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你算哪根葱?也配在我这儿插嘴?”
马卫国的手指头快戳到我鼻尖上了。
我妻子苏晚晴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文件袋,指节发白。三分钟前她只是多问了一句办事流程,被这人当众训了五六分钟。整间办公室没人抬头。
我上去说了句“同志,材料缺什么一次说清楚”。
换来这句话。
我把妻子往后让了半步,看了马卫国一眼,没再开口。
第一章 书记隐身份暗访,妻子无辜遭处长当众训斥
我来清水街道蹲第六天了。
每天早上八点半出门,穿件洗得发灰的夹克,拎个帆布包,从日租房走到街道政务大厅后门,混在办事群众里头进去。大厅保安老赵跟我点过头,以为我是哪个社区来跑腿的社工。
苏晚晴昨晚上到的。她休了两天年假,坐高铁过来,说看看我住的什么地方。我没让单位任何人接站,她自己打车到了我租的那个老小区,爬了五层楼,进门放下箱子就开始收拾灶台。
“你一个人住,锅碗瓢盆全是灰。”
我说这几天都在外头吃。她没吭声,把锅刷了,又去楼下超市买了米和菜。
今天早上她问我能不能陪她办点事。她的社保关系要从原单位转过来,网上查了说需要到街道办开个参保凭证。我说正好,我也要去那边,一起。
九点出头到的政务大厅。一楼社保窗口排了十几个人,苏晚晴拿号等着,我站旁边看墙上的办事流程图。
轮到她是九点四十左右。窗口里坐个年轻姑娘,翻了翻她的材料,说少一份参保凭证,要去三楼综合科开。
“三楼哪个屋?”
“302。”
我们上楼。302的门半开着,里头三张桌子,靠窗那人在打电话,中间那个低头刷手机。最外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白衬衫扎进裤腰,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乱,正翘着二郎腿看一份文件。
苏晚晴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那人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说。
“同志,一楼社保窗口让我来开份参保凭证。”
“什么凭证?”
“参保凭证。我社保关系要转过来,窗口说缺这份材料。”
那人把文件往桌上一扣,手一伸。“材料给我。”
苏晚晴递过去。他翻了翻,往桌上一推。“你这申请书不对。我们这儿有固定模板,你拿回去重新写。”
“模板在哪儿?我能拍个照吗?”
他用下巴点了点对面文件柜。“那边自己找。”
苏晚晴在柜子跟前蹲了五六分钟,把每个抽屉都翻了一遍,没有。她站起来。“同志,柜子里真没有。”
那人啧了一声,走过来,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从一摞旧文件底下抽出一张纸,拍在桌上。“这不是?你翻东西不看底下的?”
那张纸皱巴巴的,边角卷着,上面确实印着“参保凭证申请表”几个字。
苏晚晴说了句不好意思,拿着表去旁边桌上填。
这时候那人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嗓门不小:“什么事?……那批材料催什么催,我这儿又不是就你一件事……行了行了,你让老赵先去盯着,我下午再过去。”
挂了电话,他翻桌上那堆文件,动作大得文件夹摔得啪啪响。
苏晚晴填好了,递过去。“同志,填好了。”
那人一把扯过来,扫了两眼,眉头拧起来。“你这字,让我们怎么存档?”
苏晚晴的字我清楚,工工整整写多少年了。她解释说:“我重新写一张?”
“重写?你当这是家里写作业呢?我们这儿时间不是时间?每天多少人多少事,你们办事之前就不能把功课做足了?一趟一趟跑,我们陪着你们折腾?”
苏晚晴脸涨红了。她攥着文件袋,声音放低了些:“同志,我确实是第一次办这个,不知道要带什么,网上也没写清楚……”
“网上没写清楚你打电话问啊!嘴长着干什么的?”那人把表往桌角一推,“先放着吧,回头再说。”
“那我这个什么时候能办好?”
“我说回头再说听不懂?下周再来。”
苏晚晴站在那儿,嘴唇抿紧了。周围两个工作人员一个继续打电话,一个把手机横过来看视频,没人抬头。
我在旁边站着,手里还攥着大厅拿的办事指南。
第二章 出言劝解反遭羞辱,嚣张处长狂言你算哪根葱
马卫国把苏晚晴晾在那儿,继续翻他的文件。苏晚晴站了几秒钟,转身准备走。
“同志,”我开口了,“材料的事能不能通融一下?她跑一趟不容易,缺什么您一次说清楚,我们回去补。”
马卫国抬头看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我穿的还是那件灰夹克,鞋是旧的,帆布包磨得起毛边。
“你谁啊?”
“我是她爱人,陪她来办事的。”
“办事的?”他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个头比我矮半头,但胸挺得老高。“办事的你插什么嘴?我跟你说话了吗?”
“没别的意思,”我语气放平,“就是您把要补的材料一次列清楚,我们省得来回跑。”
“省得来回跑?”他笑了一声,嘴角往左边斜,“你们这种人我见得多了,材料不齐就找人说情,说情不成就在这儿磨。我告诉你,今天就是市长来了,该补的材料一样不能少。”
他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你以为你是谁?跑我这儿充明白人来了?你算哪根葱?”
旁边刷视频那个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马卫国一眼,犹豫了一下,把手机放下了,没说话。
“我跟你说,”马卫国声音更大了,“我们这儿是正规单位,不是菜市场,你媳妇材料不齐就得回去补,你跟我在这儿掰扯没用。你再废话,我让保安请你出去。”
苏晚晴走过来,站到我旁边,手指搭在我小臂上,轻轻收了一下。她没看马卫国,只看我,微微摇头。
“行,”我说,“材料缺什么,麻烦您写一下。”
他愣了一下,可能没料到我没接火。他从抽屉里扯了张便签纸,刷刷写了几个字,撕下来往桌上一拍。“缺参保凭证、身份证复印件、原单位盖章的转移单,回去弄齐再来。”
我伸手去拿那张纸,他手指头压在纸上没松。“下次让你媳妇自己来就行了,大老爷们跟着瞎掺和什么。”
我抽回手。“好。”
苏晚晴拉着我出了302。下楼的时候她小声说:“你刚才不该跟他呛,回头他再卡我材料怎么办。”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我没回答。
走到一楼大厅,我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马卫国正站在302门口抽烟,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声音从楼上飘下来:“……没事没事,就一办事的,让我怼了两句老实了……”
苏晚晴脚步快了些,我跟着她出了大厅。
外面太阳挺大,她站在台阶上,抬手挡了下光。我瞥见她眼角有点发红,但脸上看不出别的。
“你先回去,”我说,“我把这点事办完。”
“你还要去哪?”
