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陪大伯去谈生意那天,对方老板娘一进门就盯着我看,看得我浑身发毛。突然她喊了声“小弟”,我大伯脸“唰”地沉了下来。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生意怕是要黄。可我没想到,这一声“小弟”,牵出了我爸三十年前的旧事,也让我重新认识了我大伯。

第一章 大伯的烦心事

六月的天,闷得像蒸笼。我蹲在大伯王建国的建材店门口,拿张废报纸扇风,汗珠子还是顺着脖子往下淌。建材市场西头这一排门脸房,属大伯的店最旧。两间门脸,外头堆着水泥黄沙、瓷砖胶、防水涂料,里头一间摆样品,一间当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一张旧老板桌,两把靠背椅,一台转起来嗡嗡响的破电扇,墙上挂着一幅“诚信赢天下”的十字绣。那是我大娘活着的时候绣的,大伯一直没舍得换。

我大学学的是市场营销,毕业快俩月了,简历投出去几十份,要么石沉大海,要么面试完就没下文。我爸急得嘴上起泡,我大伯倒沉得住气,打电话跟我说:“小宇,别在家窝着,来店里帮忙,搬搬货记记账,大伯给你开工资。”

我说不要工资,大伯眼睛一瞪:“你当大伯是周扒皮?干活不给钱,传出去我王建国还做不做人了?”

就这么着,我成了大伯店里的临时工。每天搬货、理货、给客户送样品,倒也充实。大伯这人实在,卖东西从不缺斤短两,客户要啥他给推荐啥,从来不忽悠人买贵的。用他的话说,咱挣的是辛苦钱,不是昧心钱。

这天下午,大伯接了个电话。我蹲在外头理货,听见他在屋里“嗯嗯啊啊”地应着,语气比平时客气三分。挂了电话出来,大伯站在门口点了根烟,眉头拧成个疙瘩。

“大伯,谁啊?”我凑过去。

大伯吐了口烟:“秀兰装饰的周总,约明天上午去她公司谈供货的事。”

“秀兰装饰?”这名字我头一回听。

“新客户,你张叔介绍的。”大伯弹了弹烟灰,“你张叔跟周总是老同学,说这人做事爽利,用量也大。要是能谈下来,够咱忙活大半年的。”

“那不是好事吗?您愁啥?”

大伯看了我一眼,把烟叼在嘴角,含含糊糊地说:“你不懂。这种大公司,规矩多,要求高,账期还长。咱这小门小户的,垫不起那么多货款。”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大伯又抽了两口烟,突然说:“明天你跟我一块儿去。”

“我?我去干啥?”

“壮胆。”大伯拍了拍我的肩膀,劲儿不小,拍得我往前趔趄了一步,“你大伯我嘴笨,万一说岔了,你帮着圆圆场。大学生嘛,脑子活。”

我乐了:“您这是让我当军师啊?”

“军师个屁,”大伯笑骂,“就是让你帮着拎包倒水,见见世面。”

当天晚上,大伯难得翻箱倒柜找了件白衬衫出来,拿熨斗熨了半天,领子还是有点皱。第二天一早,我换了件干净的蓝衬衫,大伯套上那件白衬衫,下摆扎进西裤里,又把他那双压箱底的皮鞋翻出来,擦得锃亮。

出了门我才发现,那皮鞋后跟磨得厉害,大伯走路一瘸一拐的。

“大伯,您这鞋行不行啊?”

“行行行,新鞋都这样,踩踩就软了。”大伯嘴硬,可我明明看见那鞋底都泛黄了,少说也买了五六年。

到了国贸大厦楼下,大伯仰头看了看十二层的玻璃幕墙,咽了口唾沫:“这楼真高。”

“大伯,您紧张啊?”

