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姐把孩子往我怀里塞的时候,那个软乎乎的小身子带着一股奶腥味,我两条胳膊僵在半空,像被人点了穴。

她嘴里念叨着,抱一下嘛,又不重,你试试手感。

我盯着那个孩子看,眼距宽得不太正常,鼻梁塌着,嘴角总挂着一串亮晶晶的口水。三个月前表姐发过孩子的照片给我,我当时没细看,现在这孩子就在我眼前,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真敢。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着门框。

我说,姐,这孩子的体检报告,你给我看一眼。

表姐的手停住了,孩子在她臂弯里扭了一下,发出一种含混的“啊啊”声。她没说话,先把孩子换到另一边胳膊上,然后开始翻手机,翻了两下又把屏幕按灭。

“你啥意思啊。”她眼睛没看我。

“没啥意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得像一块木板,“你不是说让我以后多帮衬吗,我总得知道帮衬的是个什么情况。”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那个塑料挂钟在走。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摘完的芹菜,她说你俩站门口干啥,进来坐啊。

我没动。

表姐也站着。

那个孩子突然哭起来,声音尖细,像小动物被踩了尾巴。表姐开始晃他,嘴里哦哦地哄,可眼睛一直没离开我的脸。

我心里清楚,这哪里是让我抱孩子,这是让我接一张没有金额的账单,而且一接就是一辈子。

说说我跟表姐的关系吧。她大我七岁,小时候住同一个家属院,她经常带我,给我买冰棍,帮我写过暑假作业。后来她结婚,嫁去了隔壁市,我们联系就少了。一年见一两次,朋友圈点点赞的交情。

三个月前她突然频繁联系我,先是问我在不在家,又说好久没见了想来看看我妈。我那时候没多想,就应了。

现在人来了,带着孩子,还有一个我猜了三个月都没猜透的目的。

她比我预想的还急。

我今年三十四,单身,在城里按揭了一套小两居,每个月工资到手八千二,还完房贷剩四千六。这个收入在这个城市不算差,但也绝不算宽裕。我爸妈在老家,有退休金,不用我操心。

表姐知道我的底细。她甚至知道我去年提了公积金没动。

所以她来了。

她把孩子塞给我,说要出去办点事,一会儿就回来。可这“一会儿”从早上九点拖到下午四点,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抱着那个孩子坐在客厅沙发上,我妈急得在屋里转圈,嘴里骂骂咧咧,说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省心。

我低头看那个孩子,他不哭的时候倒是挺安静,就是眼神发直,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嘴角的口水把围兜浸湿了一大片。

我拿出手机搜了搜他的症状。眼距宽,鼻梁塌,流口水,肌张力低,双手没有抓握动作。

搜出来的结果很统一。

我把手机屏幕对着我妈。我妈看完之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那天傍晚表姐回来了,进门先找孩子,看见孩子在我妈腿上睡着,她松了一口气,脸上堆着笑,说哎呀今天真是麻烦你们了。

我没跟她客气,直接问,孩子是不是唐氏。

她脸上的笑像被冻住了,停了两秒才化开。她说是,出生的时候医生就说了。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客厅里的灯管嗡嗡响。

我忽然觉得这三个月里她发的那些“在吗”“忙不忙”“我下周过去”都变了味。每一句话都像提前埋好的线头,现在一根根被拽出来,露出后面那团乱麻。

我妈插嘴,说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

表姐的眼圈一下就红了,声音也抖起来,说早说了你们还能让我进门吗。

这话把我们都问住了。

我不是没有同情心。表姐过得不好,她老公在孩子确诊之后跑了一年多,现在基本不见人,婆家那边撇得干干净净,说她生了个讨债的。表姐自己没工作,之前做销售,生孩子之后辞了,现在全靠她妈接济。这些我都知道。

但知道归知道,你让我把这一摊子接过来,我接不住。

我说,姐,你有话就直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过了好几秒才挤出来一句:“我想让你……以后帮着照顾点他。你条件比我们好,也没结婚,没有拖累。”

“怎么照顾?”我打断她。

“就是……万一我有什么事,你帮我看一下,或者我忙的时候……”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忙的时候是多久?”我追问,“你忙一天是照顾,你忙一个月也是照顾,你要是哪天不忙了,孩子是不是又回你那儿?你说清楚,这‘以后’是多长?”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黑透了,楼下的路灯把人影拉得老长。有个人推着婴儿车走过去,孩子的小脚从车篷里伸出来,一蹬一蹬的。

那个画面让我心里揪了一下。

可我还是转过身,看着表姐说:“我敢抱,你敢给我吗?”

她愣住了。

“你敢把孩子放在我这儿,让我当亲生的养,让我出钱出力出时间,从此以后我的日子围着他转,我的工资给他买康复课,我下班哪也去不了只能回家喂饭换尿布,我哪天谈个对象人家问这孩子哪来的,我说我表姐的。你敢把这个孩子给我吗?”

