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叫林春生,今年三十二岁,在省城做建筑监理。

如果不是那通电话,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到清河村。

电话是村支书老周打来的。他说,你周爷爷摔了,在县医院,没人照顾,你赶紧回来一趟。

周爷爷就是周德厚,我们村的五保户,今年整八十。

我握着手机愣了半天。上一次回清河村是三年前,我奶奶去世的时候。葬礼办完,我把老家的房子锁了,跟着施工队去了省城。从那以后,逢年过节给周爷爷寄点钱,打个电话,再没回去过。

"严重吗?"我问。

"股骨头骨折,要做手术。他不肯做,说年纪大了不折腾了。你回来劝劝他。"

我请了假,买了当天晚上的大巴票。

大巴在盘山公路上颠了四个小时,到清河村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十月的山里冷得透骨,我裹紧外套,踩着碎石路往村东头走。

周爷爷住在村口那间土坯房里。房子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盖的,土墙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沟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屋顶的青瓦缺了好几块,用塑料布勉强盖着。

屋里亮着灯。我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周爷爷靠在床头,右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但看见我的时候,眼睛还是亮了一下。

"春生回来了。"

"周爷爷。"我鼻子一酸,在床边蹲下来,"您怎么弄的?"

"没事,走路踩空了。"他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医生说要换股骨头,要花好几万。我一个老头子,花那个钱干啥。"

"做,必须做。"我说,"钱的事您别管。"

"你那点工资我还不知道?"他笑了一下,露出稀疏的牙齿,"省城房价多贵,你攒钱不容易。我这把老骨头,凑合着养养就行。"

"周爷爷——"

"别说了。"他闭上眼睛,"我累了,你先回去吧。"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干枯的手背,喉咙像堵了团棉花。

这个老人,养了我整整十二年。

二

我六岁那年,爸妈离婚,谁都不要我。我爸去了广东,我妈改嫁到邻县,我跟着奶奶过。

奶奶种两亩薄田,养不活两个人。周德厚那时候五十出头,还没到领五保的年纪,在镇上砖厂干活。他隔三差五往我家送米送油,逢年过节塞钱给我奶奶。

我十岁那年,奶奶得了肺心病,干不了重活。周德厚开始正式管我吃饭。每天放学,我先去他家写作业,他下班回来给我带个烤红薯或者一块麦芽糖。

那时候他住的是砖厂分的宿舍,一间屋子半间炕。他在炕头给我铺了个小窝,说:"春生,你就在叔这儿住。"

我叫他周叔。后来他老了,我才改口叫周爷爷。

他没结过婚,无儿无女。我问过他为什么,他只说:"年轻时候穷,没人愿意跟。后来习惯了,一个人也挺好。"

他这人有个特点,从不说苦。砖厂干活粉尘大,他四十多岁就落下了支气管炎,冬天咳得整宿睡不着。但他从来不提,该上工上工,该挑水挑水。

我上初中住校,每周回家一次。他每次都给我装一罐咸菜,塞二十块钱。那时候二十块够我吃一周的饭。

"周叔,我妈说她会寄钱的。"我说。

"你妈在县城也不容易。"他蹲在地上卷烟,头也不抬,"拿着,别让你同学看不起。"

我妈确实寄过几次钱,后来就断了。我爸那边,音信全无。

高中我考上了县一中。学费一年两千四,住宿费八百。周德厚把家里养的两头猪卖了,又找村支书开了贫困证明,申请了助学金,总算凑齐了。

报到那天,他送我去县城。坐的是绿皮火车,硬座。他一路上没舍得买一瓶水,从布兜里掏出个军用水壶,自己喝一口,也递给我。

"春生,到了学校好好学。周叔没文化,说不出大道理。但你记住,人穷不能志短。"

我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拍拍我的肩膀,粗糙的手掌磨得我脸颊发疼。

"考出去,别回来。"

三

周爷爷最后还是做了手术。

我连夜联系了市里骨科最好的医院,找熟人安排了专家。手术费加住院费一共四万八,我卡里刚好有五万存款。

他躺在手术台上被推进去的时候,攥着我的手说:"春生,要是失败了,你别怪我。"

"说什么呢。"我鼻子发酸,"您就安心躺着,出来我给您买豆腐脑。"

手术做了三个小时。很成功。

术后恢复需要两个月。我请了长假,在医院陪床。周爷爷的脾气在病床上暴露无遗——倔,难伺候,护工换了三个都被他骂走了。

"那个小姑娘手重,按得我疼。"

"粥太稀了,跟喝刷锅水似的。"

"空调对着吹,你想冻死我?"

