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把二十八斤活虾送到我家时,婆婆正端着一碗鸡蛋羹从厨房出来。
看见门口那两个鼓鼓囊囊的泡沫箱,她眼睛一下亮了。
“哎哟,亲家母,你咋买这么多虾?这得花不少钱吧?”
我妈弯腰换鞋,额头上全是汗。
“没花多少,市场上碰见熟人了。小芸不是刚生完孩子嘛,买点新鲜的,给她补补。”
婆婆把鸡蛋羹往餐桌上一放,赶紧伸手去接箱子。
“给我给我,我拿厨房去。虾可不能闷着,得赶紧分出来。”
我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刚出生十二天的儿子,听见这句话,心里忽然一沉。
“妈,您先别动。”
婆婆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上午九点四十七分。
“您信不信,五分钟之内,晓丽准来拿虾。”
婆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你这孩子,说啥呢?你妹妹又不知道家里来了虾。”
我没接话,只把手机屏幕按亮,放在茶几上。
我妈看看我,又看看婆婆,没弄明白怎么回事。
“咋了?晓丽也爱吃虾?”
我苦笑了一下。
“妈,您等会儿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婆婆明显愣住。
我抱着孩子没动。
她赶紧过去开门。
门一打开,小姑子陈晓丽就挤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浅黄色防晒衣,脚上还是拖鞋,手里拎着个蓝色保温箱。
“妈,虾呢?我车停楼下了,得赶紧拿走,不然一会儿不新鲜了。”
说完,她才看见坐在沙发上的我妈。
“哎呀,阿姨也在啊!”
她笑得挺自然,顺手把保温箱放到地上。
“听说您买了不少虾?这两箱装不下吧?剩下的放哪儿了?”
客厅里一下安静了。
我妈脸上的汗还没擦干。
婆婆站在门口,手搭着门把,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
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他睡得正香,小嘴一动一动的。
我忽然觉得,这十二天攒在心里的那股气,终于有地方出了。
“晓丽。”
我抬起头。
“你这保温箱,是专门来装我妈给我买的虾的?”
她愣了一下。
“嫂子,你这话说的,都是一家人,分点虾咋了?”
我笑了。
“我还没吃上一口呢,你就准备分了?”
她的脸,慢慢沉了下来。
事情闹到这一步,其实不是因为这二十八斤虾。
要真只是几斤虾,我犯不着坐着月子跟人吵架。
我叫林芸,今年二十九岁。
跟陈浩结婚三年,去年怀孕,今年生下儿子。
怀孕以前,我一直觉得自己挺幸运。
陈浩不抽烟,不赌博,工资虽然不算高,但每个月都往家里交钱。
婆婆张桂芬看着也勤快。
第一次见面,她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你嫁进我们家,以后就跟我亲闺女一样。”
那时候我真信了。
结婚第二年,我怀孕了。
前三个月吐得厉害,闻见油烟味就想吐。
婆婆特意从老家过来照顾我。
她每天六点多起床,熬小米粥,蒸鸡蛋,洗衣服,拖地。
我心里过意不去,偷偷给她转了两千块钱。
她没收。
“傻孩子,我照顾我孙子,还能要你钱?”
当时我挺感动。
还跟我妈说,自己遇上了个好婆婆。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
“人家对你好,你也得记着人家的好。过日子嘛,互相体谅。”
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慢慢发现有些地方不太对劲的。
比如我妈给我寄来的东西,总会莫名其妙少一半。
有一次,我妈托人从老家带来一箱土鸡蛋。
整整六十个。
婆婆说土鸡蛋营养好,叫我每天早上吃两个。
我吃了三天,打开冰箱一看,鸡蛋只剩十几个。
我还以为婆婆拿去做菜了。
结果晚上陈晓丽发了条朋友圈。
照片里是一大篮土鸡蛋。
配文是:“亲妈就是亲妈,知道我最近忙,特意给我送补品。”
我盯着照片看了半天。
那篮子,我认得。
是我妈装鸡蛋时用的绿色塑料篮。
篮子边上有一块裂口,用铁丝拧着。
我当时没吭声。
第二天吃早饭,我装作随口问了一句。
“妈,冰箱里鸡蛋怎么没了?”
婆婆正在剥蒜。
“哦,给晓丽拿了点。她家孩子正长身体,吃点土鸡蛋好。”
“拿了多少?”
“没多少,二三十个吧。”
我看着她。
“我妈总共才拿来六十个。”
婆婆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那也不能都给你一个人吃吧?你妹妹家还有两个孩子呢。”
我心里不舒服。
但想着就是鸡蛋,没必要闹得难看。
晚上陈浩回来,我跟他提了一嘴。
他正打游戏,头也没抬。
“我妈就那样,啥都想着我妹。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那是我妈给我买的。”
“那你下次让咱妈多买点不就行了?”
我看着他。
“你觉得这话合适吗?”
陈浩这才放下手机。
“不是,我的意思是,几十个鸡蛋,犯不着计较。”
那天晚上,我没再说话。
现在想想,很多事都是从一句“犯不着计较”开始的。
你退一步,人家不一定觉得你大度。
有时候,人家只觉得这条路挺好走。
后来我怀孕六个月,血红蛋白偏低。
医生让我注意饮食,按医嘱补铁。
我妈听说以后,特意买了两盒牛肉,又托人送来几斤牛腱子。
婆婆接过东西,满口答应。
“亲家母放心,我天天给小芸炖。”
第一天,确实炖了。
我喝了一碗汤,吃了几块肉。
第二天没见着。
第三天也没见着。
第四天我问婆婆,牛肉是不是吃完了。
她说:“没呢,冻着呢,天天吃肉也不好。”
我没多想。
直到周末,晓丽带着两个孩子来吃饭。
小外甥一进门就嚷嚷。
“姥姥,我还要吃上次那个酱牛肉!”
婆婆赶紧朝他使眼色。
可孩子哪懂这些。
“就是大舅妈姥姥送来的那个,可好吃了!”
我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陈浩坐在旁边,低头扒饭。
婆婆干笑两声。
“孩子嘴馋,我就给他们拿了一点。”
我问:“多少?”
“也没多少。”
“妈,您能不能别每次都说没多少?”
婆婆的脸一下拉下来了。
“咋的?我拿点牛肉给我外孙吃,还得跟你打报告?”
陈浩赶紧在桌子底下碰我的腿。
我忍了。
不是我不想说。
是那时候我肚子大了,晚上睡不好,稍微情绪激动一点,肚子就发紧。
我怕吵起来伤着自己。
可我心里开始记事了。
不是记仇。
是我发现,如果我不记,家里这些事就会变成另一种说法。
明明是我妈送来的东西,最后成了婆婆给女儿的心意。
明明我没吃上几口,最后却成了我小气。
最让我难受的,是陈浩。
他不是不知道。
他就是不愿意管。
每次我说起这些事,他总有一套说辞。
“我妹日子也不容易。”
“我妈就是心软。”
“咱家又不缺这点。”
“都是一家人,别分那么清。”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问他:“那我妈算不算一家人?”
他愣了。
“当然算啊。”
“那为什么我妈买给我的东西,你们分出去都不用问我?”
