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朱琳坐在工位最里面,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再也调不出新花样的Excel表。桌子上一杯放凉了的菊花茶,一根没吃完的巧克力棒。

办公室里人不多,隔壁行政部的李姐扯着嗓子在电话里订周五的包厢,嗓门大得连走廊尽头都能听见。

朱琳没抬头。她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不让任何人想起她。

入职十六年,朱琳换过三个部门,从没升过职,也从没被裁过。她不是那种一眼望过去就让人觉得厉害的女人——长相普通,衣服普通,说话声也普通,开会时永远坐在角落。

年终总结,领导在上面念名单,念到优秀员工的时候,她的名字从来没出现过,但也从没人拿她说事。她就像办公室墙角那盆绿萝,谁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但谁也不会说它碍事。

周五那顿饭是许芳组的局。许芳跟朱琳同年进的公司,但这人命好,靠着一张脸和一张会说话的嘴,做了销售部经理,身边一年到头围着一圈人。

许芳在群里发了三条语音,说要庆祝拿下大客户,请大家去新开的火锅城,谁都不许请假。

朱琳看了手机,回复:“家里有事,去不了。”

三分钟后,许芳的语音弹过来:“你怎么老有事啊?出来聚聚不行吗?合群一点嘛。”

这句话让朱琳想起一些旧事。十年前她刚结婚那阵子,也爱热闹,也参加过这种局。那时候她觉得人缘好是本事,微信好友加了两千多个,走到哪儿都有人叫一声“琳姐”。

但后来她慢慢发现,那些吃过的饭局没有一顿是白吃的。有人找她借钱,借了三年没还;有人托她办事,办不成就在背后说她不够意思;还有一次她生病住院,那些天天在饭桌上喊她“好姐妹”的人,一个都没来。

男人就更不必提了。许芳是那种在饭局上永远有人敬酒、有人递纸巾、有人拍照片的女人。她结婚又离了,离了又谈,谈了又分。

有一年开年会,许芳喝多了,趴在洗手间水池边哭,说:“朱琳,你知道吗,我身边那么多人,我半夜睡不着却找不到一个能打电话的人。”

朱琳没说话。她递了张纸巾,心里想的是:我没有朋友,但我想打电话的时候,能打给我老公。

周五晚上朱琳一个人在家煮了碗面,加了一个鸡蛋,几片青菜。她老公在书房改文件,儿子在房间写作业。厨房里锅盖偶尔碰一下锅沿,“叮”的一声,很轻。窗外是小区里的路灯,三三两两的邻居遛狗,谁也不认识她。

第二天早上她进了公司,茶水间里几个同事在聊天。

“昨天许芳喝大了,在现场跟供应商的人吵起来了。”

“她最近压力大得很,上个月那个单,分部那边又有人截胡,她靠喝酒才续上的。”

“她不是说大客户都拿下了吗?”

“拿下是拿下了,但那边答应请的所有人都是她掏的钱,账走得乱七八糟的,财务那边已经在查了。”

朱琳倒了热水,把杯子盖拧紧,回了座位。

她想起她母亲常说的一句话。“女孩子,不要站在灯底下,站在灯旁边就够了。灯底下的风吹过来全是你的。”

朱琳年轻时不服气,觉得母亲太怂,觉得做人就应该活得出挑。但日子过到四十,她慢慢琢磨出母亲那话的意思。母亲不是让她认命,是让她省力。

不站在灯底下,就不用接那些该你不该你的眼光,不用经那些该你不该你的风,不用替那帮凑过来的人擦油水、扛烂摊子。

中午食堂吃饭,许芳迟到了十五分钟才来,脸上打了厚厚的粉,眼底下是青的。她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到朱琳对面,没说话,先把一碗汤喝完。

然后她忽然问了一句:“朱琳,你就不觉得无聊吗?每天两点一线,也不交朋友,也没人找你。”

朱琳想了想,说:“前阵子我儿子发高烧,我请了三天假,带他去医院。家里没人帮忙,我跟我老公两个人轮着守,我妈从老家给我打了八十多个电话,骂我不会照顾孩子,说我不如她当年。我一边接电话,一边在医院走廊里排队缴费。那会儿我也想,要是有个朋友能帮我跑一趟就好了。”

她顿了顿:“但后来一想,我交了一些朋友的时候,遇上的事比这还难。”

许芳想问是什么事。朱琳没有接着说下去。那一年她被最好的闺蜜借走十万块钱,说是丈夫做生意急用,三个月就还。后来那十万变成了五年、变成了“你再等等”,变成了“你现在也不缺这笔钱吧”。

朱琳没闹过,没哭过,也没在任何一个饭局上说过那人的名字。她只是安静地把房贷又延了五年。

许芳没有得到答案,也不打算再问。她把汤碗一推,低低说了一句:“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你好像从来不会被什么人坑。”

朱琳没有回答这句。因为她清楚,自己不是没被坑过,只是那些坑都咬在肉里,没人看见。

下班后,朱琳照例去接儿子放学。学校门口人很多,她还是那身不扎眼的灰色外套,站在离校门二十米远的梧桐树下。儿子跑出来,一眼就看见她,笑嘻嘻地喊着“妈”冲过来。

旁边有个家长问:“你是哪个班的妈妈呀?”朱琳说:“三年二班的。”那个家长哦了一声,又回头去叫别的孩子了。

没有人记得朱琳的脸,没有人叫她的全名。三年二班的孩子们甚至给好些妈妈都取了外号——变色阿姨、小蛮腰姐姐、九点半夫人,但没人给朱琳取过外号。她就是这样普通到连孩子都不需要记住的人。

回家的路上,儿子问她:“妈,你为什么老穿黑色的衣服?”

朱琳说:“好洗。”

儿子想了想:“那你是不是很无聊?”

朱琳笑了:“妈不无聊,妈只是安静。”

到家,老公已经把米淘好了。她在厨房里切土豆丝,锅里的油滋滋响。客厅的电视放着新闻,儿子的作业本摊在餐桌上。窗外天色压下来,小区楼下有人遛狗,有人在车位上来回倒车。

手机响了一下。是公司群里许芳发了张照片,昨天那顿火锅局的合影,九宫格,配文“最好的我们”。照片里许芳坐在中间,笑得很开,旁边全是人。朱琳看了一眼,锁了屏,把手机扣在灶台边上。

土豆丝下锅,“刺啦”一声。

她想了想自己这半辈子:没有朋友,没有闺蜜,偶尔参加公司饭局也永远坐在最边上,没有人拜托她递话,没有人请她站台,没有人记得她的生日,也没有人为难过她。

房贷还剩九年。儿子成绩中上。老公不会说漂亮话,但每天早上会把她的保温杯灌满水。端午和中秋去婆家吃顿饭,不吵不闹,吃完了帮忙收碗。

她没有贵重的包。没有朋友圈的九宫格。没有让人羡慕的合影。她甚至想不起今年年初自己许过什么愿望。

可这一刻,站在厨房里,听着刀在砧板上的钝响,听见客厅里儿子念错了一个字,被老公悄悄纠正,她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锅里的油星溅在手背上,她轻轻甩了甩手,重新捏紧菜刀,继续切下一根土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