺丝刀滑了一下,手指被碰红。
他把手放到身后,继续装床。
我没问疼不疼。
晚上,我妈来了一趟,带了两个保温盒。
她把盒子递给周成。
排骨,少放盐。你们那边人多,别一顿吃完。
周成接过去。
谢谢妈。
房子的事我听说了。
嗯。
你们自己商量好就行。
她说完就走,没有多坐。
周成站在门口看她下楼,回来后把保温盒放到厨房。
你妈一直都这样?
哪样?
什么都不问。
她问了我也不一定说。
你们母女俩,说话都留一半。
你现在才发现?
他笑了笑,没接。
几天后,周远一家搬去了城北。
何芳走之前,把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
嫂子,这个你帮我养着,等我们稳定了来拿。
你自己养不好?
我总忘记浇水。
那我也会忘。
你不会。
她说完,又像觉得自己说多了,低头整理孩子的衣服。
我没告诉她,家里以前那盆绿萝就是我养死的。
周成调去城北后,每周回来两次。
第一次回来,他带了小满想要的积木,不是全新的,是从旧货市场找到的同款。
小满把他拉到地上,指挥他搭城堡。
爸爸,这里不能放高。
为什么?
公主会摔下来。
那放哪里?
放旁边。
周成照做。
公公和婆婆没有立刻回老家。
婆婆开始按纸上的安排做饭,做多了也不再往我碗里夹,只把菜放在桌子中间。
公公有时会问小满功课,问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便拿抹布擦茶几。
我重新找了工作。
不是原来的公司,是一家小些的企业,离我妈家不远。
面试那天,周成送我到楼下。
工资比以前低。
我知道。
时间会不会更忙?
也许。
那小满……
我自己安排。
他点点头。
我走了几步,又听见他在后面叫我。
林岚。
我回头。
他站在单元门口,手里还拎着小满的水壶。
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想了想。
看情况。
那我不等你。
嗯。
他说不等,晚上还是把饭留在锅里。
我回去的时候,婆婆正在客厅削苹果。
她把一半递给我,另一半放到小满桌边。
甜不甜?
小满咬了一口。
还行。
婆婆笑了一下。
我换鞋,手机在包里震动。
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周末回来吃饭吗,给你留排骨。
我站在玄关,没马上回复。
客厅里,周成在找螺丝,公公问电视遥控器放哪儿,婆婆说了一句你别总问我,小满在房间里喊我,说她的城堡少了一扇门。
我把包放下,走过去帮她找。
门没有关严,外面的声音都听得见。
后来那套房子到底卖没卖,我没有再问。
周成也没再提。
小满的书桌一直放在窗边,婆婆偶尔会擦两下,擦完又说不是她擦的。
周远一家搬走以后,何芳来拿那盆绿萝,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最后只剪走了一根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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