“街道这边还有几个点要跑,你先回住的地方歇着。”
她看了我一眼,可能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打了辆车走了。
我站在街道办大门口,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号码,没拨出去。
转身回了大厅,没上楼,在一楼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帆布包里那个牛皮纸笔记本掏出来,翻到新的一页,把刚才的事从头到尾记了一遍。时间、地点、人物、原话。
写完了合上本子,我又坐了一会儿。
二楼楼梯口那声音断断续续传下来,马卫国还在打电话,嗓门不小,说的什么听不太清,但语气跟刚才训人时一模一样,跟谁欠了他钱似的。
我起身,出了大厅,绕到后院。后院有个垃圾站,两个保洁在分拣瓶子。我走过去,蹲下来帮着捡了两个纸箱。
“老哥,三楼综合科那个马处长,平时也这么跟人说话?”
保洁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你新来的吧?”
“嗯,刚来这边跑点事。”
“马处长啊,”保洁把手里的瓶子扔进蛇皮袋,“那还算今天心情好的。”
第三章 冷眼藏怒尽收眼底,低调隐忍锁定全部罪证
下午我在日租房里把上午的笔记整理了一遍。
马卫国,综合科科长,去年提的处级。从街道政务大厅的公开栏上能看到他的照片和职务,底下写“负责综合科全面工作”。照片照得挺精神,白衬衫红领带,跟上午见到的是同一张脸,但表情差得远——照片里是笑着的。
我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打给市委办老周,让他把清水街道近三年的群众投诉台账调出来,走内网邮箱发我私人电脑。第二个打给市信访局一个相熟的副局长,问清水街道有没有积压的信访件。第三个打给市纪委党风室,问最近一次基层作风暗访是什么时候做的,有没有涉及清水街道。
三个电话打完,材料陆续到了。
清水街道综合科,近三年群众投诉四十七件。其中直接点名马卫国的二十一件,集中在三个方面:态度粗暴、故意刁难、办事拖沓。投诉人大多是在附近做小生意的个体户、来办社保医保的老年人、还有几个刚毕业的大学生——都是没什么社会资源的人。
处理结果一栏,大半写着“已批评教育”“已责成整改”。批评教育了几次,投诉还在涨。
信访局那边反馈,清水街道有三件重复信访,都是同一个人——一个开早餐铺的老太太,因为门头招牌的事跟街道杠了两年,最后不了了之。老太太去年冬天不在了,她儿子还在告。
纪委党风室去年做过一轮暗访,清水街道得分中等偏下,但没发现“重大问题”。什么叫重大问题?文件上没写。
我把这些材料汇总,建了个表格。数字摆在一起,比单看一件事刺眼得多。
第二天上午我没去政务大厅,绕到后街那排商铺转了转。早餐铺、修鞋摊、小超市、打印店,我跟他们聊天,不提马卫国名字,就问“去街道办事顺不顺利”。
打印店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女的,正裁纸,听我问这个,手停了一下。
“你办什么事?”
“社保的事。”
“社保窗口还行,一楼那两个姑娘态度不错。就是别上三楼。”
“三楼怎么了?”
“三楼那个马科长,”她把裁纸刀往下一压,“你材料错一个字他能让你跑三趟。我上次给客户打一份街道要的证明,格式不对,他当着客户面把我训了一顿,说我不专业。我干打印干了八年了,什么格式没见过?他就是找茬。”
修鞋的老头插嘴:“你那是打印的,还好。我去年办低保复核,他让我把三十年前的结婚证找出来,我说找不着了,他说找不着就别办了。后来我儿子托人说了句话,立马就办下来了。”
“托的谁?”
老头摆摆手,不肯说。
我回了日租房,把这两天的走访记了满满四页纸。
第三天,苏晚晴问我材料补好了没有,要不要再去街道跑一趟。我说先不急,等我这边忙完,陪她一起去。
她说好。
晚上我坐在床边翻手机,微信上老周发来一份文件。清水街道近五年新提拔的科级干部名单。马卫国的名字在列,提拔理由写的是“工作实绩突出,群众基础好”。
我把手机锁了,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马卫国不是一个人。他敢这么干,是因为没人管他。投诉四十七件,批评教育七八次,照样提拔。群众基础好——好在他领导那儿,不在老百姓那儿。
我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重新写了个标题:基层作风典型问题线索汇总(第一批)。
底下分了三栏。第一栏:马卫国本人违纪事实——辱骂群众、故意刁难、违规审批(老头低保那件事)。第二栏:综合科工作人员失职——旁观不劝、跟风加码、选择性办事。第三栏:街道管理层责任——投诉处理走过场、暗访整改不落实、带病提拔。
写到第三栏的时候,笔尖在“带病提拔”四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这事我一个人办不了。但也不需要我一个人办。
我合上本子,给市委组织部部长发了条短信,只有一句话:下周全市基层作风整顿大会,把清水街道列入典型发言名单。
对方回了一个字:好。
我关了灯。
窗外街道上的路灯亮着,有个人骑着电动车从楼下过,外卖箱上贴的广告反着光。我想起上午打印店老板说的话——“他就是找茬”。
找茬的人,得有人管。
第四章 复盘台账,处长长期跋扈黑幕曝光
回到日租房,我把牛皮纸本子摊在桌上,又把手机里这几天的录音导进电脑,按日期建了文件夹。
市委办老周发来的投诉台账我打了一份出来,十七页纸,密密麻麻。我一条一条看。
二〇二一年三月,个体工商户李某某投诉马卫国在办理门头审批时故意刁难,要求提供“场地使用证明”之外的“场地合法性证明”,这个名目全市行政审批事项清单里根本没有。李某某跑了四趟,最后托人送了条烟,第二天就批了。投诉处理结果:已批评教育。
二〇二一年七月,退休职工王某某投诉马卫国在办理医保报销时态度恶劣,当众说“你眼睛瞎了,表上写得清清楚楚还问”。王某某六十七岁,耳朵背,问了三遍。处理结果:已批评教育。
二〇二二年一月,某餐饮公司办事员投诉马卫国要求其提供“房东身份证原件及复印件”,而相关规定只需复印件。办事员说原件在房东手里拿不到,马卫国说“拿不到就别办”。办事员投诉,处理结果:已责成整改。
二〇二二年九月,大学生刘某某投诉马卫国在办理创业补贴时将其材料扔在地上,说“你这破材料也好意思拿来”。刘某某捡起材料走了,再没去过那个窗口。
二〇二三年三月,群众张某某投诉马卫国在接待时接听私人电话长达十二分钟,将其晾在窗口外,期间有说有笑,挂电话后直接说“下班了明天再来”,当时是下午四点四十。
我翻到二〇二三年最后一页,又翻回二〇二一年第一页,把投诉人姓名、投诉事由、处理结果挨个看了一遍。四十七件投诉,点名马卫国的二十一件,处理结果全部是“已批评教育”或“已责成整改”,没有任何一件转入调查程序,没有任何一件影响过马卫国的年度考核和提拔任用。
他二〇二三年底提拔正处级,考察材料上写着“敢于担当、作风扎实、群众认可”。
我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条微信:马卫国提拔考察是谁组织的?