我只能苦笑,给他端水喂饭,翻身擦背,像他当年照顾我一样。

同病房的人羡慕他:"老爷子,你这孙子真孝顺。"

"不是孙子,是村里一个后生。"周爷爷每次都纠正。

"那比亲孙子还亲。"

周爷爷就不说话了,偏过头去看窗外。

我给他削苹果,他忽然说:"春生,你别耽误工作。我过两天能下床了,你回去吧。"

"不急。"

"你那工作,请假扣钱吧?"

"扣就扣。"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春生,你今年三十二了吧?有对象没?"

"没有。"

"怎么没有?"

"忙,没遇到合适的。"

他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跟你周叔一样,不会来事儿。"

我笑了笑,没接话。

其实不是没遇到合适的。是遇到过,没留住。

四

我二十五岁那年,在工地认识了一个女孩,叫苏晚。她是甲方派来的资料员,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

我们好了两年。

苏晚是城里姑娘,独生女,父母都是中学老师。她带我回家吃饭,她妈看了我一眼,说:"你是哪里人?"

"清河村的。"

"清河村在哪?"

"省城西南方向,坐车要四个小时。"

"农村啊。"她妈放下筷子,"晚晚,你跟我说说,他家里什么情况?"

苏晚说:"妈,他爸他妈离婚了,他跟着奶奶长大的。"

"奶奶还在吗?"

"不在了。"

"那他现在跟谁?"

"他自己。在工地做监理。"

她妈的筷子彻底放下了。她看着我,语气温和但不容商量:"小周,晚晚是独生女,我们老两口就这一个孩子。她从小没吃过苦,以后也不能吃苦。你理解吧?"

我理解。

后来苏晚哭着跟我说分手。她说:"春生,我妈说得对,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说:"那你妈要什么样的人?"

"家里有房有车,父母有退休金,最好就在本市工作。"

"我没有。"

"我知道。"她哭得更厉害了,"所以我才难受。"

我们最后在工地门口的烧烤摊吃了顿散伙饭。她给我倒了一杯啤酒,说:"春生,你要是有出息了,来找我。"

我说好。

后来我再没找过她。

不是赌气,是真的觉得,她妈说得对。我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拿什么给人幸福?

周爷爷听完我的故事,沉默了很久。

"那姑娘,长得好看吗?"

"好看。"

"人好就行。"他说,"春生,你周叔没文化,但我知道,人这一辈子,遇到个对的人不容易。你放不下就去找她。"

"找不到了。"

"怎么找不到?现在手机这么方便。"

"人家可能都结婚了。"

"结婚了就祝福她。没结婚,你就再试试。"

我摇头:"周爷爷,时代不一样了。不是努力就能有结果的。"

"那你就不努力了?"他瞪我,"你周叔当年要是跟你一样想,你现在在哪?"

我哑口无言。

五

周爷爷出院后,我把他接回了清河村。土坯房不能住了,屋顶漏雨,墙壁开裂。我在镇上给他租了间平房,一个月三百块,带个小院子。

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我收拾屋子,忽然说:"春生,你别走了。"

"啊?"

"你留在村里吧。"他说,"你学历高,脑子活,比我们这些老东西有用。"

"我留在村里能干嘛?"

"村小缺老师,你去代课。再不济,种地也饿不死人。"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浑浊的眼睛,心里一阵酸涩。

他知道留不住我。他只是想多留我几天。

"周爷爷,我过两天就走。但我会经常回来看您。"

他没再说话。

临走那天早上,我去镇上买早餐。回来时看见他坐在门槛上,面前放着一个铁盒子。

"拿着。"他把铁盒子推给我。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沓整齐的零钱。有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还有几张五十和一百的。有些纸币已经发黄发软,像是攒了很多年。

"这是多少?"

"一万二。我这些年五保金攒的。每月一千四百五,够我花了。这钱你拿着,在省城买房付个首付。"

"周爷爷,这钱我不能要。"

"拿着!"他声音突然大了,"我一个老头子,要钱有什么用?你不一样,你年轻,你要成家立业。"

"我有钱。"

"你有五万,够干什么?省城一平米多少钱你不知道?"

