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酒店八楼走廊铺着厚地毯,我拎着件灰色羊绒外套走到8206门口,门没关严,透过门缝看见裴既明一只手搭在宋予柔腰上。她靠着他肩膀,头发散下来遮了半边脸,两个人贴得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在抖。
我推门进去,把外套往裴既明胳膊上一搭。
我凑到他耳边说:“您和情人先忙着吧。”退后半步,又补了一句,“夜里降温,别让她冻着。你早上出门没穿外套,我特意送来的。”
裴既明的手从宋予柔腰上拿开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宋予柔站直了身子,脸上从迷蒙变成慌张只用了半秒,喊了声“温姐”。
我没看她,转身往电梯走。裴既明在后面叫我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走廊里别的客人听见。我伸手按下行键,盯着楼层数字从八跳到七,到六。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透过最后那条缝看见他追到走廊上,半边衬衫领子翻着,手里还攥着那件灰色外套。
我靠在电梯壁上,呼了口气。手有点抖,但脑子格外清醒。
第一章. 联姻
我叫温屿宁,嫁给裴既明之前,我对他唯一的了解来自裴老太太。
老太太跟我爸是打年轻时就认识的朋友。温家做建材,裴家做地产,几十年的交情。老太太信佛,每年开春都去我老家那边的庙里住半个月,我爸负责接待,一来二去,两家关系比生意伙伴近一层。
我二十七岁那年,我爸心脏出了问题,做了两个支架。出院那天他把我叫到书房,开门见山:“裴家那个大孙子,你觉得怎么样?”
我说:“没见过。”
我爸说:“那就见见。裴老太太说了,那孩子不差,就是性子冷。你俩要是能成,我这心就踏实了。”
我没反驳。我爸这辈子没求过我什么,他躺在医院那半个月,脸色白得像病房的墙,我每次去探病都得先深吸一口气才能推开门。他想看我安顿下来,那我就去安顿。
见面安排在裴家老宅。裴既明比我大三岁,进门的时候穿一件深灰色大衣,肩宽腿长,五官浓得扎眼,但眼神淡得像白开水。他拉开椅子坐下,看了我一眼,然后开门见山:“温小姐,我目前的状况,老太太应该跟你提过。我需要一个妻子,家里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儿媳妇。你那边有什么要求?”
这话说得难听,但实在。我端着他家保姆泡的茶,想了两秒钟:“我爸身体不好,我嫁谁他都会操心,但至少得让他觉得我过得还行。另外,我有个花艺工作室,结了婚我得继续干。”
裴既明点了下头:“可以。”
我看着他:“你还有别的要说吗?”
他想了想:“我不太会哄人,工作也忙,陪你的时间不会多。但裴太太该有的,你都会有。”
我笑了一下:“裴总,我嫁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你的钱。该有的我自己也能挣,你只要别给我添堵就行。”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后来媒人两边传话,裴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说我俩“一个比一个干脆”。我爸出院第二个月,婚事就定了。
婚礼办得不大不小,该有的排场都有,该来的人都来了。洞房花烛夜,裴既明喝了不少酒,靠在床头跟我说了句实话:“温屿宁,我娶你是因为家里逼的。我不会亏待你,但你也别指望我能给你多少感情。”
我把脖子上的项链摘下来搁床头柜上,背对着他换睡衣:“那正好。我也不是图你感情才嫁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翻身睡了。
婚后头三个月,我俩处得像室友。他早出晚归,我忙工作室的事,晚上碰上了就在客厅点个头,偶尔一起在厨房煮个面。他洗碗我擦桌子,分工明确,客客气气。
裴老太太隔三差五叫我回老宅吃饭,每次去都拉着我的手问东问西。我心里清楚,老太太是想探探我俩感情有没有进展。我每次都说“挺好的”,裴既明在旁边也不拆台,配合得跟演戏似的。演完了回自己家,他在书房看文件,我在阳台修剪花枝,互不打扰。
程橙是我大学同学,开了家咖啡馆,离我工作室两条街。她听说我结了婚,专门跑来看我,坐在我工作室的藤椅上嗑瓜子:“你真不打算跟他培养培养感情?”
我拿喷壶给一盆龟背竹浇水:“培养什么?人家婚前就说了,感情免谈。”
程橙嗑瓜子的手停了:“那你图什么?”
我想了想:“图我爸放心,图裴家老太太对我好,图我不用去相亲了。这还不够?”