陈浩沉默了半天。
最后说:“以后注意。”
这四个字,我听了不知道多少回。
可从来没见他真注意过。
晓丽比陈浩小四岁。
她结婚早,生了两个孩子,大的八岁,小的五岁。
她老公在一家汽修厂上班,收入不稳定。
晓丽以前做过收银员,后来辞职在家带孩子。
我知道她不容易。
有时候她来家里,我还会主动给两个孩子买零食、玩具。
过年给孩子压岁钱,我也没少给。
可她有个习惯,我一直不太能接受。
就是看见什么好东西,都觉得自己应该有一份。
我买了新空气炸锅,她说:“嫂子,你旧的那个给我呗。”
我换了手机,她问:“旧手机还用不?我家老大正好想要。”
我妈给我寄了几斤樱桃,她一进门就说:“嫂子,这个挺贵吧?给我装两盒,我带回去给孩子吃。”
有时候我还没答应,她就已经去厨房找袋子了。
她不是每次都白拿。
偶尔也会带点东西来。
比如一袋橘子,几根黄瓜,或者超市打折买的面包。
可她拿走的,往往比带来的多得多。
我有次跟陈浩说,晓丽这样不太好。
陈浩还笑。
“她从小就这样,没心眼。”
我问:“没心眼和没分寸,是一回事吗?”
他不说话了。
我原本以为,等孩子出生以后,家里人多少会顾及一下我的身体。
事实证明,我想得太简单了。
生产那天,我凌晨三点破了水。
陈浩慌得鞋都穿反了。
婆婆倒是镇定,赶紧拿上待产包。
我妈接到电话,从老家赶过来。
她坐了三个多小时的车,到医院时,我已经进产房了。
我生得不顺利。
宫口开得慢,疼了十几个小时,最后因为胎儿情况需要,转了剖宫产。
孩子出来时,六斤八两。
医生抱给我看了一眼。
小小的一团,脸皱巴巴的。
我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手术后回病房,麻药劲慢慢过去。
刀口疼得我不敢翻身。
我妈坐在床边,拿棉签蘸水给我润嘴唇。
婆婆抱着孩子,在旁边乐得合不拢嘴。
“六斤八两,大胖孙子!”
晓丽当天晚上也来了。
她拎着一箱牛奶,站在床边看了看我。
“嫂子,辛苦了啊。”
我点点头。
她转头去看孩子。
“哎呀,跟我哥小时候真像。”
婆婆笑着说:“可不是嘛。”
晓丽拿手机拍了好几张。
拍完以后,她忽然问:“妈,嫂子出院以后,你准备在哪儿伺候月子?”
婆婆说:“当然在他们家。”
晓丽皱了皱眉。
“那我家老二谁接送啊?”
我躺在床上,疼得说话都费劲。
却还是听见了这句话。
婆婆看了她一眼。
“你自己先想想办法。”
晓丽不高兴了。
“我能有啥办法?我下午还得去接老大,两个学校不顺路。”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反正嫂子她妈也来了,要不让阿姨多待几天?”
我妈正在给我整理被角。
听见这话,她没抬头。
“我能帮就帮,不过小芸刚做完手术,身边得有人照顾。”
晓丽撇撇嘴。
“现在谁生孩子不这样啊。”
那一刻,我真想坐起来问问她。
她生孩子的时候,婆婆有没有这样说过。
可我刀口疼得厉害,只能闭上眼。
后来出院,回到家里坐月子。
我妈原本想留下来照顾我。
可她家里还有我爸。
我爸前两年做过腰椎手术,虽然恢复得不错,但不能长时间干重活。
家里还有几亩地,平时得有人照看。
我不想让我妈两头跑。
婆婆也拍胸脯保证。
“亲家母,你放心回去。我生过两个孩子,还伺候不好一个月子?”
我妈临走前,给我塞了三千块钱。
我不要。
她硬往我枕头底下放。
“别让你婆婆知道,想吃啥自己买。”
我鼻子一酸。
“妈,我都结婚了,哪能老拿你的钱。”
她摸摸我的头发。
“结婚了也是我闺女。”
我妈走后,婆婆确实挺忙。
每天早上起来熬粥,给孩子洗尿布,帮我收拾房间。
我不是看不见她的辛苦。
可她有个毛病,始终改不了。
就是不管家里有什么好东西,都要先想着晓丽。
我出院第三天,我妈寄来一箱鸽子。
是她托熟人买的,处理干净,真空包装,一共八只。
我妈特意打电话交代。
“小芸,你做了手术,别急着大补。让你婆婆按医生说的,慢慢给你炖着吃。”
我答应得好好的。
第二天,婆婆炖了一只。
汤端上来,确实香。
我喝了两小碗。
第三天,我想再喝点。
婆婆说:“鸽子不能天天吃,换换口味。”
我没意见。
可到了第五天,冰箱里只剩两只。
我问婆婆:“妈,鸽子呢?”
她说:“给晓丽拿了几只。”
“几只?”
“四只。”
我愣住。
“八只鸽子,您给她拿走四只?”
婆婆有点不高兴。
“她家老二最近咳嗽,身体弱,我想着给孩子补补。”
“孩子咳嗽该看医生,吃鸽子也不能治咳嗽啊。”
婆婆把冰箱门关得砰一声。
“你咋说话呢?我当姥姥的,心疼外孙还不行?”
我站在厨房门口。
肚子上的刀口隐隐作痛。
“妈,我不是不让您心疼外孙。可这是我妈给我买的,我还在坐月子。”
婆婆扭过头。
“行,知道了,以后你的东西我不碰。”
那天晚上,她做饭时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我心里挺难受。
想着她毕竟照顾我这么多天,也许是我说话太冲。
第二天早上,我还主动跟她搭话。
“妈,今天中午咱们炖个排骨吧,我想喝点汤。”
婆婆嗯了一声。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真正让我心寒的还在后面。
孩子出生第七天,我妈又托人送来一箱车厘子。
不是什么特别贵的品种,但个头挺大。
我妈说,水果洗干净,适量吃点,换换口味。
婆婆接到以后,直接放进冰箱。
下午晓丽来了。
她一进门,就直奔厨房。
“妈,我听说家里有车厘子?”
我正在卧室喂奶。
听见这句话,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一下。
婆婆说:“有,你嫂子她妈送来的。”
“多少啊?”
“一箱。”
“那给我装点呗,老大最爱吃这个。”
婆婆说:“你自己拿吧。”
过了一会儿,厨房传来塑料袋哗啦哗啦的声音。
我忍不住喊了一声。
“妈,给我留点。”
晓丽隔着门回答。
“知道啦,嫂子,我还能都拿走啊?”
等她走后,我让陈浩去洗点车厘子。
陈浩打开冰箱,愣了。
“咋就剩这么点?”
我说:“你问你妹。”
他拿出一个保鲜盒。
里面只有十几颗。
我看着那十几颗车厘子,突然不想吃了。
陈浩倒是有点不好意思。
“我给你买去。”
“不是买不买的问题。”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他把盒子放下。
“我回头说说她。”
我问:“什么时候说?”
