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4月,湖南湘乡,胡木英跟随父亲胡乔木走进几处农户家。眼前的人骨瘦如柴,孩子面色灰暗,干部却仍说“不清楚有饿死人的情况”。胡乔木听完汇报,脸色越来越沉,罕见地严厉批评道:“只了解问题,不解决问题,调查还有什么意义?”
这次经历,给胡木英留下的印象,比父亲伏案写作的身影更加深刻。她过去熟悉的父亲,总是写、读、思:手边放着稿纸,桌上摞着书刊,偶尔停笔,长时间陷入沉思。可在湘乡,她看到的却是一个对百姓疾苦极为敏感的调查者。
胡乔木的文字功底,并非临时拼凑而来。延安时期,他常在窑洞里借着煤油灯写作。冬天披着厚棉衣,脚边烧着炭火;1951年夏天,为赶写纪念中国共产党成立三十周年的文章,他甚至坐在盛着凉水的澡盆里,伏在木板上疾书。
这篇文章后来以《中国共产党的三十年》为题,发表于1951年6月22日的《人民日报》。据杨尚昆回忆,毛泽东看后十分满意,决定不用中央领导人讲话稿的形式,而以胡乔木署名发表。那时的胡乔木,年仅三十七岁,却已显示出驾驭重大历史题材的能力。
他读书也近乎苛刻。历史、哲学、文学、自然科学,古今中外,只要有文字,便能引起兴趣。公园里的说明牌,他也会停下来细看,遇到语法不通之处,常常指出来。有人觉得这是职业习惯,胡木英却认为,那更像是一种无法停止的求知欲。
不过,工作中的“党内一支笔”,回到家里并不是冷峻的公文机器。1946年春,妻子谷羽前往华中根据地参加土地改革,胡乔木留在延安照料孩子。夫妻近一年难见面,他便写下《人比月光更美丽》,把对妻子的思念写进孩子扑向母亲的画面里。
谷羽后来长期承担科学院新技术局的工作,参与组织国防科技相关事务。她常常早出晚归,家里人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家。胡乔木却坚持等妻子回来再吃饭,除非提前接到电话,确认她当晚不能回家。
母亲工作繁忙,父亲便设法安排一家人的短暂相聚。整天有空,就去颐和园或香山;只能休息半天,便到北海、景山走走;时间再紧,也要在中南海附近划一会儿船。这样的安排没有豪言壮语,却让孩子们感到,父亲并未把家庭排在生活之外。
困难时期,饭桌上的谈话也与国家大事相连。胡木英记得,父母讨论过小球藻、植物蛋白,也琢磨怎样让同样数量的粮食煮出更多熟饭。后来出现的“双蒸饭”,就是先焖熟,再放入蒸屉复蒸,口感谈不上好,却能让饭粒膨胀一些。
这类细节说明,胡乔木并不只是负责起草文章的人。他会从科学院的技术问题,想到普通家庭的一餐饭;也会从饭桌上的办法,追问能否缓解群众的实际困难。文字工作在他那里,始终没有脱离社会生活。
女儿的学业选择,则让胡乔木表现出另一面。胡木英因病难以继续在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学习,内心十分焦虑,认为转学文科就是退缩。胡乔木没有替她决定,只是提醒:“学什么都要为国家和人民服务,选择以后,就不要反复动摇。”
他还讲了一个毛驴面对两堆青草的寓言:两边距离相同,毛驴左右犹豫,结果一口也没吃到。胡木英后来转读外交学院,这个决定并不是父亲强加的,而是在分析现实、确认兴趣之后作出的选择。
胡乔木对孩子的教育,往往藏在谈话和书信里。他曾写词寄托对子女的期望,提醒他们经受锻炼,参加劳动,不能只求安逸。毛泽东读到后,还亲自推敲过其中一些字句。这样的交往后来被人拿来做文章,甚至在1966年被江青当作指责胡乔木的理由。
长期高强度工作,使胡乔木患上严重的神经衰弱。毛泽东常在夜间召他商谈事情,他有时刚服下安眠药,便不得不起身;白天还要处理宣传、报刊和文件工作。到了1961年,一篇普通社论竟迟迟无法完成,身体和精神的双重压力已经显露出来。
毛泽东批准他长期休养,并在信中写道,要他迁地疗养,游山玩水,专看闲书,不管时事。胡乔木由此暂时离开了复杂的工作中心。1966年以后,他仍受到冲击,1967年还曾被拉出住所批斗。
那年“五一”前夕,毛泽东曾准备前往南长街胡乔木的住所探望,却因敲错院门未能见面。周恩来得知后,要求有关方面不得再随意揪斗胡乔木,有问题就在家中谈。这次未能实现的探访,后来成为胡家人记忆里一个极特殊的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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