“紧张啥?你大伯啥场面没见过。”他说着,拿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我憋着笑没吭声。

第二章 见面就出事

秀兰装饰在十二层。出了电梯,前台小姑娘把我们领进一间会议室,倒了两杯茶,说周总马上就来。会议室挺大,一面墙全是玻璃窗,能看见大半个城东。大伯坐在皮椅子上,屁股挪来挪去,明显不自在。

“这椅子太软了,坐下去起不来。”大伯小声跟我嘀咕。

我正要接话,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短头发,瘦高个,穿一件墨绿色棉麻衬衫,手腕上戴个银镯子,走路带风。她身后跟着个年轻人,抱着文件夹,应该是助理。

“王老板,来啦。”她声音洪亮,笑着走过来伸出手。

大伯赶紧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才跟人家握上:“周总,您好您好,麻烦您了。”

“客气啥,”周总摆摆手,在对面坐下来,“我跟老张是老交情了,他介绍的人,我信得过。”

她说着翻开桌上的文件夹,正要往下说,一抬头,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那眼神挺奇怪,像看见什么稀罕东西似的,直勾勾的。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摸了摸脸,心想我脸上也没粘饭粒啊。

“这位是?”她问我大伯,眼睛却没挪开。

“哦,我侄子,小宇,跟我来跑跑腿。”大伯赶紧介绍。

周总没接话,盯着我又看了好几秒。我心里直打鼓,正想开口说句“周总好”,她突然眼睛一亮,嘴一咧,冲我来了一句——

“小弟!”

那声音不大,但特别清楚,像喊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老熟人。

我整个人都懵了。小弟?谁是小弟?我看了看大伯,大伯的脸唰地一下沉了下来,刚才还堆着的笑纹全没了,嘴角绷得紧紧的,把手里那杯茶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好几滴。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僵住了。周总身后那个助理也不知道发生了啥,左右看了看,没敢吭声。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周总好像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收了笑,拿手掩了下嘴:“哎呀,你看我这……对不住对不住,我认错人了。”

可她嘴上说认错人,眼睛还是往我这儿瞟,那眼神里明显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大伯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周总,咱谈正事吧。”

“行行行,谈正事。”周总深吸一口气,翻开文件夹,可翻了两页,又忍不住抬头看了我一眼。

大伯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坐在那儿,屁股底下跟长了刺似的,挪来挪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小弟”到底是谁?周总为啥看见我喊“小弟”?大伯又为啥脸沉成这样?

第三章 谈崩了

周总翻着文件夹,开始介绍他们公司的需求:一批外墙涂料、防水材料,还有几十吨瓷砖胶。量确实不小,大伯听着,脸上稍微缓了缓,掏出老花镜戴上,拿着计算器噼里啪啦算成本。

“王老板,价格上您给个实在数。”周总说,“我这边用量稳定,一个月至少这个数。”她伸出一个巴掌。

大伯点点头,报了个价。周总听完,眉头皱了一下:“王老板,您这价高了。市场上做这个的又不是您一家。”

大伯解释:“周总,一分钱一分货。我给您报的是国标料,不是那种小厂贴牌的便宜货。您要便宜的有,但我不能拿那个糊弄您。”

周总笑了笑:“王老板实在,我看得出来。但生意归生意,价格上您再让让。”

大伯咬了咬牙,又降了一截。周总还是摇头,报了个价比大伯的成本还低。大伯脸涨红了:“周总,您这价,我连本都回不来。”

“薄利多销嘛,”周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再说您这量跑起来,还怕没钱赚?”

大伯不吭声了。我坐在旁边,看出大伯是真为难。他这人做生意有个底线,东西不能差,价格不能亏。周总报的价,确实过了大伯的底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周总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突然问了句:“小伙子,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我爸叫王建军。”

“王建军……”周总念叨着这个名字,眼神有点恍惚。她看了看大伯,“王老板,您弟弟?”

大伯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才“嗯”了一声。

周总的眼睛亮了一下,正要说什么,大伯腾地站起来:“周总,价格上既然谈不拢,那咱改天再说。打扰了。”

他拿起包就往外走。我赶紧跟上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总还坐在那儿,望着我们的背影,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

出了国贸大厦,大伯走得飞快,皮鞋啪嗒啪嗒响,我在后头小跑着才跟得上。

“大伯,您走慢点!”