他说:“明天。”
第二天,他忘了。
我提醒他,他说工作忙。
第三天,他又说:“这事都过去了,还提干啥?”
我没再催。
我拿手机,开始记账。
哪天谁送了什么,多少斤,后来剩多少。
我不是要拿这些东西去算钱。
我只是想弄明白,到底是不是我太敏感。
记了几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妈送来的东西,十样里有六七样会分出去。
婆婆自己买的普通菜肉,倒很少往晓丽家拿。
我起初没想通。
后来慢慢明白了。
她花自己钱买的东西,知道心疼。
我妈送来的,不用她掏钱,拿去给女儿做人情,她不觉得亏。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心里特别堵。
我不想把婆婆想得那么坏。
毕竟她每天也在给我做饭,给孩子换尿布。
可她做的这些事,又实实在在摆在眼前。
第十天晚上,孩子闹觉。
从九点哭到十一点。
我抱着他在卧室里来回走,刀口疼得直冒冷汗。
陈浩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婆婆进来看了一眼,说可能是肚子胀气。
折腾到快十二点,孩子才睡着。
我坐在床边,衣服后背全湿了。
陈浩给我倒了杯温水。
“老婆,辛苦了。”
我接过水,没说话。
他坐到旁边。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妈的气?”
我问:“你觉得呢?”
陈浩叹气。
“我知道我妈有时候偏心晓丽,可她也没坏心。”
“你每次都这么说。”
“那你想让我咋办?”
我看着他。
“我想让你告诉她,我妈买给我的东西,不能不问我就送人。”
“就这?”
“就这。”
陈浩点头。
“行,我明天跟她说。”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陈浩,你别又答应完就忘。”
他有点烦。
“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现在这么爱较真?”
我没再说。
因为我突然发现,他嘴上答应得越快,越说明他没往心里去。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
孩子刚吃完奶,睡在旁边的小床里。
我听见厨房有人说话。
是婆婆在打电话。
她声音不大,但厨房门没关。
“你嫂子现在可厉害了,啥东西都看得紧。”
我一下清醒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婆婆又说:“我知道,她妈买的东西多,不就是给她吃的嘛。可你家两个孩子也要吃啊。”
我躺在床上,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笑了。
“行,等下回她妈再送东西,我给你留着。”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那天中午,我给我妈打电话。
本来想跟她说,以后别再买东西了。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妈在电话里问:“这两天吃得咋样?奶够不够?”
我说:“挺好的。”
她问:“你婆婆照顾得还行吧?”
我说:“还行。”
她沉默了一下。
“小芸,你是不是有事瞒着妈?”
我鼻子忽然酸了。
“没有。”
我妈没逼我。
她只是说:“有啥委屈就跟妈说,别一个人憋着。”
我嗯了一声。
挂电话以后,我抱着孩子坐了很久。
我不是怕我妈知道了跟婆婆吵架。
我怕她难受。
她五十多岁的人,大清早去市场挑东西,回来还得洗洗收拾,再找车给我送来。
她想着我刚生完孩子,身体虚,怕我吃不好。
可她的心意,到了我家,竟成了别人随手能分的东西。
我越想越不是滋味。
当天下午,我妈又打来电话。
“闺女,明天妈过去看看你。”
我一愣。
“不是刚来过吗?来回折腾干啥?”
“我想外孙了,不行啊?”
她笑着说。
“正好市场上有活虾,我买点给你带过去。”
我赶紧说:“妈,别买太多,咱家冰箱放不下。”
她说:“知道,妈有数。”
我犹豫了一下。
“妈,您买了先别跟我婆婆说。”
我妈有点奇怪。
“咋了?”
“没事,我想给她个惊喜。”
我撒了个谎。
挂完电话,我坐在床边,盯着手机看了半天。
然后给陈浩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你能不能请两个小时假回来?”
他很快回了。
“有事?”
“我妈要来。”
“那我晚上回来不就见着了?”
我打字。
“我想让你亲眼看看一件事。”
过了五分钟,他才回。
“什么事?”
“你回来就知道。”
陈浩打了电话过来。
“老婆,你又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你不是一直说我想多了吗?明天你自己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上午有个会。”
“那你开完会回来。”
“行吧。”
我挂了电话。
晚上,婆婆做了红烧肉。
她给我夹了两块瘦的。
“小芸,多吃点。”
我说了声谢谢。
她又问:“你妈明天来啊?”
我抬头。
“您怎么知道?”
婆婆笑了。
“她下午给我打电话了,说想来看看孩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还说什么了?”
“没说啥。”
婆婆低头夹菜。
“就说给你带点吃的。”
我没再问。
可她接下来的话,让我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你妈也真是的,老买东西。现在啥都能买到,何必从那么远带过来。”
我说:“她就是想让我吃点新鲜的。”
婆婆点点头。
“也是,亲妈疼闺女嘛。”
说完,她拿起手机,低头打字。
我坐在她对面。
看见她点开了微信。
聊天框最上面,备注是“晓丽”。
我没看清具体内容。
但我知道,她在给谁发消息。
第二天上午,我妈九点四十七分到了。
她一个人拖着小推车,车上放着两个泡沫箱。
我开门时,她累得直喘气。
“妈,您怎么真买这么多?”
她摆摆手。
“别提了,本来想买十来斤,结果碰上卖虾的老熟人,说今天这批特别新鲜。”
我蹲下看了看。
箱子里装着充氧袋,虾还在动。
“二十八斤啊,妈,您买这么多干啥?”
“你吃点,给亲家母留点,陈浩也吃点。吃不完就分袋冻起来。”
我妈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纸巾擦汗。
“你不是喜欢吃白灼虾吗?我记得你怀孕那会儿老念叨。”
我心里一热。
小时候我就爱吃虾。
可那时候家里条件一般,只有过年才买。
每次买回来,我爸负责剥,我妈负责蘸料。
我吃得满嘴都是油。
后来工作了,自己挣钱了,虾想吃多少都买得起。
可我妈还是记得,我小时候喜欢什么。
她买这么多,是想让我吃得高兴。
不是给谁送礼。
婆婆从厨房出来,看到虾,果然立刻伸手。
“我拿进去收拾。”
我拦住了她。
然后说出了那句:
“五分钟之内,晓丽准来拿虾。”
我不是会算命。
只是我太熟悉这套流程了。
婆婆前一天知道我妈要来,知道要带吃的。
今天我妈刚进门,她肯定已经给晓丽发了消息。
而晓丽家离我们小区,开车不过七八分钟。
她来得快,一点也不奇怪。
可我没想到,她连保温箱都准备好了。
更没想到,她一进门就问剩下的虾在哪儿。
那一刻,我忽然不想再忍了。
“晓丽,你先别动。”
我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
晓丽已经弯腰准备打开泡沫箱。
听见我说话,她直起身。
“咋了,嫂子?”
我问:“谁告诉你我妈今天送虾?”
她看了婆婆一眼。
“我妈说的啊。”
婆婆赶紧接话。
“是我说的,怎么了?一家人有啥不能说的?”
我点头。
“能说。”
然后看向晓丽。
“那谁答应你来拿虾了?”
晓丽愣了一下。
“我妈啊。”
“我妈买的虾,你妈答应你拿?”
