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资被扣只剩1200元,我递交辞呈,领导急忙说:岗位不能没有你

周明远把工资条从信封里抽出来的时候,手是稳的。他在恒达机械干了十二年,质检部三坐标测量室的老大,手下管着三台机器两个人,每个月工资条上的数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可这回他看了两遍,又把工资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确认没有印错。基本工资四千二,岗位津贴八百,绩效奖金一千五,加班费九百,应发七千四,扣掉社保公积金个税,到手六千三百多。可这月的工资条上,应发那栏写着三千二,扣款那栏密密麻麻列了五六项:事假扣款八百,旷工扣款一千六,质量事故扣款两千五,工具损坏扣款三百。实发一千二。

周明远站在车间更衣室里,把工资条叠好揣进兜里,换了工装往三坐标测量室走。路过生产部办公室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刘经理正坐在电脑前打电话,看见他路过招了招手。周明远没停步,径直走了过去。三坐标测量室在车间最里头,隔着一道玻璃门,里头常年二十度恒温,三台海克斯康的机器并排摆着,最里头那台大号的是去年新进的,全厂就周明远一个人会编程序。他推门进去,徒弟小赵正趴在桌上对着电脑画图,见他来了叫了声师傅。周明远嗯了一声,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把工资条往桌上一拍。小赵瞟了一眼,嘴张了张没敢吭声。

周明远心里清楚这几笔扣款是怎么回事。事假那八百,是他上个月带他妈去省城看病请的那天。他妈心脏不好,县医院说最好去省城做个造影,他跟刘经理请了一天假,刘经理当时在电话里说行行行你去吧。旷工那一千六,是上上个礼拜六,厂里赶一批出口件,刘经理在群里发通知说周六全员加班,周明远没看见那条消息,他那个周末回老家给他爹修坟去了,手机扔在车里一整天没看。质量事故那两千五,是上上个月一批给风电客户的轴承座,周明远检出来三件内孔超差,判了不合格,生产部非要放行,说客户那边催得急,超差那点不影响装配。周明远没签字,货没放出去,后来返工修了三天。刘经理在调度会上拍着桌子说质检部耽误生产,这笔账记在了周明远头上。工具损坏那三百,是有回搬工件的时候蹭了一下测针,换了个新针,本来就是正常损耗,也扣了他头上。

周明远把这几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站起来去了刘经理办公室。刘经理四十出头,去年从外面空降来的,来了以后先砍检验频次,说质检不能卡生产脖子,又搞了个什么绩效改革,说白了就是变着法儿扣钱。周明远推门进去,刘经理挂了电话,笑呵呵地说:“老周来得正好,下个月那批航空件你抓紧把程序编出来,客户催得紧。”

周明远把工资条放在他桌上。“刘经理,这月工资怎么回事?”

刘经理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哦,这个啊,我跟你说过的嘛。周六加班你没来,按旷工算,公司制度摆在那儿的。质量事故那笔是生产部报上来的,我签的时候也犹豫,可人家那边有损失,总得有人担。还有事假那天你走的时候没填假条,人事那边按事假扣款没错。工具损坏那个是小赵报的,说测针是你弄断的。”

周明远说:“周六加班通知发在群里,我没看手机。我请假那天跟你当面说的,你说行。质量事故那批货是我拦下来的,没让不合格品出去,客户后来也没投诉。测针是正常磨损,用了两年了,换一根三百块,扣我头上不合适。”

刘经理靠在椅背上,两手一摊。“老周,制度就是制度。你说你请假跟我说了,有书面记录吗?没有吧。群里通知你没看,那是你的事,不能说没看就不算。质量事故那个,生产部报了损失,总得有人担责,你是最后一道关口嘛。测针那个小赵说得很清楚,你搬工件的时候撞的。老周,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你也得理解我,厂里现在成本压力大,能省一点是一点。”

