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香坐在红灯笼饭庄靠门那张桌子,手里转着保温杯,杯盖拧开了又拧上。王彩凤从门口进来,抖了抖伞上的雨,往她对面一坐,头一句话就是:“今天这个,我先把话说头里,成不了。”
周桂香没接话。她看着自己儿子章德金坐在靠窗那桌,面前摆着一壶茶,茶已经凉透了,没人给续。她心想你倒是喊服务员倒点热的啊,可章德金就那么坐着,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等在诊室外头。
“这是第几个了?”周桂香问。
“你儿子相过的第二十五个。”王彩凤掰着手指,“不算今天。”
周桂香五年前开始给儿子张罗对象,前后经手的媒人三个,自己托的亲戚朋友不算。王彩凤是专职干这个的,手上攒着滁州半个城未婚青年的名册。
她年年跟周桂香说:你家这条件,但凡是个正常闺女,没有不点头的。章德金今年三十,一米七六,专科毕业,在供电公司干了八年,从抄表员干到调度班,名下南谯区一套九十平的房子,贷款还了一半,不抽烟不喝酒,下了班就回家。
“他哪样差了?”王彩凤自己也想不通,“我手上二十五个闺女,见了他没有一个说讨厌的,可就是没有一个说要见的。”
姑娘到了。穿一件米色风衣,拎着把折伞,进门先朝王彩凤那桌扫了一眼,然后才看向章德金。王彩凤站起来招呼,拉着姑娘的手往章德金对面带:“来来来,坐坐坐,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小章,供电局上班的,可本分了。”
姑娘坐下来,菜单推过来。章德金把菜单往姑娘那边挪了挪:“你点,我什么都行。”
“你有什么忌口的?”
“没有,我不挑。”
姑娘的筷子在菜单上停了一下,就那一下,隔着一盆绿萝和一道木格栅,周桂香的心往下沉。她知道,又黄了。饭吃到一半,姑娘加了一碟子辣子,章德金一筷子没动,说嗓子不舒服,吃不了辣。姑娘问他那平时爱吃什么,他说什么都行,在家都是他妈做啥吃啥。
饭后分头走,王彩凤拉住周桂香:“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探探话。”周桂香站在饭庄门口的雨棚底下,看着姑娘上了公交。王彩凤过了一根烟的工夫回来,嘴抿着,不用问也知道结果。
“姑娘说啥了?”
“她说,”王彩凤咬了咬嘴唇,“她说你家小章人挺好,条件挑不出毛病,就是……太正了。正得她接不住。”
周桂香没听懂:“啥叫太正了?”
“就是说不上来哪不好,可就觉得哪都闪着光,碰不得。”王彩凤叹了口气,“人家原话我没好意思学。姑娘说,跟他坐一块儿,话说到第二句就干了。他什么都让着你,你想要啥他都说行,可你问他想要啥,他说不出来。”
周桂香站在雨棚底下,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她头一回觉得这五个字——挑不出毛病——不是好话。
回到家,章德金已经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频道,汶川十五周年纪念特别报道。周桂香在厨房里热中午剩的排骨汤,锅盖揭了又盖上,踌躇半天,端了一碗出来放在茶几上。
“你觉得今天这个姑娘咋样?”
章德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说:“挺好的。”
“好哪儿了?”
“就是挺好的。人长得也端正,工作也稳定。”
“那你怎么不跟人多说两句?”
章德金没接话,把汤喝完了,碗放进水池,涮了涮手,回自己屋去了。周桂香站在客厅里,看着那碗干干净净的空碗,心里堵得慌。
他就不会说一句不好。从小到大,作业不好也愣着不吭声,考试不及格也不哭。五岁上幼儿园,别家孩子哭天抢地拽着大人裤腿,他乖乖背着小书包跟着老师走,不哭也不闹。
老师跟周桂香说:你家这孩子,太省心了。那时候周桂香还觉得这是夸人的话。
晚上十点,周桂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章在隔壁打呼噜,她推了他一把,他翻了个身又睡了。周桂香披了件外套下床,走到儿子门口,门缝里透出手机屏幕的光。她推门进去,章德金躺在床上刷手机,看见她进来,坐起身:“妈,你还没睡?”
“你心里到底咋想的?二十五回,二十五回一个都成不了,你就没个数?”
章德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妈,我相够了。”
“相够了?你三十了,你同学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跟我说相够了?”