这句话一出口,婆婆脸色变了。
“林芸,你什么意思?”
我说:“字面意思。”
晓丽把保温箱往脚边一放。
“嫂子,你至于吗?不就几斤虾?”
我看着她。
“几斤?”
她张了张嘴。
“我也没说全拿啊。”
“那你打算拿多少?”
“十来斤吧。”
我差点笑出声。
“二十八斤,你准备拿十来斤?”
晓丽理直气壮。
“我家四口人呢,十来斤也不多啊。”
我妈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纸巾。
她看看晓丽,又看看我。
“这……怎么回事?”
我把孩子轻轻放进婴儿床。
然后站起来。
刀口还没完全恢复,起身时有点疼。
我扶了一下沙发扶手。
“妈,您先坐。”
我妈没坐。
她看着地上的保温箱。
“晓丽,你这是专门来拿虾的?”
晓丽笑得有点勉强。
“阿姨,您别误会。我妈说您买得多,怕吃不完,我就想着帮着分点。”
我妈点点头。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婆婆赶紧说:“对对对,我就是怕坏了。”
我妈没接她的话。
她蹲下,打开其中一个泡沫箱,看了看里面的虾。
“这些虾都是活的,今天吃一部分,剩下的分装冷冻,也不至于坏。”
婆婆说:“冻过的哪有活的好吃?”
我妈抬头。
“那更该让小芸先吃点新鲜的。”
婆婆一下没话了。
晓丽有点不耐烦。
“阿姨,您看这事闹的,我就是想给孩子拿点虾。”
我妈说:“孩子爱吃虾,是好事。”
她顿了一下。
“不过我今天是给小芸送月子餐食材的。她刚做完手术,胃口不好,我想着挑点她爱吃的。”
晓丽撇撇嘴。
“嫂子一个人能吃多少啊?”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那股火又往上窜。
“晓丽,我不是一个人吃多少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你凭什么不问我,就带着箱子来装?”
她脸一下红了。
“嫂子,你别说得这么难听。”
“我说什么难听了?”
“你这不就是防着我吗?”
我看着她脚边那个蓝色保温箱。
“你都把箱子带来了,我还不能问一句?”
婆婆终于忍不住了。
“行了行了!不就一点虾吗?你们两个非要吵成这样?”
她伸手去拉晓丽。
“晓丽,你先回去,妈改天给你买。”
晓丽没动。
她看着我,眼圈竟然红了。
“嫂子,我真没想到你这么看我。”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以前我哥没结婚的时候,家里有啥好吃的,我妈都给我留一份。现在我哥结婚了,我连拿点虾都不行了?”
我听得心口发闷。
“你哥结婚前,家里的东西怎么分,我管不着。”
“那现在呢?”
“现在这是我家。”
她立刻接话。
“这房子还是我哥买的呢!”
客厅里瞬间安静。
我妈抬起头。
婆婆脸色一变。
“晓丽!”
晓丽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但她没收住。
“本来就是嘛,我哥婚前买的房子,嫂子嫁进来以后,就啥都得听她的?”
我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才问:
“你说完了吗?”
她抿着嘴不吭声。
我拿起茶几上的手机。
“陈浩,你到哪儿了?”
电话那头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
“楼下,马上上来。”
我说:“不用急,慢慢上来。”
挂完电话,我坐回沙发。
婆婆盯着我。
“你把陈浩叫回来干啥?”
我说:“他也是这个家的人,家里的事,总得让他知道。”
婆婆脸色难看。
“你这是要告状?”
我摇头。
“不是告状,是让他听听。”
晓丽站在门口,手抓着保温箱提手。
她想走。
婆婆拽了她一下。
“等你哥回来,把话说清楚。”
我看着婆婆。
她可能以为陈浩回来以后,会像以前一样劝我算了。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这次会怎么做。
但我已经想好了。
不管他站在哪边,这些话我今天都得说完。
过了几分钟,陈浩进门。
他穿着衬衫,胸前还挂着工牌。
一进门,就看见客厅里几个人都板着脸。
“咋了这是?”
婆婆先开口。
“你媳妇不让晓丽拿虾。”
陈浩愣了。
“啥虾?”
我指了指地上的箱子。
“我妈今天买来的,二十八斤。”
陈浩看了一眼。
“这么多?”
我说:“嗯。”
婆婆接着说:“我就想着给晓丽分点,她家孩子也爱吃。你媳妇当场就翻脸了。”
晓丽低着头。
“哥,我以后不来了。”
陈浩皱眉。
“到底咋回事?”
我没有急着解释。
只是问他:
“陈浩,我昨天叫你回来,是不是说过,让你亲眼看一件事?”
他点头。
“说过。”
“那你现在看见什么了?”
陈浩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晓丽脚边的保温箱。
他明显愣了一下。
“晓丽,你拿这个干啥?”
晓丽小声说:“装虾啊。”
“你咋知道今天有虾?”
“妈跟我说的。”
陈浩看向婆婆。
婆婆有点不自在。
“我就是顺嘴说了一句。”
我接着问:“顺嘴说一句,她就带着箱子来了?”
婆婆不吭声。
陈浩又问晓丽:“你准备拿多少?”
晓丽犹豫了一下。
“十斤左右。”
陈浩的眉头皱得更紧。
“十斤?”
晓丽抬起头。
“哥,我家四口人呢。”
陈浩看着她。
“那你嫂子呢?”
晓丽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嫂子不是还有那么多吗?”
我笑了笑。
“你听见了吧?”
陈浩没说话。
我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
是我这几天记的账。
我把本子递给他。
“你先看看。”
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日期、东西、数量。
土鸡蛋六十个,晓丽拿走四十多个。
牛肉五斤,晓丽拿走约三斤。
鸽子八只,晓丽拿走四只。
车厘子一箱,晓丽拿走大半。
还有红枣、核桃、山药、苹果。
每一样后面,我都写了是谁送来的。
陈浩翻着翻着,脸色变了。
“你咋还记这个?”
我说:“因为我说了,你不信。”
他抬头看我。
我继续说:“我每次跟你说,你都觉得没啥。那我只能记下来,让你自己看。”
婆婆走过来,瞥了一眼本子。
脸一下涨红了。
“林芸,你这是防贼呢?”
我抬头。
“妈,您别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我辛辛苦苦伺候你坐月子,你倒好,拿个本子记我拿了多少东西!”
我看着她。
“您照顾我,我记您的好。”
“那你还记这些?”
“因为这也是事实。”
婆婆气得手直抖。
“我真是白伺候你了!”
她转身就往厨房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
“以后你们自己的事,自己弄!”
我没追。
陈浩站在客厅中央,拿着那个本子。
我妈终于开口了。
“桂芬,你先别急。”
婆婆站住。
我妈走过去,把她拉到餐桌旁。
“你照顾小芸,我知道你辛苦。孩子出生以后,你也没少忙。”
婆婆眼圈红了。
“还是亲家母你明白。”
我妈点点头。
“我明白。”
然后她说:
“可我给闺女买的东西,是想让她吃上。她刚做完手术,我这个当妈的,不能天天在身边照顾,就只能买点她爱吃的。”
婆婆低着头。
我妈声音不大。
“你想给晓丽拿东西,我不拦着。可至少得先问问小芸吧?”