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周爷爷,这钱您留着养老。"

"我养老用不了这么多。你周叔还能动,还能种菜喂鸡。真到动不了那天,有国家管。"

他把铁盒子硬塞进我手里。

我抱着那个铁盒子,站在十月的阳光里,哭得像个孩子。

六

回到省城后,我做了一件疯狂的事。

我把五万存款和周爷爷给的一万二凑在一起,加上这几年的积蓄,总共八万块。又跟同事借了两万,交了清河村小学代课老师的报名费。

是的,我辞职了。

不是冲动。是我想了很久。

在省城做监理,一个月到手六千五。租房一千二,吃饭一千五,剩下的钱刚够活命。攒了七年,卡里才五万块。按照这个速度,我可能四十岁都买不起一套房。

更重要的是,我发现自己并不快乐。

每天在工地上跟包工头扯皮,看甲方脸色,住临时板房,吃盒饭。偶尔路过商业街,看着橱窗里光鲜亮丽的世界,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周爷爷的话点醒了我:人穷不能志短,但人也不能一辈子穷得没有方向。

我考了教师资格证。大学时学的土木工程,但教小学数学绰绰有余。清河村小学缺老师,我去应聘,校长看了我的学历,当场拍板。

工资不高,一个月三千二。但管吃管住,还有寒暑假。最重要的是,我回去了。

回到清河村那天,周爷爷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我。他拄着拐杖,右腿还是有点跛,但精神头很好。

"回来了?"

"回来了。"

"想好了?"

"想好了。"

他笑了,露出稀疏的牙齿:"走,回家吃饭。今天杀鸡。"

七

清河村小学一共六个年级,七十三个学生,五个老师。我教三年级数学和四年级语文。

第一天上课,我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三十多张脏兮兮但亮晶晶的小脸,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这些孩子跟我当年一样,大多是留守儿童。父母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过。有的家里连个像样的书桌都没有,写作业趴在灶台上。

有个叫小豆子的男孩,坐第一排,总是走神。我去他家家访,发现他奶奶中风偏瘫在床,家里就他和奶奶两个人。他每天放学要喂鸡、烧火、给奶奶擦身,然后才能写作业。

我问他:"小豆子,你想考出去吗?"

他咬着铅笔头,眼睛亮了一下:"想。我妈说,考出去就能去她打工的城市看她。"

"那你好好学。"

从那天起,我每天放学留半小时给他补课。他聪明,就是基础差。一个学期下来,数学从三十分提到了七十五分。

他奶奶拉着我的手哭:"周老师,你是我们家的恩人。"

我说:"大娘,您别这么说。我小时候也有人帮过我。"

周爷爷知道我在学校的事,比我还高兴。他每天拄着拐杖去学校门口转一圈,跟看门的张大爷下棋,顺便看看我。

"春生,你适合干这个。"他说,"你身上有书卷气。"

"周爷爷,您就会夸我。"

"不是夸。你站讲台上的样子,跟你爸年轻时一模一样。"

我愣了一下:"您见过我爸?"

"见过。他年轻时候回来过一次,在村口站了半天,没敢进门。"

"什么时候的事?"

"你上初中的时候。他开着一辆面包车,在村口停了很久。我过去跟他说话,他说他来看看你。我说你在上学,他就走了。"

"他没留下什么?"

"留了一个信封,让我转交给你。后来你奶奶收了,不知道给你了没有。"

我想了想,奶奶好像确实给过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五百块钱和一张纸条,写着"好好学习"。我当时以为是政府发的贫困补助,没多想。

原来是我爸。

"周爷爷,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听说在东莞开了个小厂,做五金配件的。"

我沉默了很久。

"春生,"周爷爷说,"你要是想找他,就去。不想找,也行。人这一辈子,来来去去,都是缘分。"

我点了点头。

有些事,不急。

八

我在清河村小学教了半年书,日子平静而充实。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去学校操场跑两圈。七点半到教室,带孩子们早读。上午四节课,下午两节,批改作业,备课。晚上在宿舍看书,偶尔给周爷爷送点菜。

周爷爷恢复得不错,能拄着拐杖慢慢走。他在院子里种了一畦青菜,养了六只母鸡。每天捡鸡蛋,攒起来给我拿到镇上卖。

"你那点工资不够花,周叔给你贴补点。"他说。

"周爷爷,我够花。"

"够花什么?你连个手机都舍不得换。"

我确实用的还是三年前的旧手机,屏幕碎了一角,用透明胶带粘着。

"能用就行。"

他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春天的时候,村里来了个年轻人,叫陈默,是省城一家公益组织的志愿者。他来清河村做教育扶贫项目,要在学校建一个图书角。

他比我小两岁,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我们很快成了朋友。

他告诉我,清河村是全省最后一批脱贫村之一,基础设施还很落后。学校连个像样的图书馆都没有,孩子们除了课本没见过别的书。

"周老师,你有没有想过,给孩子们开个阅读课?"

