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电影的观众们或许对“男性凝视”这一经典电影分析概念并不陌生:女性主义电影理论家批评道,作为一种视觉主导的艺术形式,电影叙述的话语逻辑由男性的目光与欲望所主导。
那么,如何通过被“男性凝视”所结构的电影语言讲述一个“女扮男装”的传奇故事?
2026年获柏林国际电影节金熊奖提名、赢得全球媒体与观众广泛讨论与认可的《罗斯》便为电影的性别书写提供了一种新的实践典范。
或许与许多观众对“女性主义”电影印象和想象所不同的是,罗斯对性别秩序的颠覆,以及《罗斯》对内在于电影语言的性别秩序发起的挑战,恰恰体现为影片极度克制的叙述风格:黑白影像、以及罗斯那不具任何性别特征的形象,将画面的视觉美感进行极度精简;
桑德拉·惠勒的表演(她也凭借此片获得银熊奖)并未刻意表现“女扮男装”所要求的阳刚特质,而是通过沉默却颇具力量感的劳作凸显出被宏大历史书写所掩盖的(女性)身体;女性身体所承受的重重暴力被全部隐去,从而拒绝了观众在残酷景观与感官刺激中所可能体验的享乐,而是在最终审判中将这些暴力进行统一清算。
导演马库斯·施莱泽将数百年欧洲历史书写中隐藏着的上百位女性故事写入1000余页的台本,最终凝结为90分钟的影像。
正如他在访谈中反复提及一般,与其讨论《罗斯》是否属于某种意义上的“酷儿电影”,更重要的是意识到,这些争论已经承认了影片的政治性之所在:身体、鲜血与生命,女性对性别秩序与暴力的反抗从未消失。每一位女性都作为独立的个体而鲜活地存在于历史之中,而《罗斯》则向我们展现了电影艺术的可能性——为她们,以及更多具有“颠覆性”的生命故事,致以“颠覆性”再现的可能性。
本文为《罗斯》刚刚展映于柏林国际电影节时发表在Indiewire网站上的影评译稿,简要对电影的几大亮点进行概述;除影评外,施莱泽在各大电影节和电影期刊中所接受的访谈也颇为精彩,推荐各位对影片内容及其创作历程感兴趣的观众们进行更深入的阅读。
《罗斯》海报
策划:抛开书本编辑部
翻译/排版:赵天宇
责编:刘小黛
2011年,编剧兼导演马库斯·施莱泽携长片首作《米夏尔》(Michael)崭露头角,放映现场的冲击力令人难以忘怀。作为迈克尔·哈内克和杰茜卡·豪斯纳昔日的选角导演,施莱泽的电影首作已然相当之沉重:在电影史上所有关于“密室囚禁与仪式化虐待”的作品之中,《米夏尔》的震撼程度甚至超越了《房间》(Room)。或许是受到奥地利臭名昭著的约瑟夫·弗里茨尔案的影响,影片聚焦于一名恋童癖者——他诱拐了一名十岁男孩,并将其囚禁在地下室的深处。
如果说《米夏尔》通过冷酷严苛的形式把控与情感反应的彻底清空而将克制与禁欲推向了极致,那么继该片和讲述18世纪欧洲奴隶贸易的《贵族动物》(Angelo)之后,施莱泽的第三部剧情长片则将这种电影风格打磨出更具有穿透性的力量。
在《罗斯》的冷峻构图之下涌动着的,是绝望的灵魂与沸腾的怒火。桑德拉·惠勒所饰演的17世纪的这位德国军人在三十年战争尾声时刻面部中弹、容貌尽毁,却奇迹般地生还。更重要的是,罗斯学会了将自己伪装成男性,以此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谋得更大的生存自由。
自莎莉·波特的名作《奥兰多》之后,还从未有哪部影片能够如此精确地经由历史纵深、依托欧洲顶级女演员(在《奥兰多》中则是蒂尔达·斯文顿),对性别特权问题进行如此深刻的剖析。惠勒将罗斯塑造为模糊性别边界的“圣女贞德”形象,注定要承受命运中的重重迫害;
而她令人惊叹不已的表演也让施莱泽得以超越同侪们所流露出的“奥地利式克制”这一刻板藩篱。《罗斯》全片饱含张力,而惠勒周身所散发的离心力最终将所有观众卷入角色的苦痛之中。并且,这完全建立在影片对情绪的极致留白之上,其中的肢体动作与表达方式几乎不露任何痕迹;尤其是影片的最后一幕,如同断头台的铡刀落下,画面瞬间切入黑屏。
“一想到这世上还有其他生存的可能,我就感到由衷的欢喜,”罗斯说道。这似乎正是她在乱世中开辟生存道路的处世哲学;在这样的生活中,她束胸、感受到“穿上裤子所带来的自由”,甚至在必要时佩戴后来被称为“角”和“尖刺”的假阳具。罗斯脸上的弹痕,以及那布满疤痕、被抹去一切女性身体曲线的外表,足以让她伪装成男性,并在经历又一场战斗后凭借精密的计谋最终潜入这片偏远的农业社群。
在村民们口中,罗斯只是“那个士兵”,在未来的马厩工人们口中,罗斯则只是威严的“主人”。在这座信奉新教的德意志偏闭村庄里,罗斯利用自己出色的农作本领接管了一片农场,并声称这片土地本就属于自己。事实上,罗斯冒名顶替了在自己身边牺牲的亲密战友;面对这片肥沃的土地,又怎么能让战友的名字和这纸地契白白烂在土中?
乡民告诫罗斯,驯服这片土地的艰辛远超预期:四季更迭令人煎熬,林间更有野熊出没。一位性情乖戾的农夫(Godehard Giese饰)提议,将他的五个女儿之一嫁给罗斯,而罗斯在权衡之下选择了长女苏珊娜(Caro Braun饰)。影片的情节暗示,苏珊娜曾遭受父亲的性侵犯;毕竟,在影片所属的时代中,女性不得不被迫屈从于暴力。
在农场中,对女性、抑或是任何表现出性别或社会差异者的攻击,都不过是家常便饭。因此,女性只能在彼此之间找到自由。而苏珊娜并不知晓的是,罗斯最初只是将她当作避风港,以此逃避身为女性所必须面临的压迫性结构。从苏珊娜的意外怀孕到罗斯被蜜蜂蜇伤的意外,一系列事件让全村陷入了缄默的歇斯底里之中;与此同时,罗斯与苏珊娜间最初基于利益交换的契约关系也逐渐蜕变为惺惺相惜的默契,甚至是一段意义深远的灵魂陪伴。
就此而言,《罗斯》实际上是一部隐藏在朴素外表下、极具冲击力的酷儿政治作品。它与一切流于表面的政治煽动划清界限;关于性别、性身份的深刻表述悄无声息地在影像之中蔓延开来。正如历史剧中的酷儿群体常在被描绘为“在阴影之下肆意生活”的形象,施莱泽的剧本参照了欧洲历史中大量真实的女扮男装故事,也一度暗示了苏珊娜与罗斯之间亲密的田园牧歌式生活。
但是,一旦村民们察觉到罗斯两腿之间所隐藏的真相,迎接她们的便注定是“火把与铁叉之刑”。诚然,我们可以将《罗斯》解读为一则跨性别寓言,但作为一部“反抗既定秩序者”的传奇,它为多义性解读敞开了充足的空间。唯有一点毋庸置疑:施莱泽是一位真正的电影匠人,直至影片令人窒息的结尾,他始终保持着对影像的绝对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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