婆婆嘴唇动了动。
“我想着都是一家人……”
我妈打断了她。
“是一家人,也得问一声。”
这句话说完,婆婆没再接话。
晓丽站在旁边,忽然哭了。
“行了,我知道了。以后你们家的东西,我一样都不碰。”
她弯腰提起保温箱。
“妈,我走了。”
婆婆赶紧拉住她。
“你这孩子,哭啥?”
晓丽甩开她的手。
“我不该来,行了吧?”
她往门口走。
走到玄关,又回头看我。
“嫂子,你是不是早就盼着今天了?”
我看着她。
“是。”
她愣住。
我说:“我确实盼着今天。”
陈浩转头看我。
我继续说:
“因为我说了那么多次,没人当回事。今天我就想让你们都看看,我到底是不是无理取闹。”
晓丽眼泪掉下来。
“你就是看不起我。”
我摇头。
“我从来没看不起你。”
“那你为啥这么针对我?”
“因为你拿东西之前,从来不问我。”
她张了张嘴。
我没让她继续说。
“晓丽,你家孩子想吃虾,你可以跟我说。我要是有多的,愿意给,那是我的心意。”
我指着保温箱。
“可你不能连我吃没吃都不知道,就把箱子准备好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没说话。
我又说:“还有,你刚才说这房子是你哥婚前买的。”
陈浩的脸色一下变了。
“晓丽,你说这话了?”
晓丽不吭声。
我看着陈浩。
“这房子首付是你婚前出的,我知道。婚后贷款,我们一直一起还。装修时我爸妈也出了钱,这些你都知道。”
陈浩点头。
“我知道。”
“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妹妹觉得,我在自己家里连说句话都不配。”
晓丽急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浩终于开口。
“那你是什么意思?”
晓丽抬头看着他。
“哥,你也帮着嫂子说我?”
陈浩揉了揉眉心。
“不是帮谁。我就问你,你拿虾之前,问过你嫂子没有?”
晓丽摇头。
“没有。”
“那你凭啥觉得可以拿?”
她看向婆婆。
“妈说的。”
陈浩转头看婆婆。
“妈,您答应的?”
婆婆脸色很难看。
“是我答应的,行了吧?”
陈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妈,这事您做得不对。”
婆婆一下抬起头。
“你说啥?”
“我说,这事您做得不对。”
她眼圈立刻红了。
“我养你这么大,现在你娶了媳妇,就开始教训你妈了?”
陈浩叹气。
“妈,我没教训您。”
“那你这是干啥?”
“我就是觉得,小芸说得有道理。”
婆婆盯着他。
像是不认识这个儿子。
我也有点意外。
因为结婚三年,这是陈浩第一次当着婆婆和晓丽的面,明确说我有道理。
可我没有因此觉得事情解决了。
我太清楚了。
说一句话容易。
难的是以后还能不能做到。
晓丽哭着走了。
保温箱没打开。
她走的时候,婆婆追到门口,想让她带点虾回去。
晓丽没要。
“我不要了,省得人家说我占便宜。”
她把门关得很响。
孩子被吓醒了。
哇的一声哭起来。
我赶紧抱起来哄。
婆婆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这下你满意了?”
我没抬头。
“妈,孩子吓着了。”
婆婆看了一眼孩子。
到底没再说什么。
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门关上以后,客厅安静下来。
陈浩走过来,想帮我抱孩子。
我没给。
“你先把虾处理了。”
他愣了愣。
“怎么处理?”
“先把今天要吃的挑出来,剩下的分袋装好。冷冻的冷冻,冷藏的冷藏。”
陈浩点头。
“行。”
我妈赶紧说:“我来吧,你不会弄。”
我拦住她。
“妈,您坐着歇会儿。”
陈浩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他脱掉外套,挽起袖子,把泡沫箱搬进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起来。
我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
我妈在旁边坐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问:
“小芸,这些事你咋不早跟妈说?”
我低头看孩子。
“怕您难受。”
我妈叹了口气。
“傻闺女。”
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脚。
“妈不是心疼那点东西。”
我点头。
“我知道。”
“妈是心疼你。”
我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这些天,我一直告诉自己,坐月子不能哭。
可越是这么想,越觉得委屈。
我妈拿纸巾给我擦眼泪。
“别哭了,刚生完孩子,身子还没养好。”
我说:“妈,我是不是太计较了?”
她看着我。
“你自己觉得呢?”
我摇头。
“我也不知道。”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你婆婆照顾你,是辛苦。可你不能因为她辛苦,就什么话都不敢说。”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也别光跟她较劲,陈浩才是你男人。这个家里的事,他得管。”
我点点头。
厨房里传来陈浩的声音。
“妈,这虾怎么分啊?”
我妈擦了擦眼睛。
“我来教你。”
她起身进厨房。
我抱着孩子,听见她在里面说:
“先把死虾挑出来,别跟活的混着放。今天吃的留出来,剩下的尽快处理好。”
陈浩说:“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又听见我妈问:
“陈浩,你平时知道小芸爱吃啥吗?”
陈浩没立刻回答。
我妈说:“她小时候最爱吃白灼虾,蘸点醋和姜末,一顿能吃一大盘。”
陈浩笑了一下。
“她现在也爱吃。”
我妈说:“那你以后记着点。”
厨房安静了几秒。
陈浩低声说:“妈,我记着。”
那天中午,婆婆没出来吃饭。
陈浩去敲门。
“妈,吃饭了。”
里面没声音。
他又敲了两下。
“妈?”
婆婆说:“我不饿。”
陈浩站在门口,回头看我。
我正在给孩子换尿布。
没说话。
他只好自己回厨房。
午饭是我妈做的。
白灼虾,清炒西兰花,还有一锅清淡的排骨汤。
虾端上桌时,红彤彤的一大盘。
我妈给我剥了几只。
“先尝尝,看看鲜不鲜。”
我夹起一只,蘸了点姜醋汁。
虾肉很弹。
我嚼着嚼着,眼眶又热了。
陈浩坐在对面,看着我。
“好吃吗?”
我点头。
“好吃。”
他拿起一只虾,笨手笨脚地剥。
剥了半天,虾肉都快碎了。
他把剥好的虾放进我碗里。
“以后我给你剥。”
我没说谢谢。
也没说不用。
只是把那只虾吃了。
下午,我妈准备回去。
我让她住一晚,她说家里还有事。
陈浩主动提出开车送她。
我妈没推辞。
临走前,她拉着我的手,低声说:
“今天这事,妈没觉得你做错。”
我鼻子一酸。
“嗯。”
“可你以后也别把啥都憋着。该说就说,别等憋急了再说。”
我点头。
她又看了一眼婆婆的房门。
“你婆婆也不是一点好都没有。她愿意帮你带孩子,这份情你得认。但她做得不合适的地方,你也得讲清楚。”
我说:“我知道。”
我妈走后,家里安静得有点不正常。
婆婆一下午没出房间。
孩子哭了,她也没出来。
晚上陈浩回来,带了一袋青菜和一盒豆腐。
他说路上买的。
我问:“我妈送到了?”