"怎么开?没书啊。"

"我联系了几个基金会,可以捐书。你负责管理和教学就行。"

"行。"

一个月后,图书角建起来了。三百多本书,有童话、科普、历史、文学。孩子们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课外书,眼睛都看直了。

小豆子捧着一本《十万个为什么》,翻了又翻,舍不得放下。

"周老师,这个能借回家看吗?"

"能。但要爱护,不能撕。"

"我保证!"

看着他雀跃的样子,我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村里连个书店都没有,我唯一看过的课外书是周爷爷从砖厂捡回来的旧报纸。

如果有书,我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不,我的人生已经不一样了。因为有人在我最需要的时候,递了一把梯子。

现在,轮到我来递梯子了。

九

夏天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小豆子的妈妈从广东回来了。不是回来探亲,是出事了。她在工厂里跟人打架,把对方打伤了,赔了三万块,还丢了工作。

她带着一身的伤和一肚子的火回到清河村,第一件事就是把小豆子从学校拽回家,说:"不读了,跟我回广东打工去。"

小豆子哭着不肯走。

我赶到他家的时候,他妈正坐在门槛上抽烟,一脸戾气。

"嫂子,"我尽量放平语气,"小豆子才三年级,不能辍学。"

"周老师,你不知道我家什么情况。"她吐出一口烟,"我妈瘫在床上,我丢了工作,手里一分钱没有。小豆子跟我回广东,好歹能帮我干点活。"

"他才九岁。"

"九岁怎么了?我九岁的时候已经在放牛了。"

"时代不一样了。现在不读书,以后怎么办?"

"怎么办?像你一样当个穷老师?"她冷笑,"周老师,你一个月挣多少?三千?两千?你自己都顾不好自己,还来管别人?"

我深吸一口气。

"嫂子,小豆子的学费我出。生活费我出。他奶奶的医药费,村里可以申请低保。你先把人留下,其他的我们慢慢想办法。"

她愣住了。

"你说真的?"

"真的。"

她沉默了很久,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最后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行。但我要是再混不下去,还得走。"

"行。"

小豆子留下来了。他回到教室的那天,眼睛红红的,但坐得笔直。

后来我才知道,他妈在广东确实过得不好。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工厂流水线上一天干十二个小时。这次打架是因为工头拖欠工资,她去要钱,对方骂她。

她不是坏人。她只是被生活逼到了墙角,手里没有别的武器。

我在镇上帮她联系了一份超市理货的工作,一个月两千五。她干了一个月,拿到工资那天,来学校找我,往我手里塞了一千块钱。

"周老师,小豆子的学费,我自己能出。"

"你拿着吧,先过日子。"

"不行。"她把钱拍在我桌上,"你帮了我,我记着。但我不能白要你的钱。人得有骨气。"

我看着她粗糙的手指和红肿的关节,忽然想起周爷爷说过的话——人穷不能志短。

这个女人,比很多人都硬气。

十

秋天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纸质的信,是一封邮件。发件人叫苏晚。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打什么。

邮件很短。她说她去年离婚了,没有孩子。现在在省城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偶然从同学群里听说我回了清河村教书,想问问近况。

最后一句是:"如果你愿意,可以回个信。"

我回了个邮件,写了三行:

"我在清河村小学教书,挺好的。你呢?"

她秒回:"我在省城,也挺好的。有机会再见。"

有机会再见。

这五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在我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我没再回。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爷爷看出我心神不宁,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说了。

"去见她。"他说。

"见她干嘛?"