老周回得快:街道党工委推荐,区委组织部考察,去年十一月公示,没收到异议。
我又问:街道党工委书记是谁?
老周:赵德良,五十二岁,在清水街道干了六年书记了。
我记下这个名字,接着翻台账最后一页附件,马卫国近三年年度考核结果:二〇二一年优秀,二〇二二年称职,二〇二三年优秀。
投诉二十一件,考核两年优秀。
我又拨了信访局副局长的电话。“清水街道那个姓刘的老太太,早餐铺招牌的事,后来怎么处理的?”
“江书记,那事拖了两年,老太太去年走了,她儿子接茬告,街道去年底给了一笔困难救助,三万块钱,算息事宁人。但招牌的事还是没批,说她铺子所在位置属于‘控制性规划区域’,不能设固定招牌。”
“谁认定的控制性规划区域?”
“街道自己出的文件。我们查过,区规划分局没出过这个文,但街道咬定是‘结合实际情况研判’,推不动。”
我嗯了一声。“那个三万块救助是谁签字批的?”
“街道民政口提的,赵德良签的字。”
挂了电话,我在笔记本新一页写了三行:
马卫国,二十年工龄,正处级,投诉二十一桩,考核两次优秀。
赵德良,街道一把手,马卫国直接上级,主导提拔考察,批准息访救助。
控制性规划认定——街道自制文件,无上级依据。
第二天上午我又去了政务大厅,没上楼,在社保窗口排队,跟前面一个穿工装的大哥聊了几句。他是附近汽修厂的,来给新员工办参保。
“三楼综合科去过没?”我问。
“去过。那个马科长,看人下菜碟。我穿工装去,他眼皮都不抬,让我把材料放下走人,等通知。后来我们老板亲自去,西装革履的,他站起来倒茶。”
“老板去办什么?”
“也是参保,给几个老师傅补缴。马科长说补缴要‘研究研究’,老板塞了张购物卡,当天就研究完了。”
“你咋知道的?”
“老板回来骂了一下午,说马卫国黑,一张卡两千,还嫌少。”
我没接话,把手里材料往前推了推。轮到我的时候,窗口里还是那天那个姑娘,态度确实不错,跟我说缺什么一次性列清了。
我道了谢,没上楼。
出了大厅,转到后院,保洁老赵正在分拣纸壳。我蹲下来递了根烟,他没接,说上班不抽。
“马科长今天在不在?”
“在,刚看见他开车出去了,中午肯定回来,他每天中午回办公室睡午觉。”
“他开什么车?”
“黑色帕萨特,去年换的。以前开个旧捷达,突然就换了。”
“知道车是谁的不?”
老赵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街道的公务用车,但基本他一个人开,油卡也是他拿着。有回我听他打电话跟加油站的人说‘老规矩’,具体啥意思我不懂。”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谢谢老哥。”
“你是干什么的?”老赵突然问。
“跑社保的。”
“跑社保的天天在后院转?”
我笑了笑,没接话,走了。
下午回日租房,我把这几天的走访笔记翻出来重新捋了一遍。马卫国的嚣张不是一天养成的,是二十年如一日没人管、没人碰、没人敢管的结果。投诉来了,批评教育;提拔来了,年年优秀;用车来了,公务车变专车;办事来了,看人下菜碟。
他上头有赵德良。赵德良上头呢?
我给市委组织部部长发了条微信:清水街道班子运行情况,最近一次全面考察是什么时候?
回复:二〇二二年上半年,当时评价班子团结、运行平稳。
二〇二二年上半年。那时候马卫国投诉已经十几件了。
我合上本子,给苏晚晴打了个电话,问她材料补齐了没有。她说身份证复印件和转移单都弄好了,就差那个参保凭证。
“明天我陪你去。”
“你忙你的,我自己去就行。”
“明天正好要去那边办事,顺路。”
她没再推。
挂了电话,我翻到马卫国投诉台账的复印件,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此人能二十年稳坐钓鱼台,赵德良是关键。要动马卫国,得先看赵德良的反应。
第二天上午,我陪苏晚晴又去了302。
马卫国不在。桌后坐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姓周,那天刷手机那个。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接过材料翻了翻,说缺原单位盖章的转移单。
苏晚晴递过去。“带了。”
小周一张一张对,对完了点点头。“行,我录系统,你明天下午来取凭证。”
苏晚晴看了我一眼,有点意外。
我们转身要走,门口进来一个人。白衬衫,发胶头,腋下夹个皮包——马卫国。
他看见我们,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笑了。“哟,又来了?这次材料齐了?”
“齐了,小周在办。”我说。
他走到自己位子坐下,翘起腿。“我跟你说,那天不是我态度不好,是你们办事方法不对。你们这种人我见多了,啥也不懂就来,来了就问,问完了还嫌我们态度差。我们一天办几十件,哪有工夫一件一件教?”