程橙翻了个白眼:“温屿宁,你从小到大都这么想得开。”
我想得开?可能吧。我从小就知道,人不能什么都占着。你拿了人家的好处,就得接受人家的条件。裴既明给我一个安稳的壳,我就老老实实待在里面,别作妖,别贪心。这样大家都好过。
可人心这东西,最难控制。你越告诉自己别贪,它就偏要偷偷伸出去。
婚后第一个中秋节,裴既明带我回老宅吃饭。老太太高兴,喝了两杯桂花酿,拉着我的手说:“屿宁啊,小明从小就不爱说话,他要是给你脸色看,你别往心里去,跟我说,我收拾他。”
裴既明在旁边给他奶奶剥螃蟹,头都没抬:“奶奶,您少喝点。”
老太太瞪他:“我跟我孙媳妇说话,你插什么嘴。”
我笑着给老太太盛汤,裴既明把剥好的蟹肉往我面前推了推。我愣了一下,他也没看我,继续剥下一只。那天晚上回家,我开着车,他在副驾闭着眼,快到小区的时候忽然说了句:“今天螃蟹不错。”
我说:“嗯,挺肥的。”
他又不说话了。
这种时候多了,我渐渐摸出点门道来。裴既明这个人,嘴上不说,但会用行动表达。比如我加班晚了,他会把客厅的灯留着。比如我感冒了,他会把药放在餐桌上,旁边压张便利贴写“一日三次”。比如我工作室接了个大单忙不过来,他让公司行政给我介绍了个靠谱的兼职帮手。
但也就到这儿了。他不会问我累不累,不会说“辛苦了”,更不会像程橙男朋友那样,下班来接人还带杯热奶茶。
有一回程橙来我家吃饭,裴既明也在。程橙嘴快,问他:“裴总,你跟我家屿宁结婚也快一年了,觉得她怎么样?”
裴既明端着碗,想了想:“挺能干的。”
程橙等他下文,等了半天没等到,转头看我。我夹了块排骨放她碗里:“吃你的。”
程橙后来跟我说:“你家裴既明真是个人才,‘挺能干的’四个字评价老婆,跟评价员工似的。”
我说:“他对我算客气了。你没见他评价他公司副总,‘还行’。”
程橙笑得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就这么过了两年。两年里我把工作室从一间扩成两间,接了几个酒店的长期花艺订单,还开了周末花艺课。裴既明公司也忙,有时候出差一走就是一周。我俩就像两条平行线,在一个家里各过各的,偶尔交叉一下,也是因为阿姨请假我多做顿饭,或者他车限号我顺路送他一趟。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不好不坏,不冷不热。
直到宋予柔出现。
第二章. 花艺师
我的工作室叫“屿宁花事”,开在城东一条老街上,铺面不大,前后两间。前面接单、展示、给客人上花艺课,后面是我操作的地方,堆着各色花材和工具。店里连我一共三个人,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叫陶桃,一个干了七八年的老师傅姓周,手艺比我好,脾气比我大。
程橙说我一个裴家少奶奶,跑去开花店是脑子有病。我说你懂什么,花店挣得少但心里痛快。我每天六点起来去花市挑花,八点到店里开门,忙到晚上七八点回家,日子过得跟裴既明一样满。
裴既明忙什么我不太清楚,地产公司的事多且杂,他每天早上八点出门,晚上经常十点以后才回。有时候我睡了,听见他开门进卧室换衣服,动作很轻。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他已经走了,餐桌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黑咖啡。
我们家的阿姨每周来三次,做饭打扫。但裴既明嘴刁,吃不惯阿姨做的菜,也不直说,就是每样扒拉两口就放下筷子。我看不过去,有时候晚上收工回来路过超市买点菜,到家自己下厨做两个快的。他每次都不吭声,但碗里的菜会吃干净。
有一回我炖了锅萝卜排骨汤,他喝了两碗。第二天他下班回来,在厨房转了一圈,看我正在炒菜,站在门口问了句:“今天有汤吗?”
我头都没回:“想喝自己盛。”
他真自己去盛了,端着碗靠在灶台边上喝,看我把最后一个菜装盘。那天晚上我俩头一回坐在一张桌上吃了顿完整的饭,聊了聊天气和菜价,跟俩退休老干部似的。
但这种时候太少了。多数时候我俩的时间对不上,各忙各的。
裴老太太每个月固定叫我回去两趟。老太太八十多了,精神好得很,就是膝盖不行,坐在轮椅上指挥保姆做饭。她爱吃我做的酒酿圆子,我每次去都给她煮一锅。老太太一边吃一边跟我闲聊,十句话里有八句不离裴既明。
“小明这孩子小时候不这样,”老太太咂着嘴,“他爸妈走得早,他跟着我和他爷爷长大,他爷爷管教严,动不动就训他。后来他爷爷也没了,他就越来越不爱说话。”
我听着,手里给老太太剥橘子。
老太太又叹气:“他以前处过一个对象,你知道吧?”