“送到了。”
“她路上说什么没有?”
陈浩摇头。
“没说啥,就让我好好照顾你。”
我嗯了一声。
陈浩坐到床边。
“老婆,今天这事,我想了想。”
我看着他。
“想明白什么了?”
他低头搓了搓手。
“以前我老觉得,你跟我妈、晓丽之间,就是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我没打断。
他继续说:
“今天看了你记的那些东西,我才发现,确实有点过了。”
我问:“有点?”
他抬头。
“挺过分的。”
我看着他。
“陈浩,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他摇头。
“不是那些鸡蛋、牛肉、鸽子,也不是今天的虾。”
我停了一下。
“是每次我跟你说,你都让我算了。”
陈浩低着头。
我继续说:
“你说你妈辛苦,我认。你说你妹不容易,我也认。可我呢?”
他没说话。
“我刚做完手术,晚上喂奶,白天带孩子,刀口疼得睡不着。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不容易?”
陈浩的眼圈慢慢红了。
“老婆,对不起。”
我看着他。
“你别急着道歉。”
他抬头。
“我不是要听一句对不起。我想知道,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你怎么办?”
陈浩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我会先问你。”
我没说话。
他又说:“我妈那边,我去说。晓丽那边,我也去说。”
“如果她们不高兴呢?”
“那也得说。”
我看着他。
“你记住今天这句话。”
他点头。
“我记住。”
当天晚上,婆婆还是没出来吃饭。
陈浩把饭菜装进碗里,端到她门口。
敲了半天,她才开门。
我在卧室里听见他们说话。
婆婆声音带着哭腔。
“我辛辛苦苦伺候她,最后还落一身不是。”
陈浩说:“妈,小芸没说您照顾得不好。”
“那她还拿本子记我?”
“因为她跟我说了,我没当回事。”
婆婆没说话。
陈浩继续说:
“妈,这事主要怪我。她早跟我说过,我没管。”
我抱着孩子,坐在床边。
听见这句话,心里那块石头松了一点。
婆婆说:“那我以后不拿了,行不行?”
陈浩说:“不是不让您拿。您要给晓丽买东西,您自己买,或者跟我商量都行。”
婆婆声音又高起来。
“我给自己闺女买点东西,还得跟你商量?”
陈浩说:“您自己花钱买,当然不用跟我商量。可小芸她妈买给小芸的,您得先问小芸。”
婆婆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她说:
“行,我知道了。”
门关上。
陈浩回到卧室。
我问:“说完了?”
他点头。
“说完了。”
“她怎么说?”
“以后不拿了。”
我没再问。
因为我知道,婆婆这句话里有多少赌气。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时,厨房已经有动静了。
婆婆在熬粥。
我抱着孩子出去,她看了我一眼。
“醒了?”
“嗯。”
“锅里有小米粥。”
“谢谢妈。”
她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
“昨天那虾,你妈买得确实不错。”
我点头。
“挺新鲜的。”
她拿勺子搅了搅锅。
“我以前也不知道你这么爱吃虾。”
我说:“小时候就爱吃。”
婆婆嗯了一声。
没再说话。
吃早饭时,她给我盛了一碗粥。
又把蒸好的鸡蛋羹放到我面前。
我说:“妈,您也吃。”
她坐下来。
吃了几口,忽然开口:
“昨天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我抬头。
她没看我。
“我想着晓丽家孩子多,平时买点好东西不容易,就老想着给她拿点。”
我没说话。
婆婆继续说:
“你妈买东西也不容易,这个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
“以后你妈送来的,我先问你。”
我看着她。
“好。”
她抬头看我。
可能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我又说:“妈,您要是想给晓丽买什么,我跟陈浩也不是不愿意帮。”
婆婆点头。
“知道。”
我没继续往下说。
因为再说,就像是在教训她了。
有些话,点到就够。
可事情并没有因为这顿早饭,就彻底过去。
第三天下午,晓丽给陈浩打了电话。
我当时正在卧室里哄孩子。
陈浩开着免提,手机放在餐桌上。
晓丽的声音很大。
“哥,妈这两天是不是不高兴?”
陈浩说:“有点。”
“我就知道。”
她叹气。
“我昨天想去看看她,她还不让我去。”
陈浩说:“你来看看妈可以,别再提虾的事。”
晓丽不高兴了。
“哥,你怎么现在说话跟嫂子一个样?”
陈浩没接。
晓丽又说:
“我那天回去想了想,嫂子确实也不容易。可她当着阿姨的面那么说我,我脸往哪儿放?”
陈浩问:“那你觉得她该怎么说?”
晓丽沉默了一下。
“至少别当着外人说吧。”
陈浩说:“她妈不是外人。”
晓丽一下没声音了。
我坐在卧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
“行,我说不过你们。”
陈浩说:“晓丽,我问你个事。”
“啥?”
“你那天带的保温箱,是谁让你准备的?”
晓丽顿了顿。
“我自己拿的。”
“为什么?”
“我妈说有二十多斤虾,让我过去拿点。我想着虾怕坏,就带个箱子。”
陈浩问:“妈说让你拿多少了吗?”
晓丽没立刻回答。
“没说。”
“那你怎么就想着拿十斤?”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晓丽声音低了点。
“我想着你们也吃不了那么多。”
陈浩说:“你嫂子还没吃呢。”
晓丽没说话。
陈浩又说:
“以后你想要什么,直接问我或者问你嫂子。别让妈夹在中间。”
晓丽有点委屈。
“我问嫂子,她肯定不愿意给。”
陈浩说:“那她不愿意,你就不能拿。”
这句话说完,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其实这话一点也不难懂。
可在我们家,竟然用了这么久,才有人说出来。
晓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
“知道了。”
电话挂断以后,陈浩走进卧室。
“你都听见了?”
我点头。
他坐到床边。
“我以前确实太惯着她了。”
我看着他。
“你不是惯着她,你是怕麻烦。”
他愣了一下。
我说:“你怕她哭,怕你妈生气,所以就让我忍。”
陈浩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
“是。”
我没想到他会承认。
他继续说:
“我以前觉得你脾气好,讲道理,跟你说几句,你就不闹了。”
我问:“所以好说话的人,就该吃亏?”
他摇头。
“不该。”
我看着他。
“那以后呢?”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以后我不躲了。”
我没有马上回应。
过了一会儿,才把手放在他掌心里。
孩子在小床上哼唧了一声。
陈浩赶紧起身去看。
他弯着腰,轻轻拍了拍孩子。
“乖,爸爸在呢。”
我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那股紧绷了很久的劲,终于松了一点。
可真正让我觉得这件事有了变化,是一周以后。
那天我妈又来了。
这次她没买什么贵东西。
就带了两把青菜,一袋自家晒的红薯干,还有几斤小米。
婆婆开门时,明显有点不好意思。
“亲家母,你咋又拿东西?”
我妈笑。
“家里有,顺手带点。”
婆婆接过袋子。
“快进来,外头冷。”
我妈换鞋进屋。
看见我气色好了不少,挺高兴。
“这两天睡得咋样?”