周明远站在那儿,看着刘经理那张笑呵呵的脸,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他在恒达干了十二年,从学徒干到三坐标测量室主管,三台机器他摸得比自家锅碗瓢盆还熟。那台大号机器当初来安装的时候,厂家工程师调了三天没调好,周明远跟着看了三天,第四天人家走了,他自己摸索着把精度调回来了。后来厂里接的航空件、风电件,那些精度要求高的活儿,哪一件不是他编的程序。小赵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可小赵只会操作,编程序还得靠他。刘经理来了以后,先是把检验频次从全检改成抽检,又裁了个检验员,活儿全压在他和小赵身上。加班没有加班费,说绩效里包含了。绩效怎么算,刘经理一个人说了算。

周明远没再争。他转身回了测量室,坐下来打开电脑,写了份辞呈,打印出来签了字,又走到刘经理办公室,把辞呈放在他桌上。“刘经理,我干到月底,你招人吧。”

刘经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挂上了。“老周,你这是干啥?闹情绪啊?有话好好说嘛。”

周明远说:“没闹情绪。工资扣成这样,我房贷都不够还。我媳妇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八,孩子上初中,我妈看病还得花钱。你扣我五千多,我喝西北风去?”

刘经理站起来,绕到他跟前,压低了声音。“老周,你别急嘛。这个月是紧了点,下个月我给你补回来。你看你走了,测量室谁管?小赵一个人顶不住。”

周明远说:“你招人呗,大学生多的是。”

刘经理说:“招人哪有那么快!下个月那批航空件客户催得紧,程序只有你会编。老周,咱俩商量商量,你别走,工资的事我想办法给你补。”

周明远没接话,拉开门出去了。

晚上回家,媳妇王丽华已经把饭做好了,西红柿炒鸡蛋、醋溜土豆丝,还有一碗紫菜汤。儿子周小杰在屋里写作业,听见门响探出头来叫了声爸。周明远洗了手坐到桌前,王丽华给他盛了碗饭,看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周明远把工资条掏出来给她看。王丽华看了半天,说:“怎么才这么点?”

周明远把扣款的事说了。王丽华听完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他们凭什么?你请了假的,他们凭什么算旷工?那批货你拦下来是对的,不合格品放出去出了事算谁的?不行,你找他们领导去,找厂长!”

周明远说:“厂长不管这些,生产上的事都是刘经理说了算。我辞呈交了。”

王丽华愣住了。“你辞了?你找好下家了?”

“没有。”

“那你辞什么辞!房贷一个月两千八,小杰补习班一学期三千,你妈下个月还得去复查,你辞了喝风去?”王丽华嗓门大了,周小杰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周明远闷头扒饭。“我再找呗。干了十二年,有经验有证,还怕找不着活儿?”

王丽华说:“你今年四十六了,你以为工作那么好找?你去招聘网上看看,哪个不要三十五以下的?”

两口子正吵着,周明远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刘经理。他没接。过了一会儿又响了,还是刘经理。王丽华说:“你接啊,看他怎么说。”

周明远接了。刘经理在电话那头声音很急:“老周,你在家呢?我跟你商量个事,你明天先别走,那批航空件的程序你先编出来,客户催得紧,周一就要。工资的事我跟人事那边说了,下个月给你补,行不行?”

周明远说:“刘经理,我辞呈都交了。”

刘经理说:“辞呈我撕了,不算。老周,你别意气用事。厂里现在确实困难,可你的岗位不能没人啊。这样,你明天来上班,咱俩好好谈谈,你有什么条件你提。”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明天谈。”

挂了电话,王丽华看着他。“你真要回去谈?”

周明远说:“谈呗。他急我不急。那批航空件客户卡得严,精度要求高,我走了他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人接。明天我跟他把条件讲清楚,扣的钱补回来,加班费按规矩算,往后请假填假条,我配合。他要是答应,我就接着干。他不答应,我扭头就走。”

王丽华说:“他要是不答应呢?”