苏晚晴拉了一下我袖子。
“材料齐了就行,”我语气平,“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麻烦,”他挥挥手,“以后来办事之前先打电话问清楚,少跑几趟比什么都强。你媳妇又不是没长嘴。”
小周在旁边低着头录系统,一声没吭。
我带着苏晚晴出了302,下楼的时候她没说话,一直到出了大厅才开口:“你刚才怎么不怼回去?”
“没必要。”
“他说的那些话多难听。”
“记下了就行。”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下午苏晚晴坐高铁回去了,临走前跟我说:“你在这边注意身体,别老吃外卖。”
我说好。
她进站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朝她摆了下手。
送走她,我直接去了街道办三楼,没进302,拐进走廊尽头那间“档案室”。门上挂着锁,但锁是那种老式挂锁,一拽就开,里头两个铁皮柜,堆着近十年的文件。
我翻了四十分钟,找到三样东西。第一样,马卫国签批的某餐饮公司门头审批材料——附件里“场地合法性证明”用的是一张盖了“清水街道综合科”公章的说明,而这份说明的依据文件不存在。第二样,去年街道公务用车使用登记表,帕萨特一年跑了四万八千公里,加油记录显示平均每三天加一次油。第三样,赵德良签批的三万块困难救助审批单,事由写“信访救助”,但附件里老太太的诉求是招牌审批,两者不沾边。
我把三样东西拍照存档,原样放回。
出来的时候在楼梯口碰见保洁老赵,他正拖地,看见我从档案室方向过来,嘴张了张,没说话。
“找点旧文件。”我说。
他低头继续拖地。
第五章 牵出抱团歪风,多名基层人员跟风纵容乱象
档案室那三样东西发到市纪委党风室后,第三天有了反馈。
党风室主任老郑给我打电话:“江书记,那三份材料我们核了,第一份门头审批的‘场地合法性证明’,街道综合科自己出的,依据文件不存在,属于违规审批。第二份公车私用线索,加油记录和里程对不上,需要调ETC和行车轨迹。第三份救助资金,事由和诉求不符,涉嫌挪用信访救助资金。我们建议并案核查,但是——”
“但是什么?”
“赵德良昨天下午给纪委一个副书记打了电话,问‘最近是不是有人在查清水街道’。电话打完,今天一早马卫国把302的档案柜重新整理了一遍,我们担心证据灭失。”
“你们动作要快。另外,先别惊动赵德良,让他以为只是日常核查。”
“明白。”
挂了电话,我又拨了市委办老周。
“老周,你帮我查一下,清水街道近三年所有科级干部岗位调整记录,尤其是马卫国分管科室的人员进出。”
老周动作快,下午就把表格发过来了。
我一看,三年里综合科调出去四个人,调进来三个人。调出去的,要么是跟马卫国公开顶过嘴的,要么是业务能力强可能威胁他位置的。调进来的,一个是他外甥,一个是他战友的儿子,还有一个是赵德良的远房亲戚。
我顺着这个线索往下捋。调进来的三个人,现在都在关键岗位:外甥管公章,战友儿子管财务报销,赵德良亲戚管档案。铁三角。
我又翻了这几天在政务大厅拍的公示栏照片,综合科一共七个人。除了马卫国、小周、外甥、战友儿子、赵德良亲戚,还有两个:一个姓吴的大姐,五十来岁,负责前台咨询,一个姓孙的小伙子,负责跑外勤。
第二天一早我去大厅一楼蹲吴大姐。
九点多人少,吴大姐在咨询台后面坐着,面前摆着办事指南和几摞表格。我过去问了个医保的问题,她答得挺耐心,说话慢条斯理的。
问完了我没走,靠在台子边上。“大姐,跟您打听个事,三楼综合科那个马科长,人怎么样?”
吴大姐抬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媳妇前阵子来办事,被他训了两句,心里不痛快。我想找他们领导反映一下。”
“你找谁反映?”
“街道书记?赵书记?”
吴大姐把笔放下,往椅背上一靠,声音压低了。“小兄弟,我在这大厅干了九年了,你听我一句劝。马科长的事,你别反映了,反映也没用。”
“为什么?”
“赵书记跟马科长什么关系你知道不?马科长他老婆的表姐,是赵书记老婆的牌搭子。两家住一个小区,孩子上一个学校。你找赵书记反映马卫国,跟找马卫国本人反映有什么区别?”
“那往上反映呢?区里?市里?”
吴大姐笑了一下,没接话,低头继续整理表格。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往上反映,最后单子还得转回街道来,还是赵书记处理。我们这儿有句话——投诉信转一圈,回到被投诉人手里。你信不信?”
我没说话。
“再说了,”吴大姐抬眼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了,“马科长那人记仇。你投诉他,他查得到是谁。上次有个办事的姑娘投诉他态度不好,没过俩月,那姑娘的社保关系转过来,卡在综合科卡了三个月,最后还是她托了人请马科长吃了顿饭才办成。你说这找谁说理去?”
“那个孙什么来着,跑外勤那个小伙子,他怎么样?”
“小孙啊?来了不到一年,老实孩子。马科长让他干啥他干啥,外勤跑腿的活全是他,夏天晒脱皮,冬天冻裂手。上次小孙跟我说想调走,我说你别跟马科长提,提了他更不放你。”
“为什么?”
“小孙走了谁给他跑腿?他那个外甥,坐办公室吹空调行,跑外勤?一次没去过。”
我点点头。“谢谢大姐。”
“你听我劝,别惹马科长。你媳妇的事忍忍就过去了,老百姓办事哪有不受气的。”
我出了大厅,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回到日租房,我做了个时间线表。横轴是年份,纵轴是事件。马卫国二十年轨迹一目了然:二〇〇五年进街道,二〇一〇年提副科,二〇一五年提正科,二〇二三年提副处级待遇,二〇二三年底提拔正处级实职。每一步关键节点,赵德良都在相应位置上——赵德良二〇一七年调清水街道任书记,之后马卫国提拔明显加速。
我把吴大姐说的投诉信转一圈的事记下来。这个机制不破,基层群众投诉就是空转。谁设计的?街道信访办归谁管?综合科。马卫国管着信访件转办,自己投诉自己处理。
我又给老郑打了个电话。“郑主任,清水街道信访件的转办流程查一下,是谁负责把投诉件分发到具体科室的?”