“我没说不找。我就是,我见了人家姑娘,不知道说啥。”
“不知道说啥?你是哑巴啊?你单位开会汇报工作你不挺能说的?”周桂香气得声音都劈了,“你周五调度会上一讲讲半小时,怎么见了姑娘就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
章德金没说话。他拿起床头柜上那杯水喝了一口,盖子拧好,放回原位。周桂香发现他床头放着一个塑料杯子,杯壁都发黄了,还是他刚参加工作那年从单位领的。
“我见了她,心里觉得挺好的,”章德金说,“可我不知道她嫌不嫌我。我怕说多了,人家烦。”
“你不说她咋知道你想啥?”
章德金又不说话了。周桂香站了一会儿,替他关了灯,带上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听见儿子在屋里翻了个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周桂香回到自己屋,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拉开抽屉翻以前的相册。翻到章德金小时候的照片,幼儿园毕业照,他站在最边上,端端正正地笑,露出一排小白牙。
她想起那年在幼儿园,别的小男孩把滑梯当蹦床玩,他一个人坐在秋千上,等老师喊他才下来。老师夸他懂事,她当时心里美滋滋的。
楼下传来一阵摩托车声,是隔壁单元老刘家的小子,洗车回来的路上又在楼下扯着嗓子唱粤语歌。周桂香知道那个小子,刘佳伟,二十八岁,在汽修厂修车,娶了个商场卖衣服的姑娘,去年生了个闺女。
那小子隔三差五打麻将,输了钱跟他媳妇儿吵架,吵架的声音穿过楼道,邻居都听得见。可就是这样一个小子,他媳妇儿跟他过日子,过得热腾腾的,周末一家三口开车去琅琊山,看得见的人都说好。
周桂香有回在楼下碰见刘佳伟媳妇儿,拎着一兜子菜往回走,顺嘴问了一句:“你当初看上佳伟啥了?”
那姑娘想了想,笑了,说:“他会逗我笑呗。我上班站一天累得跟啥似的,他下班来接我,车座子底下藏一根鸭脖子,我坐上去一摸——噎,热的。你说气人不气人?”
周桂香当时也跟着笑,回了家,看着自己儿子在厨房安安静静地洗菜,心里头空落落的。她会做一百种菜,儿子样样都吃,从不挑嘴,可你问他最爱吃哪样,他说不出来,都一样。
第二天一早,周桂香给王彩凤打电话。王彩凤在那头正吃早饭,嚼着油条含含糊糊地说:“桂香啊,你别催了,我也想明白了,你家小章这条件吧,卡得太高了。卡得太高,人就不敢伸手够。”
“那咋整?给他找个条件低的?”
“不是条件高低的事。”王彩凤咽下嘴里的东西,“我跟你讲个实话。我手上这几年,成得最快的,反而是那些条件上有毛病的。有个也是供电局的,三十二了,离过一回婚,带个闺女,见第二面就成了。为啥?女的说他离过婚才会心疼人。还有个在滁州摆摊卖早点的,头回相亲就跟人说清楚,家里穷,爹瘫在床上,得他养。
你猜怎么着?那姑娘说‘冲你这实诚劲儿,我嫁了’。人家图的就是一个——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能让人挑得出毛病。你家小章呢?样样都好,可你问他啥他都说行——你让人家姑娘咋办?连个台阶都找不着下。”
周桂香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王彩凤接着说:“我说句难听的,你家小章,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好得让人瞅着心里发虚,不踏实。过日子是要挑毛病的,你挑他一个出来,他回你一句‘我改’,那日子才有嚼头。你挑不出来,那往后的日子得多长多寡淡啊。”
周桂香挂了电话,坐在客厅里发了半天愣。章德金已经出门上班了,桌上放着他自己蒸的馒头,盖着纱布。周桂香掀开纱布,馒头圆圆白白,蒸得恰到好处,一个裂口的都没有。
她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下来了。她这辈子把孩子养得干干净净、正正派派,一点毛病没让他沾上。可她忘了,人这一辈子,恰恰是那点儿毛病,才让人有牵有挂。一个挑不出毛病的人,别人凭什么接手你这副空落落的人生?
晚上章德金下班回来,进门换了鞋,把工装挂好,洗了手。周桂香没开电视。她把儿子叫到跟前,一双眼睛看着他,看了半晌,把手机递过去。
“妈啥也不说了。你再相一回。就一回。”
章德金看着手机屏幕亮着,没接,也没说不。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屋。
第二天周桂香给王彩凤发了一条消息:“下回,给他说个泼辣的,能挑他毛病的。”
她按了发送,屏幕的光暗下去,屋里静得只剩冰箱嗡嗡响。她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部手机。窗台上晾着一双皮鞋,是章德金昨天相亲穿的那双,鞋底磨得快平了,她抹了一层鞋油,等着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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