我手上没停:“不知道,他没提过。”
“姓宋,叫宋予柔,他大学同学,”老太太接过橘子瓣,“那姑娘我见过两回,模样周正,就是心气高。他爷爷看不上她家条件,硬给拆了。小明那会儿跟他爷爷闹了挺长时间别扭,后来他爷爷走了,他也没再提那姑娘。再后来就是相亲认识你。”
我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擦擦手:“奶奶,过去的事您跟我说没事,但别当着他面提。他脸皮薄,您一提准急。”
老太太拍了拍我的手背:“屿宁啊,你是个明白孩子。小明不会疼人,你得教他。”
我笑了笑没接话。教他?我嫁给他又不是来当老师的。
但老太太这些话我记在了心里。裴既明有个前女友,姓宋。我下意识留意了一下,回家翻他书房书架,没找到什么可疑的东西。又觉得自己闲得慌,人家婚前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直到第二年春天,裴既明公司年会,他头一回让我跟着去。
年会在市里一家五星酒店办,来了两三百号人。我穿了条墨绿色的裙子,裴既明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但上车的时候主动给我开了车门。年会上他带着我挨桌敬酒,跟人介绍“我太太”,语气平平淡淡的,跟念稿子似的。
敬到主桌旁边那一桌时,裴既明多停了两秒。桌上坐的都是他公司的中层,有个生面孔,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穿了件剪裁很好的黑色西装裙,站起来冲我笑:“温姐好,我是裴总办公室新来的行政秘书,宋予柔。”
我手里端着酒杯,笑容没变:“宋秘书好,辛苦了。”
宋予柔跟我碰了下杯:“温姐客气了,裴总对我们挺照顾的。”
裴既明在旁边接了句话:“小宋以前在分公司干行政,刚调上来没两个月。”
我看了裴既明一眼。他平时在公司的事不爱跟我提,今天主动介绍一个秘书的来历,这不太像他。
宋予柔长得确实好看,那种好看是精明的、拿得出手的好看,眉眼舒展,说话办事利落。她看裴既明的时候眼睛有光,看我的时候也笑,笑得挑不出毛病。
回家的路上,裴既明开车,我坐副驾,车里放着广播。我想了想还是开了口:“宋予柔是你那个大学同学?”
裴既明手在方向盘上紧了紧,过了两秒才说:“嗯。”
“什么时候调到身边的?”
“上个月。她投的简历,条件符合,HR那边过了,我批的。”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车里的广播在放一首老歌,我扭头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裴既明过了一会儿自己开口:“温屿宁,你要是介意,我可以把她调回分公司。”
我把头转回来:“我介意什么?你招个秘书还问我意见?我是你太太,又不是你HR。”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其实我介意。但我介意的不是宋予柔这个人,我介意的是裴既明介绍她时候那个语气,带着点解释、带着点试探,生怕我多心。他越这样,我越觉得有事。
但我不想问。我温屿宁嫁给他那天就说了,不图他感情。既然不图,就不能犯忌讳,不能查岗,不能拈酸吃醋。我得体面。
体面这个东西,说到底是给自己看的。
年会过后没几天,我在裴既明手机里看见一条购物订单。他手机密码我知道,以前是他生日,后来改了我没问。那天他洗澡,手机搁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我顺手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条短信提醒。我没翻他聊天记录,但通知栏里弹出来一条购物平台的推送,收货人宋予柔,地址填的公司,商品是件雾霾蓝真丝衬衫。
我把手机放回去,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他给秘书买衣服?不对,订单推送只是显示收货人,也可能是宋予柔自己买的,填的公司地址。但我心里那根刺扎下去了。
第二天我去工作室,跟程橙提了一嘴。程橙正给我磨咖啡,听了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温屿宁,你心可真大。你老公给前女友买衬衫,你就这反应?”
“没说是他买的。”
“收货人宋予柔,地址公司,不是他买的是谁买的?你问啊!”
我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我问了就显得我多在意似的。”
程橙瞪我:“你不在意?”
我想了想:“我在意。但我不能让他看出来我在意。”
程橙恨铁不成钢:“你俩这是过日子还是下棋呢?你一步他一步,算来算去累不累?”