“我问问信访局。”
十分钟后老郑回过来:“信访局说清水街道的投诉件转办归街道党政办,但实际操作中党政办收到后都转给综合科,综合科再分。等于马卫国经手所有投诉他自己的件。”
“文件依据有吗?”
“二〇一九年街道自己出的《信访工作细则》,规定‘一般投诉件由综合科统筹分办’。没有上级依据。”
我合上本子。马卫国不傻,他知道投诉不会真正查到自己头上,所以二十年如一日。赵德良也不傻,他需要马卫国这样的人把持具体事务、挡在前面。两个人互相需要。
一个管人管钱管公章,一个在上面罩着。铁板一块。
但铁板也有缝。
当天下午,小孙从政务大厅出来,骑电动车去区里送材料。我在路口截了他。
“孙师傅,去区里?”
他刹住车,警惕地看了我一眼。“你谁?”
“我有个事想跟你聊两句,不耽误你工作,你路上说就行。”我跨上旁边一辆共享单车,跟他并排骑。
“什么事?”
“你在综合科跑外勤,马科长待你怎么样?”
小孙蹬车的脚停了一下,又蹬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老实说,我不传话。”
他骑出去二十来米,没吭声。我也没催。
又骑了一段,他开口了,声音不大。“我去年考进来的,分到综合科。马科长说我是新人,得多锻炼,让我跑外勤。我跑了十一个月了,科里另外两个人一天没跑过。我跟他提过想换岗,他说‘年轻人别挑三拣四’。”
“加班有补贴吗?”
“外勤补贴一个月八十,但前提是‘领导认可’——得马科长签字。我每个月找他签,他十回有八回说‘下个月一起补’,攒了快半年了,一分没见着。”
“你手里有记录吗?”
小孙犹豫了几秒。“我有个本子,每天跑哪里、几点到几点、找谁、办什么事,都记着。本来是想看看自己干了多少活,后来发现补贴老不发,我就记着以防万一。”
“那个本子能给我看一眼吗?”
他捏了刹车,脚支在地上,回头看我。“你到底是谁?问这个干什么?”
“我媳妇来办事被他欺负了。我想往上反映,得先知道底下的实情。”
“反映没用。”
“你先把本子给我拍两张,我试试。不行你也没损失。”
小孙想了一会儿。“明天中午,政务大厅后门,我拿给你看。你别往外说。”
“行。”
第六章 暗访调研收尾完毕,证据链完整静待收网
第二天中午我在政务大厅后门等了十分钟,小孙骑电动车过来,从车座底下抽出个软皮本递给我。
“别拍照,看就行。”
我接过来翻。本子记得很细,日期、时间、地点、事项、经办人签字。有七八条后面用括号注着“补贴未发”。最近一条是上周,去区里送材料,来回骑车一个半小时,马卫国签字栏空着。
我翻到最后一页,小孙写了个汇总:累计出外勤一百六十三次,应发补贴合计一千三百零四元,实发零。
我把本子合上还给他。“你回去把每一页拍照存手机里,本子别放办公室了。”
“要出事?”
“不知道,先存着。”
他点点头,骑车走了。
下午我去了趟区行政服务中心,以“办事群众”身份在政务公开查询机上翻了个底朝天。清水街道近三年公务用车使用登记、三公经费支出、编外人员聘用公示——这些按规定都该主动公开的信息,街道官网的链接全部显示“维护中”。区里汇总页面倒是有部分数据,但清水街道的条目停留在二〇二一年。
我又拐去区财政局,找预算科一个熟人老李。老李正在算账,抬头见是我,赶紧站起来。
“江书记——”
“坐坐坐,别声张。”我拉把椅子坐到他对面,“帮我调三样东西。清水街道近三年三公经费决算明细、综合科人员工资发放表、公务用车运行维护费。”
老李搓了搓手。“这个走正常流程得填申请——”
“我先看,回头补流程。急事。”
他出去了二十分钟,回来时手里一沓打印件。“江书记,有个事你注意一下。清水街道公务用车运行维护费去年涨了百分之四十,但他们编制车辆就两台,其中一台帕萨特去年跑了四万八千公里。按每公里八毛算,光油费就三万八千多,加上保险保养维修,一台车一年造了六万多。”
“车是谁在用?”
“登记表上写‘综合科调配使用’,没具体到人。但加油卡绑定车牌和油枪号,我查了充值记录,去年三月到十二月,每个月都是整月满额充值,基本固定日期、固定金额。”
“谁经手?”
“综合科报的,经办人签字马卫国,审核是街道党政办主任刘芳,审批是赵德良。”
我又问:“综合科人员工资,有编外用工?”
“有,三个编外。其中一个是马卫国的外甥,叫马小刚,登记岗位是‘办公室辅助人员’,但工资从‘综合科专项经费’出,不走街道编外人员统一预算。这个违规了,编外用工必须走统一预算渠道。”
“赵德良签的字?”
“他签的审批栏。经办是刘芳,具体制表是综合科。”
我把这些数字记在本子上,跟之前那三条并排放。门头审批造假、公车私用、救助资金挪用、编外用工违规、补贴克扣——五条线,每一条都通到马卫国,每一条上面都有赵德良签字或默许。
晚上回日租房,我把所有材料摊在床上做了一张大表。
左边列违纪事实,右边列证据来源,底下列相关责任人。
写完了我拨通老郑电话。
“郑主任,材料差不多了。我明天回市委,你这边对接一下。我的想法——全市基层作风整顿大会照常开,把清水街道列入‘正面典型发言’名单。”
“正面典型?”
“对,让马卫国上台发言。”
老郑沉默了两秒。“江书记,你这是——”
“他上台发言,我在台下听。他讲完了我再上台讲。他想讲什么我不管,我要讲什么他心里有数。”
老郑又沉默了一会儿。“行。大会筹备我们这边配合。”
“另外,你安排两个人,大会当天带好执法记录仪。等马卫国发完言,把他请到休息室。”
“明白。”
“赵德良也要到会。”
“他肯定到,街道书记必须参会。”
“好。别提前通知具体议程,就说按常规作风整顿会准备。”
挂了电话,我又给老周发了条微信:大会材料包里,清水街道综合科近三年投诉台账、信访转办记录、公车使用登记、编外用工审批单,全部附上,作为“基层作风问题参考案例”。不点名,只放数据。
老周回:明白。
做完这些,我给苏晚晴打了个电话。她问我周末回不回去,我说回。
“材料办好了吗?”