大伯不说话,闷头往前走,一直走到停车场,拉开他那辆旧面包车的车门,坐进去,把钥匙插上,却半天没拧。

我坐进副驾驶,小心翼翼地问:“大伯,那个周总……她认识我爸?”

大伯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爸年轻的时候,跟她处过对象。”

我脑子嗡地一下。

“啥?”

大伯叹了口气,把钥匙拧着,面包车突突突地抖起来。他挂了挡,把车倒出车位,才接着说:“你爸跟周秀兰,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你爸在建筑队当技术员,周秀兰是材料员,俩人处了两年多。后来因为点事,没成。”

“因为啥事?”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大伯明显不想多说,“后来你爸娶了你妈,周秀兰嫁了别人,各过各的日子。再后来你爸没了,你才五岁,哪记得这些。”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周秀兰看见我喊“小弟”……小弟……我突然想起来,我爸兄弟两个,大伯叫王建国,我爸叫王建军。我奶奶活着的时候,是不是管我爸叫“小弟”?

“大伯,周总喊我‘小弟’,是不是因为……”

“因为你长得跟你爸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大伯打断我,语气硬邦邦的,“她一眼认出来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伯把车开上主路,过了两个红绿灯,才又开口:“小宇,这生意咱不做了。回头我给你张叔打个电话,就说价格谈不拢。”

“可是大伯,那批货……”

“不做了。”大伯的声音很低,但特别坚决。

我看了他一眼,没再吭声。大伯这人,平时脾气好得很,可一旦拿定主意,九头牛拉不回来。

回去的路上,大伯一句话没说。面包车里的收音机放着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平时大伯最爱听,今天却伸手给关了。

到了店里,大伯下车就钻进办公室,把门关上了。我坐在外头的椅子上,心里七上八下的。这事儿太蹊跷了,周秀兰看见我就喊“小弟”,大伯当场翻脸,现在连生意都不做了。这里头肯定有事。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在超市上班,接电话的时候背景音乱糟糟的。

“妈,我问您个事。我爸以前是不是有个对象叫周秀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妈的声音拔高了:“你听谁说的?”

“我今天见着人了。”

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是你爸年轻时候的事,都过去多少年了。你问这个干啥?”

“她看见我,喊我‘小弟’。”

我妈在电话里叹了口气:“你爸小名就叫小弟。你奶奶起的,说他排行最小。你爸走了以后,没人叫了。你奶奶活着的时候天天念叨‘小弟小弟’的,后来你奶奶也走了,这名儿就没人提了。”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妈又说:“小宇,你别瞎琢磨。你爸跟周秀兰的事早翻篇了。你大伯那人你知道,死要面子活受罪。周秀兰当年跟你爸没成,是因为你大伯不同意。”

“我大伯不同意?为啥?”

“你大伯觉得周秀兰太精明,你爸老实巴交的,怕他吃亏。为这事,你爸跟你大伯闹了好大一场。后来周秀兰嫁了人,你爸也娶了我,两家就没再来往了。你爸没了以后,你大伯心里一直不得劲,觉得当年要不是他拦着,你爸兴许就……”

我妈没往下说,但意思我明白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发呆。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电扇嗡嗡转的声音。办公室的门关着,大伯在里面没出来。

我想了想,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大伯,我出去一趟。”

里头沉默了几秒,传来大伯闷闷的声音:“去哪?”

“买包烟。”

“早点回来。”

“知道了。”

我出了店门,打了个车,报了国贸大厦的地址。

第四章 我去找周总

出租车到了国贸大厦楼下,我付了钱下车,站在大门口犹豫了。我上去说啥?我是谁?我来干啥?人家一个大老板,凭啥见我?

可来都来了,总不能站这儿晒日头。我一咬牙进了大厅,坐电梯上了十二层。

前台还是那个小姑娘,看见我愣了一下:“先生,您找谁?”