"你心里想见,就去见。别跟自己较劲。"

"周爷爷,都过去七年了。"

"七年怎么了?好饭不怕晚。"

我笑了:"您这话说得,跟电视里演的一样。"

"我看电视学的。"他也笑了。

我没有去见她。但我把她的邮件存了,存在收件箱最上面。

有些事,不急。

十一

冬天来得很快。十一月底,下了一场大雪。

清河村被白雪覆盖,像盖了一层厚厚的棉被。孩子们在雪地里打雪仗,笑声传出去很远。

周爷爷的腿在冬天又开始疼了。旧伤加上关节炎,他走路一瘸一拐,有时候半夜疼得睡不着。

我去镇上给他买了电暖器,又买了两副护膝。他嘴上说着浪费钱,但每天都把护膝戴着,电暖器开着。

"春生,"有一天晚上,我去看他,他坐在电暖器旁边,忽然说,"我今年八十了。"

"嗯。"

"我这辈子,没结婚,没孩子,没出过省。别人觉得我可怜,但我不觉得。"

"您不可怜。"

"我不可怜。"他点点头,"我有个你。"

我鼻子一酸。

"春生,人这一辈子,钱多钱少不重要,有名没名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走的时候,有人记得你。有人念着你的好。"

"周爷爷——"

"我走了以后,你别难过。把我的五保金接着领,算我给你攒的娶媳妇钱。"

"您说什么呢!"

他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这腿,撑不了几年了。"

"您别瞎说。"

"不是瞎说。春生,你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好好活着。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帮你的人。"

我使劲点头,眼泪掉在棉袄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我答应您。"

十二

第二年春天,学校来了一个新老师。

是个女孩,二十五六岁,扎马尾,戴眼镜,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

她叫苏晚。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她跟校长说话的背影,手里的教案差点掉在地上。

她转过身,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周老师?"

"你……你怎么来了?"

"我申请了乡村支教。两年。"她走到我面前,眼睛亮亮的,"上次邮件里没好意思说。其实我去年就想过来了,一直在办手续。"

"你一个人?"

"一个人。"

"你爸妈同意?"

"我妈不同意。"她吐了吐舌头,"但我自己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七年的时光好像没有走。她还是那个笑起来左边有酒窝的女孩。

"你住哪?"

"学校宿舍。跟我当年在工地住板房差不多。"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她歪着头看我,"都是吃苦。"

"你以前可没吃过苦。"

"人都是会变的。"她说,"你变了,我也变了。"

是的,我们都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被母亲保护在温室里的女孩。我不再是那个自卑怯懦的穷小子。

我们站在清河村小学的操场上,春风吹过,杨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清脆而嘹亮。

周爷爷知道苏晚来了,特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让陈默帮他理了发。

苏晚去看他,带了水果和一盒茶叶。

"周爷爷,我是苏晚。您还记得我吗?"

周爷爷眯着眼睛看了她半天,笑了:"记得。春生跟我说过你。"

苏晚脸红了。

"周爷爷身体怎么样?"

"硬朗着呢。"他拍拍自己的腿,"你看,这腿,比上个月好多了。"

苏晚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笑意。

后来她跟我说:"你周爷爷比照片上更慈祥。"

"他是个好人。"

"我知道。"

十三

苏晚教五年级语文。她课讲得好,声音温柔,孩子们都喜欢她。

她住在学校宿舍,一间十平米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铁皮柜。冬天冷,夏天热。但她从来没抱怨过。

我们一起备课,一起批改作业,一起家访。小豆子的妈妈见到她,很客气,说:"苏老师,多亏了你们,小豆子现在爱学习了。"

小豆子考了全班第三名。他拿着试卷跑回家,先给他妈看,又跑到学校给苏晚看。

苏晚摸摸他的头:"小豆子真棒。"

他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苏晚之间,有一种默契在生长。不用多说什么,一个眼神就懂。

有一次,我们去镇上买菜,回来的路上经过那棵老槐树。她忽然停下来。

"你知道吗,我妈现在不反对了。"

"什么?"

"她来过一次。去年冬天,她偷偷来清河村看我。看到你带孩子们上课,看到你帮周爷爷挑水,看到你给小豆子补课。回去以后,她跟我说,这个小伙子不错。"

我愣住了。

"她没告诉你?"

"没有。"

"她这人,嘴硬心软。"苏晚笑了,"跟我一样。"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苏晚。"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来这里。"

她认真地看着我:"周春生,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决定。"

十四

周爷爷的身体在第三年春天急转直下。

他开始出现胸闷、气短的症状。镇卫生院检查,说是慢性阻塞性肺病,加上心衰早期。

我带他去市医院,住了半个月院。医生说他肺功能只剩正常人的四成,建议长期氧疗。

我买了一台制氧机,放在他的床头。每天早晚各吸一次氧,每次两小时。

他躺在床上,戴着鼻导管,脸色青灰。

"春生,别折腾了。我这把老骨头,不值当。"

"您别说这种话。"