“不答应我就上隔壁市那个精密机械厂投简历,他们上个月还托人问我有没有意思过去。”

第二天一早周明远去了厂里,没进测量室,直接去了刘经理办公室。刘经理已经把茶泡好了,桌上还放了两盒烟。周明远没坐,站在那儿把条件说了。补发扣款,往后加班按法定算,质量事故责任划分要经过技术评审不能一人说了算,请假走流程他配合填单子。刘经理听完脸上不太好看,可还是点了头。“老周,你说的这些我都同意,可你也得体谅厂里的难处。这样,扣的钱这月发工资补给你,加班费从下月开始算,其他的咱慢慢改。”

周明远说:“行,我信你一回。那批航空件的程序我下午出,周一保证机器能动。”

刘经理松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老周,我就知道你是明白人。你这个岗位,真不能没有你。”

周明远没接这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刘经理,我不是非在你这儿干不可。我留下是因为我干了十二年,对这几台机器有感情。你下回再这么扣钱,我可真走了。”

刘经理连连点头。“不会不会,下不为例。”

周明远回了测量室,小赵正坐立不安地等着,见他进来赶紧站起来。“师傅,你没事吧?”

周明远把工装套上。“没事。把那批航空件的图纸拿出来,咱俩对一下要求,下午得把程序编出来。”

小赵咧嘴笑了,屁颠屁颠去拿图纸了。周明远坐到电脑前,手搭在键盘上,心里想的是昨晚上王丽华那句话:你走了小杰补习班谁交钱。是啊,四十六了,上有老下有小,意气用事解决不了问题。可他也想明白了,忍气吞声更解决不了问题。该争的得争,该说的得说,你越软人家越捏你。他这回把话撂明白了,刘经理往后要再犯浑,他就真走。隔壁市那个厂他打听了,待遇比这儿好,就是离家远点儿,得住宿舍。真到那一步,也得走。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周头在食堂碰见他,问他工资的事解决了没。周明远说解决了,补回来。老周头说那就好,你这手艺搁哪儿都饿不着。周明远说是啊,可我还是想在这儿干,干了十二年了,有感情。老周头说感情归感情,钱得给够。周明远笑了,说你这老头儿比我还明白。

后来刘经理真把钱补了,加班费从下月开始算。周明远也没再提辞职的事,该干啥干啥。那批航空件顺利交货,客户那边给了好评。刘经理在调度会上破天荒夸了质检部一句,说老周把关把得严,咱们以后少返工就是多挣钱。周明远坐在底下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想的是你早干嘛去了。散会以后小赵说师傅你咋不笑。周明远说笑啥,干好活儿是本分。小赵说那你也该高兴啊。周明远说高兴,怎么不高兴,这个月能多还一千房贷。

晚上回家王丽华问他怎么样了,周明远把补发的钱转给她看。王丽华数了数,说这还差不多。周明远说往后加班有加班费了,我多干点,把妈下次复查的钱攒出来。王丽华说你别光顾着加班,身体要紧。周明远说我知道,我有数。

睡觉前周明远刷手机,看见小赵在朋友圈发了张照片,是三坐标测量室的机器,配了句话:师傅说这台机器他摸了十二年,比他儿子年纪都大。底下有人问咋了,小赵回:没事,就是觉得我师傅特牛。周明远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王丽华问他笑啥。他说没啥,小赵那小子拍马屁呢。

窗外月亮挺亮,照进来半屋子光。周明远躺床上想,这日子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工资被扣了得争,争完了还得接着干。领导说岗位不能没有你,那是客气话,可手艺在自己身上,走到哪儿都饿不着,这才是实在话。他翻了个身,跟王丽华说睡吧,明天还得早起编新活儿。王丽华嗯了一声,俩人都不说话了。隔壁屋里周小杰还在翻书,窸窸窣窣的。周明远听了听,觉得心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