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在车间干了12年,2024年3月25号那天早上,他照常七点十分到厂,指纹按在考勤机上,机器发出长长的一声“嘀——”——屏幕上弹出一行红字:指纹无效,请联系管理员。
他愣了一下,又按了一次。还是无效。
身后有人排队,老周让到旁边,掏出手机给车间主任打电话,没人接。他走进车间,自己的工位已经坐了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谁啊?”
老周退出来,站在车间门口的走廊上,又给人事打了三个电话,全都没接。过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被从工作群里踢出来了。群里两百多号人,没人说话,就像他从来没存在过。
老周在车间门口站了将近四十分钟。有个关系不错的工友路过,压低声音跟他说:“你别等了,老周,昨天开会了,说公司效益不好,要精简。”
“精简?”老周说,“精简没有通知吗?”
工友摆摆手,快步走了。
老周当时心里乱成一团。他今年四十七岁,孩子刚上高中,家里还有两个老人。他在这家机械厂干了十二年的质检,从没出过大差错。去年还评了先进,厂里发了个保温杯,现在还在车间的储物柜里。
他不敢走。他每个月要还房贷3700,孩子补课费一个月800,老丈人上个月查出来肺上有个结节,正在医院排队做复查。他算了算,家里能撑的钱最多三个半月。
那天下午,老周还是没走。他坐在车间外面的长椅上,等到下午五点半,厂里人都走了,他才回家。老婆问他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他说:“加班取消了。”
第二天早上,他又去了。指纹还是无效,他从门卫那里借了个本子,在保安室签到,写了到岗时间、姓名。然后站到车间门口,用手机拍了一段视频:车间大门、考勤机、自己看手表的画面,嘴里说了句:“3月26号上午7点12分,我到岗了,公司不让我进。”
车间主任终于接了电话。主任在电话里很为难地说:“老周,你别为难我了,我这也没办法,上头的意思。”
“上头什么意思?辞退我?辞退通知呢?”
“没有通知。”主任说,“你先回家等吧。”
老周那天把视频发到微信上,发给了人事部一个关系还算可以的同事,问:“我这算什么?”
同事过了两个小时回了条消息,就两个字:“拖着。”
老周在车间门口站到中午,那时候他其实已经有点明白了:厂里就是想让他自己走。不给他解除关系,不进他考勤,停他工资,让他先受不了,然后自己提辞职。他要是提了辞职,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没提。他在厂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个多小时,用手机查了很多东西。查到一条最扎心的——公司这种操作,在法条里叫“事实解除”,可你拿不到解除通知书的话,仲裁那边根本不管你被踢群没踢群、打卡关没关,他们认为这叫“用工管理暂停”,叫“长期两不找”,劳动关系不存在解除问题。
又过了一天,他工资卡上没有再进款。那天下午他接到银行短信,房贷扣款成功,余额剩了两千多。
那天晚上,老周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他老婆看见了,没问他怎么回事。她知道老周这个人,平时不抽烟的人,突然抽烟了,肯定是有事,但她也知道老周现在不想说。
那几天老周跟着了魔一样,每天晚上睡觉前都在手机上翻东西。翻来翻去,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计划:不管厂里怎么拖,他不旷工。
他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准时到厂门口,在保安室签到,拍一段十几秒的视频,然后坐在厂门口的台阶上。他连位置都不变,就在进厂那条道边上的台阶,一坐就是一天。
有工友路过,有人不好意思看他,有人远远地点个头。也有几个以前关系不错的工友劝他:“你天天来干啥?人家又不开门。”
老周说:“我不来,人家就说我旷工。”
到第四天上午,人事经理终于出面了。新换的人事经理很年轻,大概三十岁不到,穿一件白衬衫,把他叫到门口的接待室,递给他一张纸,上面写着“解除劳动合同通知”,写的原因是:“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旷工三日。”
老周看了一眼那张纸,手有点抖,但他还是坐着没动。他没有接那张纸,只说了一句:“我一天没旷工,我天天签到,有录像。”
人事经理有点不耐烦地把纸往前推了一下:“老周,你也知道厂里难处,你在这干这么多年,该给的面子我给你,自己签了,咱们好聚好散。这上面写的是你自己申请离职,不影响你找下家。”
“不影响?”老周说,“你白纸黑字写我旷工,我以后怎么找工作?”
两个人僵住了。人事经理站起来,说了一句:“你自己再想想。”
老周从接待室出来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他走到厂门口,在台阶上又坐下了。坐了大概一个多小时,他掏出手机,给他一个学法律的老同学打了个电话。老同学在电话里听他说完,问他:“你现在手里有什么?”
老周说:“我每天来上班的录像,签到的本子,微信记录。”
“有没有录音?”
老周想了想,刚才人事经理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忘了录。
“那你就回去,明天再来。下次干什么都录音。”
老周第二天又去了。他还是坐在台阶上,上午十点,人事经理又出来了,拿了一张新单子,这回不是解除通知,是一张《返岗通知》,上面写着:请于三个工作日内回岗上班,否则按旷工处理。
老周看了这张纸,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本来想找个律师问清楚。那天晚上他约了老同学去吃面,老同学边吃边给他捋:返岗通知不等于解除,你回去了,公司给你穿小鞋,你还能主张被迫离职;你不回去,那就真变成旷工了。
“那我怎么办?”老周问。
“继续到岗。”老同学说,“他给你返岗通知,你就返岗。”
老周又回到了厂里,车间主任给他安排了新工位,靠厕所,信号不好,没安排具体工作。老周坐在那个工位上,从早上坐到下午五点,没人给他派活,也没人找他说话。
他去问车间主任,主任说“等通知”。他就坐在工位上,把每天的工作内容记录在手机上。厕所门口的人进进出出,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就这样待了十二天。那十二天里,他工资一分没发,社保有没有交,他也查不到。到了第十三天,他做了个决定:他提了被迫离职。
理由写得很清楚:公司停发工资、停缴社保、不安排工作,属于未提供劳动条件。他写了一式两份,一份交给人事,一份自己留着,寄了EMS,留了底单。
那天下午他走出厂门,没再坐台阶。他给老婆打了电话,对面问他:“下班了?”
老周说:“我辞职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工作呢?”
“慢慢找。”老周说,“先跟厂里把账算完再说。”
后来那个案子走了劳动仲裁。老周申请的是经济补偿金,加上未发工资、未休年假,总共算了不到六万。开庭那天,厂里来了个律师,主张老周是“个人原因主动离职”,不构成被迫解除。
老周把手机里那十二天的录音一个个放出来,从“老周,你自己再想想”到“你先回家等吧”,再挑出工资没到账的银行流水截图,六个月的工资记录。
仲裁员问厂里律师:“你们通知他返岗了,但他返岗之后,你们安排工作了吗?”
律师说:“他返岗时间短……”
“他返岗十二天,一天都没安排?”
庭上安静了一会儿。最后调解,厂里同意一次性支付4万2。老周坐在仲裁庭外面的走廊里,看着天花板,坐了很久。手机响了,是他老婆发来的消息:“完了吗?”
老周回了一个字:“完了。”
他站起来,把那份解除通知的复印件折起来放进兜里,往外走。走到楼门口的时候他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走廊里已经没人了。他摸了摸兜里那份纸,想着:这个教训挺贵的。
他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质检,工资比原来少了八百。但每个月的15号,工资准时到账。他老婆说,那笔钱到账那天,老周在厨房炒菜的时候哼了两句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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