“我找周总。上午我跟王老板来过的。”

小姑娘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说了两句,挂了电话跟我说:“周总让您进去,往里走右转第二间。”

我顺着走廊走过去,门开着一条缝,我敲了两下。

“进来。”

周秀兰坐在办公桌后面,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正看一份文件。见我进来,她把眼镜摘了,上下打量我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来,搓了搓手,不知道从哪儿开口。

周秀兰先说话了:“你叫小宇?”

“嗯,王小宇。”

“你爸……王建军,走那年你多大?”

“五岁。”

周秀兰点点头,眼睛看着桌面,过了会儿才说:“我跟你爸,年轻时候处过对象。”

“我知道,我妈跟我说了。”

她抬头看我,有点意外:“你妈说的?”

“嗯。我妈说,我爸小名叫小弟。”

周秀兰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笑开:“你爸那个人啊,老实,实在,一根筋。我那时候年轻,争强好胜,啥事都想占个先。你大伯看不上我,觉得我太能算计,怕你爸跟我吃亏。”

她顿了顿:“后来想想,你大伯说得也没错。我这人,做生意做惯了,啥事都爱算个账。你爸那人,跟他算账,他急。”

我听着,没插嘴。

“你爸没了那年,你才五岁。我去殡仪馆送了一趟,没敢往里进,在门口站了会儿就走了。”周秀兰的声音低下来,“你大伯看见我了,没搭理我。”

我不知道该说啥。

周秀兰又问:“你大伯回去跟你咋说的?”

“我大伯说生意不做了。”

周秀兰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大伯那脾气,跟我拧了三十年了,一点没变。”

“周总,我能问您个事不?”

“你说。”

“您喊我‘小弟’,是认错人了?”

周秀兰看着我,眼神挺复杂:“没认错。你跟你爸年轻时候长得太像了。我一看你,话就从嘴边溜出来了,没管住。”

她顿了一下:“你大伯当场翻脸,我理解。他不想跟你提这些事。你爸走了二十年了,你大伯心里一直有个疙瘩。当年他拦着你爸不让他跟我处,后来你爸没了,他觉得对不住你爸。”

我愣住了。大伯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小宇,今天这事怪我。我一看你就没管住嘴,把生意也搅和黄了。你回去跟你大伯说,价格的事好商量,我没想压他价。他那批货我看了,质量确实好。我就是做惯了买卖,习惯性还个价。”

我点点头,站起来:“周总,那我先回去了。”

“等等,”周秀兰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旧信封,递给我,“这个给你大伯。就说……就说当年的事,是我不对。”

我接过信封,挺厚,不知道里头装的啥。

下了楼,我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信封拆开一看,里头是一沓老照片,还有一张存折。照片上是年轻时候的周秀兰和我爸,站在一个建筑工地前头,两个人都穿着工装,笑得没心没肺。我爸那时候真年轻,跟我现在差不多大的年纪,瘦高个,头发浓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建军小弟留念,秀兰,1993年春。

存折打开一看,户名是王建军,存了五千块钱,日期是我爸走的那年。存折里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王大哥,建军的事,是我当年太要强。这钱是我当年给建军存的,他没要,我一分没动。现在物归原主。秀兰。

我把东西装回信封,心里堵得慌。

回到店里,大伯正坐在办公室数货单,见我回来,抬了下眼皮:“买个烟买这半天?”

我把信封放在他桌上:“周总让我带给您的。”

大伯看了一眼信封,脸色变了:“你去找她了?”

“嗯。”

大伯瞪着我,想发火又忍住了,最后叹了口气:“你小子,跟你爸一个德性,啥事都自己做主。”

他拿起信封,抽出里头的东西,看见照片愣了一下,又翻开存折,手停在那儿不动了。他把那张小纸条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里,说了句:“这周秀兰,字还是跟以前一样丑。”

我忍不住笑了。大伯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过了好半天,大伯把照片一张张摆在桌上,看了又看,最后拿起那张存折,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五千块,”大伯嗓子有点哑,“那时候五千块不是小数目。你爸走的时候,家里正困难,你妈一个人带你。这钱……她攒着没动。”

“大伯,周总说她今天不是故意压价,就是做买卖的习惯。”

大伯没接话,把照片和存折装回信封,往抽屉里一塞,站起来说:“收拾收拾,明天再去一趟。”

“啊?”