“办好了,小周给录的系统。”
“那个马科长没再为难你吧?”
“没有。他这两天挺忙的,好像要准备什么发言。”
苏晚晴笑了一声。“他还发言?讲怎么训人?”
“不知道,听听看。”
挂了电话,我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了最后一行:证据链完整,静待大会。马卫国发言后,我上台讲。
底下补了一句:赵德良到会,当场不惊动。会后由纪委约谈。
写完了我把本子合上,关了灯。
窗外马路上有辆电动车过去,外卖箱上的灯一闪一闪的。我想起小孙说的那句“反映没用”,想起吴大姐说的“投诉信转一圈回到被投诉人手里”,想起打印店老板说的“他就是找茬”。
明天回市委,后天开会。
第七章 市委书记身份官宣,全场人员瞬间死寂震恐
全市基层作风整顿大会定在周五上午九点,市委礼堂。
我周四晚上回了趟家,苏晚晴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吃了两盘。她坐对面看我吃,问了一句:“你明天那个会,要讲话?”
“讲。”
“紧张不?”
“不紧张。”
她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紧张过。”
我没接话,把最后一个饺子蘸了醋吃了。她收了碗去洗,我在沙发上翻手机,老郑发来最后确认:会场布置完毕,马卫国发言顺序排在第三,发言时间八分钟,发言材料已收,没看出异常。赵德良安排在第一排街道书记席位。
我回了一个字:好。
周五早上八点半我到市委礼堂后场,老郑在门口等着,递给我一份大会流程单。我扫了一眼,马卫国的发言题目——《扎根基层守初心,服务群众担使命》。底下附了发言摘要,第一句是“在清水街道工作的二十年里,我始终把群众的事当成自己的事”。
我把流程单折好放进口袋。“参会人员到得怎么样了?”
“街道层面到了九成,赵德良已经在第一排坐了。马卫国在后台候场,正跟人聊天,看着挺放松。”
“让他聊。”
八点五十,我坐进主席台侧幕的休息位,从那儿能看见台下。礼堂坐了三百多人,各街道班子成员、科级干部、社区书记代表,黑压压一片。第一排正中间,赵德良正跟旁边一个街道书记低声说话,表情松弛,不时点下头。
九点整,大会开始。市委副书记主持,先宣读《全市基层作风整顿专项行动方案》,我坐在主席台后排,目光从台上往下扫。马卫国坐在第五排靠过道的位置,正低头看手机,看两眼抬头瞄一眼台上,又低头。
方案宣读完,进入典型发言环节。第一个发言的是东城街道书记,讲老旧小区改造经验。第二个是南湖区一个社区书记,讲矛盾调解。第三个,主持人念到:“清水街道综合科科长马卫国同志发言。”
马卫国从第五排站起来,整了整西装下摆,步子挺稳地往台上走。路过第一排时赵德良侧了下头,两人对了个眼神,马卫国嘴角往上提了提。
他站到发言台前,调了下话筒高度,清了清嗓子。
“各位领导、同志们,我汇报的题目是《扎根基层守初心,服务群众担使命》。我在清水街道工作二十年,一直在窗口一线,每天跟老百姓打交道。这些年我最大的体会就是——群众的事,再小也是大事。”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记笔记。赵德良在第一排坐得板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许。
“我们综合科负责社保、医保、门头审批、困难救助十几项业务,每天接待群众上百人次。我跟科里同志讲,老百姓来办事,能一次办完的绝不让跑两趟,能当场解决的绝不拖到第二天。这些年我们科里收到过不少表扬信,有群众写‘马科长态度好、办事快’……”
我坐在后排,手里攥着流程单,没动。
他讲了七分钟。最后一段是:“基层工作苦、累、琐碎,但我不后悔。只要群众满意,我再干二十年也愿意。”
掌声响起来,挺热烈。赵德良鼓得尤其起劲。
马卫国鞠了个躬,转身下台。主持人正要接话,我从后排站起来,走到台前。
主持人愣了一下——流程单上没这个环节。老郑在旁边及时递了句话:“下面请市委江书记讲话。”
台下安静了一瞬。马卫国正走到台阶口,脚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他可能没反应过来“市委江书记”是谁,继续往下走。
我站到发言台前,目光扫了一遍台下。赵德良在第一排,脸上的表情从松弛变成疑惑,他盯着我看了两三秒,又侧头去看主席台上的座牌。
“同志们,”我开口了,“刚才清水街道马卫国同志的发言,讲得很好。扎根基层、服务群众,每一句都对。我听了很受触动。”
马卫国已经回到第五排座位,正拧开一瓶矿泉水,听见这句话,脸上露出笑,冲旁边的人微微点了下头。
“所以,”我把手里那份流程单翻了个面,“我决定临时调整一下议程。今天的第三项,原定是‘典型经验交流’,现在改成‘典型案例剖析’。第一个案例,就从刚才这位发言人马卫国同志开始。”
台下安静得有点不对劲了。马卫国拧瓶盖的手停住,水没倒进嘴,瓶子放下来,眼睛往台上看。
“马卫国同志,请你站起来。”
他坐在那儿没动,像没听清。
“清水街道综合科科长马卫国,站起来。”
第五排靠过道的位置,马卫国扶着前排椅背站了起来。他脸上还挂着刚才那点笑,但嘴角在抽,不太稳。
“你刚才讲,群众的事再小也是大事。那我问你,去年三月,个体户李某某去你那儿办门头审批,你让他提供‘场地合法性证明’,这个证明在咱们市行政审批事项清单里第几条?”
马卫国嘴张了一下。“这个……具体条款我记不太清,但当时是根据街道实际情况——”
“实际情况?”我打断他,“实际情况是你让他跑了四趟,最后他托人送了条烟,第二天就批了。这条烟是什么牌子,你还记得吗?”
