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车的人围了一圈,我挤到那台磁力蓝的i6跟前的时候,车门正好被人拉开,里面一股新车的皮革味扑面而来。展台上立着一块牌子,写着“28号上市,敬请期待”,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说是常州中吴宾馆理想专属展示区。

我在这行干了十三年,从油车干到电车,从“三缸机能不能买”拍到“激光雷达有没有用”,手里的麦克风换过七根,销量倒是没涨过。

今年上半年平台给我定的任务,是每月产出一条“播放过百万”的实拍,我没完成过一条。主编找过我一次,说老周,你那个节目,年轻人不爱看,讲话太慢,情绪太平,大家看车是要看“哇”的,不是看你像在菜市场挑白菜。

我没接话。我觉得挑白菜也是本事,白菜蔫不蔫,叶子底下有没有虫眼,你不得摸一摸才能知道吗。

那台i6的车门是半隐藏式的,我伸手搭在外侧,往下一按,门就弹开了。旁边的销售顾问说,这次是机械和电动都给了,你手搭上去就行。

我点点头,坐进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座椅,把后背贴到靠背上。我身高一米七一,座椅的侧翼正好把两肋托住,那种感觉像有人把一双手从两边把你兜住,不紧,但很稳。

我按了两下中控屏,那上面是一整块二十九英寸的液晶,从左到右连成一片,中间没有隔断。销售说这是新款的标配,还跟我说了电池的事。

“上一代是87度,现在是自己研的磷酸铁锂,96度,CLTC续航从720涨到780。”

我把车窗玻璃揺起来,隔音不错,展台外面的嘈杂瞬间被剪掉一大半。我想起我自己的车,那台开了十一年的油车,后备箱里常年备着一桶机油,冬天冷启动的时候要打两次火,副驾的化妆镜早就裂了,我一年也照不上两次。

销售还在讲,说这次后备厢盖板上方有个悬架升降的按钮,可以放倒后排座椅,方便放雪板。我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里面很工整,没有乱七八糟的线束,底下的储物暗格很深,我伸手探了一下,胳膊肘快要整个陷进去。

我忽然想到一个好镜头,想把这个暗格的深度拍出来,但低头一看,我的手机不在手上,这才想起来我把它落在外套兜里了,外套挂在刚才那个位置的车窗上。

我回头找,身后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拿手机拍内饰。他穿一件灰色夹克,佝着腰,镜头顶在玻璃上拍,我看他那个姿势,像极了我在厦门拍第一辆车时的样子——那会儿我还在用一台借来的DV,拍完素材还要跑网吧去传。

他没注意到我在看他。拍完内饰,他又绕到车尾去拍充电口,然后把镜头转向自己,露出一张晒得发红的脸,说今天到常州来看这台车,28号才发布,预算大概三十万,想给家里添一台大空间的。

我没跟他搭话,但我知道他多半看完了会像我一样,回去还是算了。我不是不看好车,我是看太多了,每一台车出来都让我想换车,但每次回去坐在自己的车里,听着那台老发动机会哼哧哼哧地响,我又觉得它还能再开两年。

下午的安排是去工厂参观。大巴停在酒店门口,我坐最后面靠窗的位置。车驶出市区,两边的景观从一个楼盘变成一片田,又变成一片工地。

车上另一个同行在跟人聊i6的价格,说这次可能比老款便宜,又说理想现在愿意自掏腰包搞电池意外起火赔付,是为了让大家敢买自研电池。

“你看那个保障政策,”他翻着手机说,“电池原因引发起火,赔一台同配置的新车,剐蹭碰撞起火的,赔车损险理赔之后的差额,终身有效。”

我没说话。脑子里浮起来的是我妈家楼下那台电动三轮——我爸以前骑的,自从他腿不好以后就一直停在楼道口,电池是拆了搬上楼充电的,我妈总怕充出火来,每次都要等它充满,才敢拔下来。

厂区很大,进去要先穿反光背心,安检的门一遍一遍响。参观通道在高处,玻璃幕墙隔层一尘不染,底下都是机械臂在抓住车身,焊接的火花白得扎眼,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浪。

我看见一台还没装完座椅的车身在半空中被吊着转了个方向,像一条钢架组成的鱼在淡水里游。

讲解员说,这一整条线现在是每小时生产四十台,满负荷一天下来,能出将近一千台。

我站在玻璃幕墙前面,往下看了很久。那些焊接机器人举着臂,动作一致,停了一下,又动起来,没有停歇。我忽然想到我在那条产线上站一天,大概能排出多少个镜头——如果每一台车都停下来让我拍一个细节的话,我一天能攒出两百个素材,剪成两条十五分钟的超长实拍,播放量大概还是不过百万。

参观结束的时候已经傍晚了。我走出工厂大门,空气里有一股烧焦的橡胶味,不大,但一直跟着。大巴开回酒店的路上,同行的几个人在聊明天去不去太湖边跑一趟续航,说台新车满电能跑八百多公里,比标称还高。我没插嘴,靠在车座里闭了一会儿眼。

下车的时候,那台磁力蓝的i6还停在中庭的展台上,灯光打在车身上,蓝里头透着一点绿,像早上七八点的湖面。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没有开录像,就是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了两步,又站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台车的车头,没有雷达的圆点,整个前脸干干净净的,像一个没有皱纹的人。

我想到我自己的车,前保险杠上有四颗感应探头,是老款的倒车雷达,去年坏了一个,我修也没修,那个地方就一直留着一个黑洞洞的小圆坑,雨天进了水,也不影响怎么开。

那台i6的门没有锁。我走回去,拉开车门,坐在驾驶座上,又坐了一会儿,没开中控屏,没动任何按键。方向盘上那块真皮摸着很细,比我车上的那块光秃秃的塑料手感好出一整个时代。

我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把门轻轻带上,手没有立刻松,等门缝合紧了,才把手拿开。展台的工作人员远远看了一眼,也没过来。

我往酒店走,身后一声轻轻的“咔嗒”——车门落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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