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弟已经十年没来往了,昨晚侄女突然打电话说:我爸快不行了
昨晚十一点半,手机响了。我一看是侄女小敏的号码,心里咯噔一下。这孩子平时从来不给我打电话,上回联系还是五年前她考上大学,我托人捎了三千块钱过去,她发了个短信说“谢谢大姑”,就再没动静了。
接起来,那头先是一阵 silence,然后小敏带着哭腔说:“大姑,我爸快不行了,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我攥着手机,半天没吭声。十年了,这个“爸”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我听着都陌生。
我和我弟差六岁,从小睡一张床,盖一床被子。八几年家里穷,冬天就一条棉裤,谁出门谁穿。我念完初中就下地干活了,挣工分供他念书。后来他考上县里高中,每礼拜回家背一兜子煎饼咸菜,我走十里地去接他,帮他背行李。有一回下大雪,我摔沟里了,爬起来先摸他书包湿了没有。他蹲在路边哇哇哭,说姐你别供我了,我跟你一样下地干活。我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你哭啥,姐就你这一个弟。”
那些年是真苦,也是真亲。他结婚那年,我把攒了八年的两千块钱全掏出来给他盖新房。他媳妇进门头一天给我端了碗红糖水,里头卧了俩鸡蛋,我舍不得吃,又推给他。他在旁边嘿嘿笑,说姐你吃,往后咱家日子好过了,鸡蛋管够。
后来日子确实好过了。他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我在县城摆了二十年地摊卖童装,姐弟俩见天通电话,谁家孩子过生日、老人头疼脑热,都能商量着来。
坏就坏在2014年秋天。老娘脑溢血住院,ICU住了十一天,花了四万三。我在医院陪床熬了十一天,他在店里走不开,就晚上过来替一会儿。出院结账那天他让我先垫上,说回头取了钱给我。结果俩月过去了,一分没见着。我憋不住去店里找他,正好他媳妇在柜台后面嗑瓜子,听我说完,嘴一撇:“姐,老娘又不是你一个人的,这些年你在县城卖衣服赚了多少,我们心里还没数啊?”
我弟站在旁边,没吭声,闷头搬货。
我当时血往脑门上涌,一把掀了他柜台上的计算器:“我赚多少?我摆地摊一天挣三十块钱,供你念书的时候你咋不说这话?娘住院十一天你来过几趟?尿袋是你倒的还是我倒了?”
他也恼了,把手里扳手往地上一摔:“你嫌吃亏你把娘接走啊!”
就这一句话,我扭头就走了。从那以后再没进过他家门。逢年过节电话也不打,老娘后来瘫在床上三年,我接到县城租的房子里自己伺候,他来过两回,放下东西就走。娘走那天他跪在灵前哭得拉不起来,我站在旁边,一滴眼泪没掉,心里堵着一块铁。
这十年,他五金店扩成了两间门面,给儿子在省城买了房,听说日子过得挺红火。我闺女结婚他偷偷托人捎了五千块钱红包,我没收,原样退回去了。我闺女说妈你这是何必呢,我说你不懂。
昨晚小敏在电话里断断续续说,我爸肝癌,查出来就是晚期,现在人在县医院,大夫说也就这几天了。她说我爸清醒的时候老念叨你,说你小时候背他上学摔的那一跤,膝盖上留了块大疤,到现在还看得出来。
我嘴硬,说都这把年纪了,见不见能咋的。挂了电话躺床上翻来覆去,天快亮的时候爬起来,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里头是九几年我弟从县城给我捎的一对银耳环。那会儿流行这个,他卖了一个礼拜的螺丝钉攒钱买的,给我送来的那天耳朵冻得通红,说姐你戴上好看。
耳环都发黑了。我拿牙膏擦了擦,揣兜里出门坐车。三个小时大巴到县医院门口,我站在小卖部门口先买了一兜子橘子——他打小就爱吃橘子,那会儿冬天他咳嗽,我用冰糖炖橘子逼他吃。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他躺在床上,瘦得脱了相。小敏在旁边叫了一声爸,大姑来了。他眼珠慢慢转过来,嘴唇动了两下,声音跟蚊子似的:“姐……那四万三……我没想赖……”
我把他手从被子里拽出来,把那对发黑的银耳环拍他手心里:“行了,别说了。姐给你买了橘子,你吃不吃?”
他嘴角扯了一下,眼泪顺着太阳穴往枕头上淌。我掰了一瓣橘子塞他嘴里,他嚼了两下就呛得直咳。小敏赶紧过来拍背,我坐在床边拿纸巾给他擦嘴,擦着擦着,自己也绷不住了。
十年了。我攒了一肚子狠话要骂他,结果开口第一句是:“你咋瘦成这样了?”
他攥着银耳环不撒手,含含糊糊说:“姐,当年那句话,我后悔了十年。”
我没再问那四万三到底咋回事。有啥好问的,他是我弟。从小睡一张床、盖一床被子、吃一个碗里饭的亲弟。
橘子有点酸,他吃得挺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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