“啊什么啊,人家周总给台阶了,咱不能不识抬举。”大伯走到门口又停住,“不过话说明白,价格可以让,质量不能降。你爸当年说过,做人做买卖,都得对得起良心。”

我笑了:“知道了大伯。”

第五章 第二次见面

第二天上午,我和大伯又去了国贸大厦。这回大伯没穿那双蹩脚的皮鞋,换回了他的旧运动鞋,走路利索多了。

进了会议室,周秀兰已经在等着了。这回她没盯着我看,跟大伯握了手,开门见山:“王老板,价格按您说的来。我让财务算过了,您那个价,我能接受。”

大伯愣了一下:“周总,您昨天不是说……”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周秀兰笑了笑,“我昨天回去想了想,您说得对,一分钱一分货。您给的是国标料,价格高点合理。”

大伯点点头,掏出合同草本,一条条跟周秀兰对。质量要求、交货时间、付款方式,谈得顺顺当当。我在旁边坐着,给两人添茶倒水。

谈到最后,周秀兰说:“王老板,还有个事。我这边有个老客户,在城西开了个新楼盘,要用一批装饰材料。量不小,您有没有兴趣?”

大伯眼睛一亮:“啥时候要?”

“下个月开工,回头我把清单发您。”

大伯站起来,伸出手:“周总,多谢。”

周秀兰跟他握了手:“谢啥,你东西好我才找你,又不是看谁面子。”

两个人都笑了。

出了国贸大厦,大伯走在前面,脚步轻快,运动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响。我跟在后头,忍不住问:“大伯,您跟周总这就算和好了?”

大伯想了想:“谈不上和好不和好的。她做她的买卖,我做我的买卖,两不相干。”

“那当年的事呢?”

大伯沉默了一会儿,说:“当年的事,是我做得不妥。你爸跟周秀兰处对象,我横插一杠子,觉得周秀兰太要强,你爸降不住她。后来你爸没了,我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就想这事。要是我当年不拦着,你爸跟周秀兰成了,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我没想到大伯会说出这话。

大伯又说:“可后来我想明白了。你爸娶了你妈,才有了你。你爸活着的时候,虽然日子过得紧巴,但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你爸走得早,那是命,跟周秀兰没关系。我这些年心里不痛快,是自己跟自己较劲。”

他停下来看着我:“小宇,大伯跟你说这些,你别嫌烦。”

“不嫌烦。”我认真地说。

“周秀兰那人,做生意是把好手。你以后要是想干这行,多跟她学学。”大伯拍拍我的肩,“不过有一条,学她做生意可以,别学她算计人。”

我忍不住笑出声:“知道了大伯。”

第六章 照片里的秘密

晚上回到家,我妈打电话来问情况,我把事情说了。我妈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大伯能想通就好。当年那事,你爸其实没怪过你大伯。你爸走之前跟我说过,说大哥是为他好,就是方式不对。”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响了一声,是周秀兰发来的短信:小宇,你爸当年在工地上最喜欢唱《朋友》那首歌,说等他结婚的时候要在婚礼上唱。可惜没唱成。你跟你爸一样,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好好干,你爸在天上看着你呢。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鼻子有点酸。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把我爸留下的旧箱子翻了出来。箱子里有几本工作笔记、一摞荣誉证书,还有一本相册。相册里夹着一张我爸年轻时候的照片,背景是个工地,他站在一台搅拌机旁边,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1992年,城南工地。

我翻到相册最后一页,发现里头夹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稿纸。打开一看,是我爸的字,歪歪扭扭写在信纸上:

“秀兰,我儿子小宇出生了,白白胖胖的,七斤二两。我哥说长得像我。你要是有空,来看看不?我媳妇人挺好,你俩肯定能处到一块儿去。建军”

信纸背面有一行小字,是我爸后加的:“算了,还是别来了。我哥那人你知道,见了我怕他生气。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看样子有些年头了。我拿着那张纸坐了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我爸当年写这封信的时候,是啥心情?周秀兰没收到这封信,是不是就这么错过了?