我说:“比前几天好多了。”
她抱起孩子,坐在沙发上逗了半天。
中午婆婆做饭。
我妈进厨房帮忙。
两个人说说笑笑,气氛比我想象中好。
我坐在客厅,听见婆婆说:
“上回那虾,陈浩分袋冻好了,现在冰箱里还有不少。”
我妈说:“那就慢慢吃。”
婆婆顿了一下。
“那天的事,是我考虑不周。”
我妈笑了笑。
“都过去了。”
婆婆又说:
“我就是老惦记晓丽,她家条件一般,我怕她过得不好。”
我妈说:“当妈的惦记孩子,都一样。”
婆婆叹气。
“可我有时候确实没分清。”
我妈没接这句话。
只是把洗好的青菜放进篮子。
过了一会儿,她说:
“孩子们都成家了,咱们当老人的,能帮就帮,帮不了也别添乱。”
婆婆嗯了一声。
那天午饭,陈浩下班回来得早。
他一进门,就闻见厨房里的香味。
“今天做啥好吃的?”
婆婆说:“虾仁蒸蛋,还有清蒸鱼。”
陈浩笑。
“妈,您手艺越来越好了。”
婆婆白了他一眼。
“少贫嘴,去洗手。”
我妈坐在旁边笑。
那顿饭吃得挺安稳。
没人提晓丽。
也没人提那天的保温箱。
我原本以为,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没想到下午三点多,门铃又响了。
我正在卧室给孩子换衣服。
听见门铃,心里下意识一紧。
婆婆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晓丽。
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没有保温箱。
“妈,我来看看你。”
婆婆愣了一下。
“进来吧。”
晓丽换鞋进屋。
看见我妈也在,她明显有点尴尬。
“阿姨,您也来了。”
我妈笑着点头。
“来了,看看孩子。”
晓丽把水果放到茶几上。
“嫂子,我买了点橙子,你坐月子吃点。”
我抱着孩子出来。
“谢谢。”
她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看孩子。
“能让我抱抱吗?”
我犹豫了一下。
然后把孩子递给她。
她抱得挺熟练。
毕竟自己养过两个孩子。
小家伙在她怀里睡得很安稳。
晓丽低头看了半天。
忽然说:
“嫂子,上次那事,我回去想了想。”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
“我确实不该没问你就来拿虾。”
婆婆坐在旁边,低头剥橘子。
我妈也没插话。
晓丽抬头看我。
“不过你当着那么多人说我,我当时真挺难受的。”
我点头。
“我知道。”
她愣了一下。
我说:“你难受,我能理解。”
她眼圈有点红。
“那你还……”
我打断她。
“但我也难受。”
晓丽没说话。
我继续说:
“我刚生完孩子,身体没恢复。我妈买东西来,是怕我吃不好。可每次东西刚到,你就来拿,我心里能舒服吗?”
她低头看着孩子。
过了一会儿,轻声说:
“我以前没想那么多。”
我问:“那你现在想明白了吗?”
她点头。
“想明白一点了。”
我看着她。
“晓丽,我不是不让你来家里,也不是不让你吃东西。”
她抬头。
“我知道。”
“你来吃饭,我欢迎。孩子想吃什么,我有能力也愿意买。”
我停了一下。
“但以后别再这样了。”
晓丽点头。
“嗯。”
婆婆这时开口。
“行了,话说开就好了。”
她把剥好的橘子放到盘子里。
“都吃点水果。”
我妈笑着说:“对,吃水果。”
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可我心里清楚,真正的改变,不是靠一场道歉就能证明的。
得看以后。
晓丽坐了一会儿,准备回去。
临走前,婆婆忽然叫住她。
“晓丽,等一下。”
我心里又紧了一下。
婆婆转身进厨房。
打开冰箱。
我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她拿出一袋冻好的虾。
透明保鲜袋里,虾码得整整齐齐。
大概两斤。
晓丽看见,眼睛亮了一下。
“妈……”
婆婆拿着虾,走到客厅。
然后看向我。
“小芸,这袋虾,你看能不能让晓丽带回去?”
我愣住了。
婆婆有点不好意思。
“她家两个孩子爱吃,我想着给他们带点。不过这是你妈买的,我先问问你。”
客厅里很安静。
我妈看着我。
陈浩也抬起头。
晓丽站在门口,脸有点红。
“妈,算了,我不要了。”
婆婆说:“我就是问问。”
我看着那袋虾。
又看了看晓丽。
过了几秒,我说:
“可以。”
婆婆明显松了口气。
我又补了一句:
“不过不用拿冻的。”
她愣了。
我说:“冰箱冷藏室还有今天刚解冻的一袋,已经处理好了。那袋拿回去做菜更方便,别放太久。”
婆婆赶紧说:“好好好。”
她转身去拿。
晓丽站在门口,没动。
我看着她。
“你拿回去给孩子吃吧。”
她低声说:“谢谢嫂子。”
我点头。
“下次想吃,提前说。”
晓丽眼圈又红了。
“知道了。”
婆婆把虾装进一个普通塑料袋。
晓丽接过去。
没有再拿保温箱。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嫂子。”
“嗯?”
“上次那话,我说重了。”
我看着她。
她低头说:
“房子的事,我不该拿出来说。”
我没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我说:
“以后别说了。”
她点头。
“不会了。”
门关上以后,婆婆站在玄关,半天没动。
陈浩走过去。
“妈,咋了?”
婆婆摇摇头。
“没啥。”
她回到厨房,继续收拾东西。
我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
我妈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这回心里舒坦点了?”
我笑了笑。
“嗯。”
她看着我。
“你看,有些话说开了,也没那么难。”
我没接。
因为我知道,说开这件事,本身就不容易。
如果不是那天晓丽带着保温箱上门,如果不是陈浩亲眼看见,如果不是我妈也在场,可能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我还是会被说小气。
婆婆还是会觉得自己没错。
晓丽还是会觉得,哥哥家的东西她想拿就拿。
而陈浩,可能还是会劝我算了。
晚上,我妈走后,陈浩主动把厨房收拾干净。
他洗完碗,走进卧室。
我正靠在床头喂奶。
他坐到旁边。
“老婆,今天挺好的。”
我看了他一眼。
“哪儿好?”
“大家都把话说开了。”
我没说话。
他又说:
“我妈今天主动问你能不能给晓丽拿虾,我觉得她是真听进去了。”
我点头。
“我也觉得。”
陈浩笑了笑。
“那以后是不是就没事了?”
我看着他。
“陈浩,别把话说太满。”
他愣了一下。
我说:“人哪能一下就改好?以后还得慢慢看。”
陈浩想了想。
“也是。”
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小脸。
“那咱们慢慢来。”
我低头看着孩子。
小家伙吃饱了,闭着眼睛,嘴角还沾着一点奶。
我拿纱布巾轻轻擦干净。
陈浩伸手把孩子接过去。
“你歇会儿,我给他拍嗝。”
我把孩子交给他。
他把孩子竖抱在肩头,一只手托着屁股,一只手轻轻拍背。
动作比刚出院那几天熟练多了。
我靠在枕头上,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我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陈浩。”
“嗯?”