台下有人抽了口气。赵德良在第一排坐直了,手放在桌面上,指头攥着桌沿。
“我再问你,二〇二三年三月,退休职工王某某去办医保报销,耳朵背,问了你三遍。你当着大厅十几号人的面说他什么?你说‘你眼睛瞎了,表上写得清清楚楚还问’。王某某六十七了,你骂他眼睛瞎。这话你说没说过?”
马卫国的脸开始发白,手里那瓶矿泉水攥得咯吱响。“江书记,这个事……当时可能语气上有点急,但确实是因为——”
“因为什么?因为他听不见?听不见就该被你骂?”
我翻到流程单背面,虽然上面没字,但我根本不用看。“二〇二一年到二〇二三年,清水街道综合科收到群众投诉四十七件,点名你马卫国本人的二十一件。门头审批违规造假、公务用车私用超标、困难救助资金挪用、编外用工违规吃空饷、外勤补贴克扣——五条线,条条通到你马卫国。这四十七件投诉的处理结果,全部是‘已批评教育’‘已责成整改’,没有一件转入调查程序。马卫国,这些‘批评教育’是谁签的字?”
他没说话,喉咙动了一下。
“你不说我说。街道党工委书记赵德良,件件签字、件件把关、件件放行。二十一件投诉在身,你二〇二三年底照样提拔正处级,考察材料上写着‘群众认可’。谁认可的群众?赵德良,你站起来。”
第一排正中间,赵德良慢慢站起来,脸沉得像块铁。全场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去,有人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没人去捡。
“赵德良,我问你,马卫国提拔考察是你主持的,投诉台账你看没看过?”
“江书记,考察是按照程序——”
“程序。你跟我讲程序。”我把手里那沓材料举起来,“马卫国他外甥马小刚,编外用工不走统一预算,从综合科专项经费出,审批单上你签的字。马卫国他战友的儿子管财务报销,赵德良你远房亲戚管档案——一个综合科七个人,三个是他马卫国的关系户,一个是你的亲戚。这也是程序?”
赵德良嘴唇抿成一条线,手垂在身侧。
“还有,”我把材料翻到公车那页,“街道两台编制车辆,帕萨特一年跑了四万八千公里,加油记录平均每三天一次。车是综合科调配,实际马卫国一个人开,油卡他拿着。赵德良,你批的‘综合科调配使用’,调配给谁了?”
赵德良没答。
“你不说,我替你说。二十一年前马卫国进街道,你二〇一七年调来当书记,之后他提拔速度翻了一倍。为什么?因为他替你管着信访件转办——群众投诉马卫国,单子转回综合科,综合科马卫国自己分。自己投诉自己处理,投诉信转一圈回到被投诉人手里。这个机制谁定的?你赵德良签发的《信访工作细则》,二〇一九年,没有上级依据,街道自制文件。”
我把材料往台上一放,声音不大,但礼堂后排都能听见。“最小的官,摆最大的官威。最大的领导,藏最平的姿态。马卫国在台上讲‘群众的事再小也是大事’,讲完不到三分钟,我就坐在这儿,一条一条把他的事摆出来。”
我看向第五排。马卫国站在那儿,两条腿像钉在地上,手里那瓶矿泉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水洒了一地,没人去擦。
“马卫国,你刚才发言说‘只要群众满意,再干二十年也愿意’。现在我告诉你——群众满不满意,你说了不算。你这个科长,干到头了。”
第八章 雷霆问责连根拔起,基层歪风全域肃清
我话音落下,礼堂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老郑从侧幕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穿便装的同志。老郑走到第五排过道,对马卫国说:“马卫国同志,请你跟我们到休息室,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说明。”
马卫国站在那儿没动。他转头看我,嘴张了两下,声音是抖的:“江书记……江书记我错了,我态度不好,我改,我一定改……”
“你跟纪委的同志说。”我语气平得没什么起伏。
老郑上前一步,手搭在马卫国胳膊上。马卫国踉跄了一下,被扶着往侧门走,皮鞋踩在自己洒的那滩水上,滑了一步,差点摔倒。旁边坐的人纷纷往两边让,没人伸手扶。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德良,赵德良没看他。
侧门关上。
“赵德良,”我转过头,“你坐下。”
赵德良坐回椅子上,动作很慢,手搁在膝盖上,指头绞在一起。
“刚才那些问题,你自己说,还是我一条一条往下念?”
他沉默了几秒。“江书记,我有责任。监管不到位,我对马卫国的问题失察——”
“失察?”我打断他,“四十七件投诉件件经过你签字,你跟我说失察?赵德良,我给你一个机会,你现在主动说清楚,比你等着纪委查出来强。”
赵德良低着头,肩膀往下塌了一截。台下三百多人鸦雀无声,第一排其他几个街道书记一个个僵在座位上,眼珠子在赵德良和台上之间来回转。
“我……在干部使用上有责任,对马卫国过于信任,投诉处理走过场,这个我认。公车的事,我审批的时候没有严格核实使用人,我认。编外用工那个,马小刚的事,我签批时没有对照编制管理规定,我认。救助资金那笔,三万块,当时信访压力大,想尽快息事,程序上确实有问题,我认。”
“你认得挺全。”我把材料合上,“那就不用我一条一条念了。赵德良同志,市纪委已经对你启动初核程序。你现在到休息室去,把刚才认的这些事,一条一条写下来,签字。”
赵德良站起来,腿明显软了一下,扶着椅子背稳了稳,自己往侧门走。路过主席台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出声,推门进去了。
我转向台下。三百多号人,有低着头的,有偷摸擦汗的,有面色发白的。清水街道那几个坐在中排的,一个个缩着肩膀,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椅子里。
“清水街道综合科,马卫国之外,还有几个人。管公章的马小刚——编外用工违规,回头一并处理。管财务报销的周某某——马卫国战友的儿子,报销审核流于形式,一并查。管档案的赵某——赵德良远房亲戚,档案管理混乱,部分文件缺失,一并查。当天在302办公室,马卫国辱骂群众时在场不劝阻、事后不报告的工作人员,由街道党工委拿出处理意见,报市委组织部备案。”
我停了一下。“吴大姐和孙某某除外。这两人一个在咨询台九年,一个跑外勤十一个月,情况我清楚。小孙的本子我看过,一百六十三次外勤记录,补贴一分没发。这个钱,街道本周内补发到位。小孙的工作岗位,由市委办跟街道对接,重新安排,不再归综合科管。”