第二天我把信拿给大伯看。大伯戴上老花镜,看了两遍,没说话,把信纸翻过来看了背面那行小字,沉默了好久。

“这信没寄出去。”大伯把信纸递还给我,声音低低的。

“为啥没寄?”

“你爸那脾气,写了又不敢寄。他怕我跟他急。”大伯苦笑了一下,“其实我哪会真跟他急?我就是嘴上厉害,心里哪能真拦他。”

我收起信纸,突然想起个事:“大伯,周总昨天给我的那个信封里,除了照片和存折,还有别的东西吗?”

大伯从抽屉里把信封拿出来,翻了个底朝天,从夹层里掉出一张纸条。大伯捡起来一看,上面写着:王大哥,建军的事,是我当年太要强。这钱是我当年给建军存的,他没要,我一分没动。现在物归原主。秀兰。

大伯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放回信封里,说了句:“这周秀兰,字还是跟以前一样丑。”

我忍不住笑了。大伯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第七章 周总来店里

半个月后,周秀兰亲自来大伯店里看货。她开着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停在店门口,下车先打量了一圈店面,说了句:“王老板,您这店收拾得挺利索。”

大伯从办公室迎出来:“小本买卖,利索啥。周总进来坐。”

周秀兰进了办公室,看见墙上那幅“诚信赢天下”的十字绣,站那儿看了半天:“这绣得真好。嫂子手巧。”

大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我大娘,嗓子紧了紧:“嗯,她绣的。绣了好几个月。”

周秀兰没再多问,坐下来跟大伯对货单。两个人正说着,隔壁店的老赵探头进来:“建国,来客了啊?”

大伯介绍:“这是秀兰装饰的周总。”

老赵上下打量周秀兰一眼,嘿嘿笑:“周总好周总好,建国这人实诚,跟他做生意亏不了。”

周秀兰笑了笑:“我知道,王老板实在。”

老赵走了以后,周秀兰压低声音说:“王大哥,你这邻居挺有意思。”

大伯哼了一声:“老赵这人就是嘴碎,人不坏。”

周秀兰把货单对完,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一盒点心:“这是老字号的桃酥,你尝尝。我记得建军爱吃这个。”

大伯接过塑料袋,手顿了顿:“你还记着这个?”

“有些事忘不了。”周秀兰说完就转身出了门,小轿车发动起来,一溜烟开走了。

大伯站在店门口,拎着那袋桃酥,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屋。他把桃酥往桌上一放,拆开盒子拿了一块塞嘴里,嚼了两下,嘟囔了一句:“还是那个味儿。”

后来周秀兰隔三差五来店里坐坐,有时候是谈生意,有时候就是顺路过来喝杯茶。有一回她来的时候大伯正在跟客户打电话,嗓门大得整个市场都能听见:“你放心,货我给你备齐了,明天一早准送到!”

挂了电话,周秀兰说:“王大哥,你脾气还是这么急。”

大伯嘿嘿笑:“急脾气改不了。你当年不就是嫌我脾气急吗?”

周秀兰白了他一眼:“我嫌你脾气急?我是嫌你管得宽。”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我在旁边听着,觉得比听相声还有意思。

第八章 我爸的老朋友

秀兰装饰的货送到以后,周秀兰又给大伯介绍了两个新客户,大伯忙得脚不沾地,我也跟着跑前跑后。有一回送货到城西一个工地,项目部经理姓孙,四十来岁,看见送货单上“王建国”三个字,多问了一句:“王建国?城东建材市场那个王建国?”