“冰箱里还剩多少虾?”
他想了想。
“好像还有七八袋吧。”
“那明天给我做蒜蓉虾。”
他笑了。
“行。”
“别做太辣。”
“知道。”
“还有,别把虾炒老了。”
陈浩回头看我。
“老婆,你要求还挺多。”
我也笑了。
“我妈买给我的,我还不能挑挑做法?”
他赶紧点头。
“能能能,你说了算。”
第二天中午,陈浩真做了蒜蓉虾。
他第一次做,蒜放得有点多。
虾也炒得稍微老了些。
可我吃得挺香。
婆婆坐在旁边,尝了一只。
“还行,就是火候过了。”
陈浩不服气。
“妈,我第一次做,已经不错了。”
婆婆笑。
“夸你两句,你尾巴就翘天上去了。”
我低头吃饭。
陈浩给我夹了一只最大的。
“老婆,这个给你。”
我看着碗里的虾,忽然想起那天早上。
我妈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
婆婆伸手接箱子。
我说五分钟内晓丽准来。
门铃响了。
晓丽拎着保温箱进来。
那时候,我真以为这件事会闹得没法收场。
可现在,虾还在冰箱里。
我妈的心意,也终于能安安稳稳地留在我碗里。
吃完饭,婆婆收拾餐桌。
她拿起剩下的半盘虾,问我:
“小芸,这些虾晚上给你热热吃,还是留着明天?”
我抬头看她。
“晚上吃吧。”
婆婆点头。
“行,我给你放冰箱。”
她刚走到厨房,手机响了。
是晓丽打来的。
婆婆接起电话。
“喂,晓丽。”
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
婆婆笑了。
“昨天那虾吃了?孩子喜欢啊?”
我坐在餐桌旁,没说话。
婆婆继续说:
“喜欢就行。”
她停了一下。
“不过下次你想吃,让你哥给你买。你嫂子还在坐月子呢。”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婆婆笑着骂了一句:
“你这丫头,自己买也行啊,咋啥都指望别人。”
我抬起头。
陈浩也看了我一眼。
我们谁都没说话。
婆婆挂了电话,把剩下的虾装进保鲜盒。
她拿起笔,在盒盖上贴了一张小纸条。
我原本以为她要写日期。
没想到她写的是:
“小芸的,晚上吃。”
写完,她把盒子放进冰箱最上层。
然后回头问我:
“小芸,晚上还想吃点啥?”
我看着那张纸条。
过了一会儿,才说:
“妈,再给我煮碗面吧,放两个荷包蛋。”
婆婆点点头。
“行,妈给你做。”
她关上冰箱门,转身去拿面条。
我坐在餐桌旁,听着厨房里锅碗轻轻碰撞的声音。
陈浩抱着孩子从卧室出来。
“老婆,儿子醒了,找你呢。”
我伸手接过孩子。
小家伙睁着黑亮的眼睛,咿咿呀呀地动着嘴。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
“是不是饿了?我面条马上就好。”
我笑着说:
“妈,不急,您慢慢做。”
她应了一声。
厨房里的水开了。
咕嘟咕嘟响着。
那只蓝色保温箱再也没出现在我家门口。
后来晓丽偶尔过来,想拿什么,都会先问一声。
有一回她带孩子来吃饭,临走时看见冰箱里有一盒草莓。
她刚想开口,婆婆就说:
“那是你嫂子她妈送来的,你问你嫂子。”
晓丽转头看我。
“嫂子,这草莓能给孩子拿几个不?”
我说:“能,洗一小盒吧。”
她笑着去厨房拿碗。
婆婆站在旁边,没再替我做主。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打视频。
她问我虾吃完了没有。
我把镜头转向冰箱。
里面还剩最后两袋。
我妈笑得眼睛眯起来。
“还剩这么多啊?”
我说:“嗯,慢慢吃。”
她问:“你婆婆呢?”
我说:“在厨房给我煮面。”
我妈点点头。
“那就好。”
挂断视频,我走到厨房门口。
婆婆正在往锅里下面条。
她回头看见我,赶紧说:
“你咋出来了?快回屋坐着。”
我笑了笑。
“妈,我来看看面好了没。”
她拿筷子搅了搅。
“快了快了。”
我看见灶台旁边,放着一小碟剥好的虾仁。
是冰箱里最后那袋虾里挑出来的。
婆婆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我想着你爱吃虾,给你面里放几个。”
我点头。
“好。”
她把虾仁倒进锅里。
热气一下冒了上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把面条盛进碗里。
她端起碗,朝我走过来。
“小芸,来,趁热吃。”
我伸手接过。
碗很烫。
婆婆赶紧说:“小心点,别烫着。”
我把碗放到餐桌上。
里面卧着两个荷包蛋,几根青菜,还有六七只粉白的虾仁。
婆婆把筷子递给我。
“尝尝,咸淡合不合适。”
我夹起一只虾仁,放进嘴里。
鲜鲜的,带着一点姜丝的味道。
“挺好吃的,妈。”
婆婆笑了。
“那就多吃点。”
她转身回厨房收拾锅。
我低头继续吃面。
吃到一半,陈浩抱着孩子过来。
他看了一眼我的碗。
“哟,还有虾呢?”
我还没说话,婆婆就从厨房里接了一句:
“那是小芸的,你想吃自己拿钱买去。”
陈浩愣了一下。
随即笑出声。
“妈,我就看看。”
婆婆拿着抹布走出来。
“看也不行,别惦记。”
我没忍住,笑得差点呛着。
陈浩赶紧给我递水。
孩子在他怀里蹬了两下腿,也跟着咧开嘴。
婆婆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孙子的小脚。
“哎哟,咱们小宝也笑了。”
我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婆婆看着我。
“还要不要再添点面?”
我摇头。
“够了。”
她点点头,转身去洗碗。
我看着碗里最后两只虾仁。
夹起一只,慢慢吃了。
另一只,我留到了最后。
陈浩抱着孩子坐在旁边,问我:
“老婆,明天还想吃啥?”
我想了想。
“明天不吃虾了,换个口味。”
婆婆在厨房里听见,隔着门问:
“想吃鱼不?我明早去买条新鲜的。”
我说:“想吃。”
她答应得很痛快。
“行,明早我去挑。”
我拿起筷子,把最后那只虾仁吃了。
碗底只剩一点汤。
陈浩伸手要收碗。
我没拦。
他端着碗走进厨房。
婆婆接过去,随口问了一句:
“小芸吃饱了?”
陈浩说:“吃饱了。”
婆婆又问:“虾吃完没?”
“吃完了。”
“那就好。”
她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我抱着孩子坐在餐桌旁。
听见她在厨房里对陈浩说:
“明天买鱼,你记得问问小芸想清蒸还是炖汤。”
陈浩应了一声。
“知道了,妈。”
婆婆又补了一句:
“别光嘴上知道,记得问。”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他正抓着我的一根手指,攥得紧紧的。
我轻轻晃了晃手。
厨房里,陈浩已经在问:
“老婆,明天那鱼,你想怎么吃?”
我抬头回答:
“清蒸吧。”
婆婆笑着接了一句:
“行,听小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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