台下有人抬了头,中排靠边一个年轻小伙——小孙——愣愣地看着台上,嘴张着,旁边的吴大姐拉了他一把,他赶紧低下头。
“以上是清水街道个案。现在说面上的事。”
我把《全市基层作风整顿专项行动方案》从文件夹里抽出来。“从今天起,全市所有街道、乡镇、社区,开展为期三个月的基层作风大排查。查什么?就查四件事。第一,群众投诉件的转办流程——有没有自己投诉自己处理的,有没有转一圈回到被投诉人手里的。第二,编外用工和公益岗——有没有关系户、有没有吃空饷的。第三,公务用车和接待经费——有没有私用、超标、虚报的。第四,也是最关键的——投诉处理结果。凡是写着‘已批评教育’‘已责成整改’的,全部调出原始件,一件一件复核,看是真改了还是走过场。”
我看了老郑一眼,他站在侧幕旁,点了下头。
“复核由市纪委牵头,市委办配合,各街道交叉互查,不许自查自纠。查出来的问题,该处分的处分,该免职的免职,该移送的移送。三个月后我亲自听汇报。谁的辖区再出现投诉信转一圈的事,谁的乌纱帽自己掂量。”
我合上文件夹。“散会。”
台下椅子响成一片,没人说话,脚步声都比平时轻。几个街道书记围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脸色都不太好看。清水街道那几个干部被其他街道的人自动隔开了一段距离,没人往他们跟前凑。
老郑走过来低声说:“马卫国在休息室,情绪不太稳,一直说要见你。”
“不见了。按程序走,该问什么问什么,该签什么签什么。让纪委按规办,别打折扣。”
“赵德良那边——”
“他写完了让他走,明天纪委正式约谈。今天让他回去,一晚上够他想了。”
老郑应了一声去了。
我收拾了台上的材料,从侧幕退场。走廊里碰见小孙,他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攥着个纸杯,看见我出来,整个人绷直了。
“江书记。”声音有点飘。
“补贴的事,下周要是没到账,你到市委办找我。”
他使劲点了下头,纸杯里的水晃出来洒在手背上。
第九章 为官当守本心,权力从来不是嚣张的资本
三个月后。
清水街道综合科换了一茬人。马卫国被免职、留党察看两年,违纪所得全部追缴。赵德良被党内警告、调整岗位,不再担任街道党工委书记。马小刚等编外用工清退,社保窗口和综合科重新定岗定责,小孙调到了政务大厅一楼咨询台,跟吴大姐搭班。
全市三个月排查,复核投诉件两千余件,查出类似“投诉信转一圈”问题一百多起,处理科级干部十七人,约谈街道班子成员三十余人,补发克扣的各类补贴、救助资金八十多万元。市委出台了新的《基层群众投诉件转办管理办法》,明确规定投诉件不得转回被投诉人所在科室处理,由街道纪工委统一分办、全程留痕。
这些数字是后来汇报会上老郑念的。我坐在台上听着,没怎么说话。
散会后我去了趟清水街道政务大厅。这回没穿那件灰夹克,穿了件深蓝的,但也没打领带。进门的时候老赵正在后院分拣纸壳,看见我,直起腰来,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老哥,纸壳攒多少了?”
他手里那个纸箱啪地掉地上。“江……江书记。”
“别喊那个。来办事的。”
他搓着手嘿嘿笑,脸皱成一团。我递了根烟,这回他接了,我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蹲在台阶上抽。
“马科长……马卫国那事,后来咋样了?”
“免了。”
“该。”他吐了口烟,顿了一下又说,“其实他刚来那几年还行,后来就慢慢变了。没人管他,越来越不像话。”
“现在有人管了。”
抽完烟我进大厅转了一圈。小孙在咨询台后面坐着,穿件白衬衫,头发剪短了,正给一个老太太讲怎么填表。老太太耳朵不好,他声音放得挺大,一字一句地重复,没半点不耐烦。
吴大姐在旁边窗口办业务,看见我点了个头,没多话。
出了大厅,我绕到后街。打印店老板正裁纸,看见我进门,手停了一下。我没提以前的事,只说:“帮我打份材料。”
她接过U盘插上电脑,打完了递给我,收钱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
“你以前来过吧?”
“来过。”
“你是不是那个——”
“多少钱?”
她没再问,报了价,我扫码付了。
周末回家,苏晚晴做了四个菜。吃饭的时候她问我:“那个马科长后来怎么样了?”
“免职了,还在街道,降为普通科员。”
“他有没有再找你麻烦?”
“他找不着我。”
苏晚晴夹了筷子菜放我碗里。“你那天去大会,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想好了。”
“你这个人,”她低头扒了口饭,“被人骂‘算哪根葱’的时候就能憋住,换了我早怼回去了。”
“怼回去然后呢?他挨两句骂,该干嘛干嘛,回头你再去办事,他接着卡你。治标不治本。”
她看了我一眼。“现在治本了?”
“治了一部分。基层的毛病不是一天养成的,也不可能一天改完。但至少现在投诉信不会转一圈又回到被投诉人手里了。”
她没再问,起身收了碗。
晚上我在书房翻材料,苏晚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热水放我桌上。“你下次再下去暗访,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不跟着了,省得你又被人骂。”
“怕了?”
“怕你憋着难受。”她靠在门框上,“你骂回去我反而放心,你不骂我才担心你憋出病。”
“没憋。”
“得了吧,”她笑了一声,“你那天晚上回来,本子上写了四页纸。你写材料都没写那么细过。”
我没接话,把水喝了。
她出去以后,我把那本牛皮纸笔记本翻到最后。马卫国的事记了半本,后面还有几页空白。我拿起笔,在新一页写了几行字:
官大官小,都是给老百姓办事的。
你觉得自己是根葱,老百姓不认,你啥也不是。
低调不是怂,是把劲攒在该使的地方。
沉住气,干实事。
位高不骄,位低不狂。
权力是责任,不是脾气。
写完了我合上本子,关了台灯。
窗外马路上有外卖电动车过去,车灯一闪一闪的,消失在路口拐角。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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