“是我大伯。”

孙经理一拍大腿:“哎呀,你大伯我认识!当年你爸转业,你大伯来接过他。你爸是不是叫王建军?”

“您认识我爸?”

“认识!太认识了!我当兵那会儿,你爸是我们连队的技术员,教我们看图纸。你爸那人好,脾气好,谁找他帮忙他都帮。”孙经理拉着我聊了半天,“你爸后来转业了,我们连队那帮人还念叨他呢。听说他走得早,我们几个战友还凑了份子,让你大伯代收的。你大伯没跟你说?”

我摇摇头。

孙经理感慨了半天:“你大伯那人也实在,那笔钱他原封不动交给你妈了,自己一分没留。”

晚上回去我问大伯这事,大伯正在算账,头也没抬:“那钱是你爸战友的心意,我哪能留?你妈拿着那钱给你交了几年学费,后来你妈上班了,日子才慢慢好起来。”

我坐在旁边,看着大伯戴着老花镜算账的样子,突然觉得他老了好多。头发白了一大半,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铅笔。

“大伯,您当年为啥不同意我爸跟周总处对象?”

大伯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说实话,你爸那人太老实,周秀兰太精明。我怕他俩真成了,你爸一辈子被她拿捏得死死的。后来你爸娶了你妈,你妈那人你也知道,心直口快,没那么多弯弯绕。你爸跟你妈过日子,踏实。”

他顿了顿:“周秀兰后来嫁了人,听说过得也不错。前两年她男人没了,她一个人撑着公司,也怪不容易的。”

我没说话。

大伯又说:“小宇,人这一辈子,有些事就是阴差阳错。你爸跟周秀兰没成,未必是坏事。你爸要真跟周秀兰成了,就没你了。”

这话说得实在,我忍不住笑了。

第九章 小宇的新工作

秀兰装饰的货交完以后,周秀兰打电话给我,让我去她公司一趟。我去了以后,她开门见山:“小宇,我这儿缺个跑业务的,你愿不愿意来试试?”

我愣了一下:“我?我没经验。”

“没经验怕啥,谁生下来就会跑业务?”周秀兰递给我一份资料,“先跟着老业务员跑两个月,底薪加提成,干得好留下,干不好走人。你回去跟你大伯商量商量。”

我回去跟大伯一说,大伯半天没吭声。我以为他不乐意,结果他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笔记本递给我:“这是你爸当年的工作笔记,记材料的规格、型号、价格,还有施工工艺。你拿去,兴许用得上。”

我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我爸画的简图,标注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做事先做人,做人讲良心。

“你爸当年在建筑队,技术是数一数二的。”大伯说,“你去周秀兰那儿干,别给你爸丢人。”

就这么着,我去了秀兰装饰上班。周秀兰对我挺严,该批评就批评,从不留情面。有一回我报价单算错了一个小数点,她把我叫到办公室训了十分钟,最后说了一句:“你爸当年算材料,从来不出错。你得对得起你姓王。”

我被训得灰头土脸,回去把报价单重做了三遍,又找了老业务员核对了两遍才敢交上去。

周秀兰看完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后来我才知道,周秀兰私下里跟大伯打电话,说我“脑子活,肯学,就是毛躁,得磨”。大伯在电话里嘿嘿笑:“磨呗,年轻人不磨不成器。”

跑业务不比在店里搬货轻松。头一个月,我跑了二十多个工地,有一半连门都没让我进。有一回在城南一个项目部门口等了两个钟头,人家出来跟我说,材料已经定好了,让我回去。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半道上下了大雨,浇得跟落汤鸡似的。回到公司,周秀兰看了我一眼,扔给我一条干毛巾:“擦擦。明天接着跑。”

我没吭声,擦完脸接着整理客户资料。第二天又去了那个工地,这回人家项目经理看见我,说了句:“小伙子挺执着啊。”后来那单生意还真谈成了。

第十章 一顿家常饭

中秋节前,大伯打电话让我回家吃饭,说周总也来。我愣了一下:“周总来咱家吃饭?”