表姐的脸白了。

“你敢写个委托书,说孩子以后归我管,医疗教育生活费全我出,你不再插手,过年过节来看一眼就行。你敢签吗?”

她没说话,低头抠自己的手指甲。

我笑了,笑着笑着心里发凉。

“你不敢。”我说,“你只是想让我当个随叫随到的冤大头,出钱的时候我是亲戚,出力的时候我是亲戚,等孩子长大了,有感情了,他喊你妈,喊我什么?喊我姨。我图什么?”

我这话说得难听,但我必须说。有些事你不把话说绝,对方就会一直觉得还有余地,还有得商量。

其实我特别理解表姐的难。孩子是无辜的,这个孩子来到世上,没得选。表姐也可怜,摊上这么个孩子,老公跑了,婆家不管,自己没收入,娘家条件也一般。换谁摊上,都要掉几层皮。

但我理解她,不代表我得把自己搭进去。

我身边有例子。我同事小张,她姐姐的孩子脑瘫,从两岁开始就是她帮着带。一开始也是说“帮帮忙”,后来她姐又生了一个,忙不过来,那个脑瘫孩子就彻底住在她家了。她工资全搭进去,谈了两个对象都吹了,去年她体检,乳腺结节,医生说是长期压抑。

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她说,她姐每次来看孩子,都会拉着孩子的手哭,说妈妈对不起你。可哭完了,该走还是走。孩子晚上做噩梦喊的是“小姨”。

我看着她那个样子,我就在心里跟自己说,我不能变成第二个她。

我也知道,很多人会说我冷血,说我不顾亲情,说孩子都这样了还不帮一把。他们动动嘴皮子容易,让他们来帮一天试试?换尿布,喂饭,哄睡,孩子半夜哭闹,一个晚上起来五六次。一天行,一个月呢?一年呢?十年呢?

这就是个无底洞,你填多少都填不满。

我自问不是个无情的人。表姐刚来那天,我给孩子买了两套衣服,一罐奶粉,还包了三千块钱。这钱我拿得出来,我也不心疼。但你要说把孩子交给我,让我当自己孩子养,那不是钱的事,那是把我整个人的下半辈子都搭进去。

我还没结婚,没孩子,我的人生还有别的可能。我可以去谈恋爱,可以周末去爬山,可以攒钱换个大点的房子。这些都是我的权利。

不是我不爱这个孩子,是他本来就不该由我来承担。

这话听起来自私。可这世道,谁不自私呢?那些站在道德高地上的人,轮到自己头上,跑得比谁都快。

我妈的态度很奇怪。她嘴上骂表姐,说她不懂事,可晚上吃饭的时候又给我夹菜,说我要是能帮就帮一点,毕竟是亲戚。

我没接话。

我知道我妈在想什么。她怕别人戳她脊梁骨,说她们家不近人情。老人活在熟人社会里,最怕的就是这个。

可日子是我在过,不是那些说闲话的人在过。

我吃得很快,放下筷子就回房间了。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表姐在客厅跟我妈哭,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表姐已经走了。孩子也带走了。

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句话:谢谢,给你添麻烦了。

字迹很潦草,像是边哭边写的。

我把纸条折起来,夹在手机壳里。那个位置贴着我心脏,每次用手机都会碰到。

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过了半个月,表姐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张照片。那个孩子坐在床上,头歪着,嘴巴张着,像在笑,又像没笑。

下面跟着一句话:昨天会抬头了。

我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她没有再发。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烧水。水壶发出那种细细的鸣响,我站在灶台前,听着听着就出了神。

水开了之后,我泡了一杯茶,端着走到阳台上。楼下的桂花开了,香味一阵一阵飘上来。我抿了一口茶,烫了舌头,下意识“嘶”了一声。

我想起那个孩子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没洗过的葡萄。

然后我想起表姐问我的那个问题。

她没问完。

我也没回答完。

我敢抱,你敢给我吗?

这句话里的“敢”字,到底是给还是不给呢?

我忽然也说不清楚了。

茶凉了一点,我又喝了一口。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我知道如果现在拿起手机,打开和表姐的聊天框,发一句“下周我去看看你们”,这件事可能就会变成另一个样子。

但我的手没动。

我只是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桂花树,看了一整个下午。

天快黑的时候,我回到屋里,把晾干的衣服收了,叠好,放进衣柜。有一件衣服的领子皱了,我拿到熨斗下面压了压。熨斗喷出的热气扑在脸上,潮乎乎的。

我把它挂好,关上衣柜门。

然后我去洗了个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流过眼皮,流过鼻梁,流到下巴。我闭着眼,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等水凉了,我才关掉阀门,擦干身体出来。

客厅的灯没开,阳台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我赤着脚踩过去,凉意从脚心蹿上来。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

手机还是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

我拿起它,解锁,打开和表姐的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那张照片,停下。

我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很久。

最后我打了一行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然后把手机放回原处,躺倒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明天还要上班。

我闭上眼。

没睡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