"我说真的。我这辈子,值了。"

"您别——"

"你听我说完。"他喘了一口气,"我年轻时候,觉得这辈子完了。没老婆,没孩子,一个人孤零零的。后来你来了。你让我知道,人活着,不是非得有血缘才算亲人。"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安详的光。

"春生,周叔这辈子没攒下什么。那间土坯房塌了,那点五保金你拿去用了。但我不亏。我养了个儿子,还是个老师。我走了,能闭眼。"

"周爷爷,您别走。"

"人都要走的。"他笑了笑,"我只是先走一步。你和小苏好好过。以后有了孩子,清明节带他来看看我,叫我一声爷爷就行。"

我握着他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他最后走的那天是清明前三天。早上还吃了半碗粥,下午忽然就不行了。呼吸急促,嘴唇发紫。我打120,车还没到,他就走了。

走得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

他床头放着一张照片。是我去年教师节拍的,我站在讲台上,背后是黑板,上面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照片洗出来,放在了相框里。

相框旁边,是那个铁盒子。空的。

他的一万二,我一分没花。全捐给了学校的图书角。

十五

周爷爷走后,我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每天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三十多张小脸,总觉得少了一个人。少了那个拄着拐杖站在校门口、跟看门大爷下棋、笑起来露出稀疏牙齿的老人。

苏晚陪着我,没说太多安慰的话。她只是每天给我带早餐,帮我批改作业,晚上陪我在操场上走一圈。

春天的时候,小豆子的妈妈再婚了。男方是镇上开小超市的,老实人。她搬去了镇上,小豆子住校,周末去镇上看她。

临走那天,她来学校找我,又往我手里塞钱。这次是一千五。

"周老师,这些年,多亏了你。"

"嫂子,你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我会的。"她抹了抹眼睛,"小豆子说,以后要考师范,像你一样当老师。"

"好。"

"周老师,你周爷爷的事,我听说了。他是个好人。"

"嗯。"

"好人会有好报的。"

她走了。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陈默的公益项目做完了,要回省城。临走前,他跟我说:"周老师,清河村的变化很大。图书角、网络教室、新操场,都是你来的这两年建起来的。你功不可没。"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但你是最重要的人。"他拍拍我的肩膀,"保重。"

他走了。苏晚也面临选择——支教两年期满,她可以回省城,也可以留下来。

"你想走吗?"我问她。

"你呢?"

"我走不了。这里需要我。"

"那我留下。"

"你爸妈——"

"我妈已经接受了。"她笑了,"她说,只要我开心就好。"

十六

第四年,清河村小学通了网络。我申请了在线教育项目,让孩子们能上省城的网课。小豆子最喜欢科学课,每次都抢着回答问题。

第五年,学校翻新了。新教室,新桌椅,新操场。孩子们再也不用趴在灶台上写作业了。

第六年,小豆子小学毕业,考上了县一中。他来跟我告别,说:"周老师,我一定考出去。"

"好。考出去,别忘了回来。"

"我回来当老师。"

我笑了。

第七年,我三十九岁。苏晚三十二岁。我们领了结婚证。没有婚礼,没有婚纱,就在镇上民政所领了个红本本。

周爷爷的土坯房旧址上,我们盖了两间砖房。院子里种了周爷爷留下的菜,养了六只母鸡。苏晚说,等以后有了孩子,就在这里长大。

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山里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又大又亮。

"春生。"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回清河村。"

我看着星空,想了想。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里,找到了自己。"

苏晚靠在我肩膀上,安静了一会儿,说:"我也是。"

尾声

今年清明,我带着苏晚和小豆子——他现在上高三了,回来给周爷爷上坟。

坟在村后的山坡上,旁边种了一棵松树。是我种的。

我摆上供品,点了一炷香。

"周爷爷,我来看您了。苏晚也在。小豆子考上了县一中,成绩很好。学校越来越好了,孩子们有书读,有饭吃。您放心。"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松枝轻轻摇晃。

苏晚在坟前鞠了三个躬。

小豆子也鞠了三个躬。

回去的路上,小豆子问我:"周老师,周爷爷是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想,说:"他是个好人。穷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但从来没亏欠过谁。他养了我,教会我做人。他走了,但他的东西留下来了。"

"什么东西?"

"善良。"

小豆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苏晚牵着我的手,走在山间的小路上。阳光穿过树叶,洒在我们身上。

远处,清河村小学的国旗在风中飘扬。

春风渡,万物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