“嗯,我请的。人家帮了咱不少忙,过节了,请人家吃顿便饭。”

那天大伯亲自下厨,做了红烧肉、糖醋鱼、油焖大虾,还包了韭菜鸡蛋饺子。周秀兰来的时候提了两瓶酒,进了门看见一桌子菜,笑着说:“王大哥,你这手艺可以啊。”

大伯搓着手:“瞎做的,你尝尝合不合口。”

周秀兰夹了块红烧肉,嚼了两下,表情有点复杂。大伯紧张地问:“咋了?不好吃?”

“好吃。”周秀兰低头又夹了一块,“跟建军做的一个味儿。”

大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红烧肉就是建军教我的。他做肉喜欢放点腐乳汁,说这样颜色好看。”

周秀兰没说话,又吃了两块。

那顿饭吃得挺热闹,大伯和周秀兰聊起年轻时候的事,你一句我一句,有时候呛起来,有时候又一起笑。我坐在旁边给他们倒酒,听着那些我从来没听过的往事,觉得我爸好像就在旁边坐着,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吃完饭,周秀兰要走,大伯送她到门口。周秀兰上了车,摇下车窗说:“王大哥,谢谢你。”

大伯摆摆手:“谢啥,一顿饭。”

“不是为这顿饭,”周秀兰发动了车,“谢谢你当年拦着建军。他要是跟了我,未必有跟你弟妹过得舒心。”

大伯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周秀兰的车尾灯消失在巷子口,站了好半天才回屋。我收拾桌子的时候,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弟妹,中秋快乐啊。小宇在我这儿吃得挺好,你放心。”

挂了电话,大伯进来跟我说:“你妈一个人在家,你明天回去陪陪她。”

“知道了大伯。”

大伯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口,突然说:“小宇,你爸那个存折,周秀兰后来取出来了,加上利息,一共八千多。她让我转交给你妈。你妈没收,说这钱留给小宇结婚用。现在在你妈那儿存着呢。”

我愣了一下:“还有这事?”

“你妈那人,看着糊涂,心里有数。”大伯又喝了一口,“你爸当年没看错人。”

我低头扒饭,把眼泪憋了回去。

尾 声

国庆节前,我在周秀兰公司干满了三个月试用期,转正那天,周秀兰把我叫到办公室,给了我一个旧信封。

“你爸当年写的,一直没寄出去。你大伯给我的,他说这东西该我收着。”

我打开一看,就是我之前在家里相册里发现的那封信。我抬起头看她,她笑了笑:“你爸那人,写封信都前怕狼后怕虎的。”

我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周秀兰又说:“你爸那人,一辈子都在替别人着想。你跟他一样,就是比他胆大。”

“我胆大?”

“你大伯那脾气,你爸当年都不敢跟他对着干,你敢。”周秀兰笑了,“你比你爸有出息。”

出了办公室,我站在十二楼的窗户前往下看,城东的马路纵横交错,车流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手机响了,是大伯发来的语音消息,点开一听,是他扯着嗓门喊:“小宇,晚上来家吃饭,我烙了韭菜盒子!”

我回了个“好”,想了想,又发了一条:“大伯,周总说我这月业绩达标了,转正了。”

大伯秒回:“知道了。你爸要是活着,肯定得喝两杯。”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发过去:“那您替他喝两杯。”

大伯回了个语音,里头是他嘿嘿笑的声音:“行,晚上你陪我喝。”

我把手机揣兜里,下楼跑业务去了。

路过一家音像店,店里正放着一首老歌,是周华健的《朋友》。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想起周秀兰说我爸当年最爱唱这首歌。我爸五音不全,唱歌老跑调,大伯说过他好多回。

可那天晚上,大伯喝了两杯酒,红着脸哼了两句“朋友一生一起走”,哼得跑调跑到姥姥家了,我愣是没舍得打断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