“累。”我承认,“但总比撕破脸强。我嫁给他又不是为了天天吵架。”
程橙拿我没辙,最后说了句:“你等着吧,早晚有你哭的时候。”
我没哭。我从小就不爱哭。但我心里有数了,宋予柔在裴既明身边,不是个小事。
第三章. 暗涌
宋予柔调上来的第一个月,裴既明的加班频率肉眼可见地涨了。
以前他十点能到家,后来变成十一点、十一点半。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喝水,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倒是不凶,甚至带点哄的意思:“行,你别急,慢慢来,明天到公司再说。”
我站在走廊拐角,听完了这通电话才去倒水。裴既明看见我,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他很快回了句“先这样”,挂了。
我没问谁打的,他也没说。
又过了半个月,裴既明让我陪他去参加一个合作方的饭局。这种场合我一般能推就推,那天实在推不掉,换了条裙子跟着去了。到了包间才发现,宋予柔也在。
她坐在裴既明右手边,负责招呼服务员上菜倒酒,笑得大方得体。席间合作方一个老总喝多了,拉着裴既明聊项目,裴既明应付得滴水不漏。宋予柔在旁边适时递上醒酒茶,又帮那个老总的外套挂好,动作利索得像干了好几年。
饭吃到一半,合作方老总的太太凑过来跟我搭话,眼睛瞟着宋予柔的方向,压着嗓子问我:“裴太太,裴总身边那位,是助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行政秘书,新调上来的。”
那太太笑了笑,笑得意味深长:“裴太太心大。”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不大能怎么办?我总不能把他秘书辞了,那不成笑话了。”
那太太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转回去夹菜了。
回家的车上,裴既明问我今晚吃得怎么样。我说还行。他又问那个王太太跟我说什么了。我说夸你身边秘书漂亮。
裴既明沉默了一会儿:“宋予柔工作能力确实强,今晚这个局她跟了全程,没出岔子。”
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你不用跟我解释。你用人,你负责。”
他没再说话。
宋予柔开始出现在我们家,是因为工作。有一回裴既明把一份文件落在家里了,让宋予柔来取。那天是周末,我正在家里阳台上给一盆茉莉换土,门铃响了我去开,宋予柔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妆化得刚刚好。
“温姐,裴总让我来拿份文件,他昨晚忘家里了。”
我让她进来,指了指书房:“他自己放的,你进去找吧,应该就在桌上。”
宋予柔进了书房,我在阳台继续弄花。过了几分钟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个文件袋,站在阳台门口跟我搭话:“温姐养这么多花啊,真好看。”
我手上全是泥:“喜欢的话回头送你两盆。”
她笑:“那多不好意思。温姐,你和裴总结婚快两年了吧?”
“两年出头。”
“真挺好的,”她语气很真诚,“裴总在公司老提起你,说你做菜好吃。”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他那是饿了。”
宋予柔又笑了一声,跟我道了别走了。
我看着她出单元门的背影,把手上的土洗干净。裴既明今天一大早出门了,说公司有事。这会儿宋予柔上门来拿文件,说明他俩在公司碰上了。文件是昨晚落在家的,他昨晚没回来拿,今早直接让宋予柔来家里取。这个顺序有问题。
我给他发了个消息:文件宋秘书拿走了。
他回了个:好。
又过了两天,程橙来我工作室送咖啡豆,看我在剪花枝,凑过来小声问:“你老公那个前女友,是不是在他公司?”
我嗯了一声。
程橙拍桌子:“你真坐得住啊温屿宁!你就不怕旧情复燃?”
我把一枝玫瑰的刺剪掉:“怕有什么用?我天天盯着他?我又不是牢头。”
程橙恨铁不成钢:“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等。”
“等什么?”
“等他做选择。”我把剪好的玫瑰插进花瓶里,“他要是选了别人,我认了,但得他开口。他要是没那个胆子开口,我就当没这回事。”
程橙看着我半天,冒了句:“你这人真够狠的。对自己也狠。”
我没反驳。我也觉得自己挺狠的。但这种狠不是天生的,是逼出来的。我爸躺在医院那会儿我就明白了,人这一辈子,能攥在自己手里的东西不多,体面算一个。丢了什么都不能丢了体面。
可体面这东西,有时候也架不住别人往你脸上踩。
那天晚上裴既明回来得比平时早,九点多就进门了。我正在客厅看一个花艺比赛的方案,他换了鞋坐到我旁边,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温屿宁,跟你说个事。”
我眼睛没离开电脑:“说。”
“宋予柔那边,我打算让她跟完手头这个项目就调回分公司。”
我手指停在键盘上,转头看他:“为什么?”
“你不是介意吗?”
“我什么时候说我介意了?”
裴既明看着我:“你没说,但你这两天没给我做晚饭。”
我愣了一下,随即气笑了:“裴既明,你拿晚饭衡量我生不生气?我这两天工作室接了个大单,忙得脚不沾地,我自己都没吃上晚饭。”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你让宋予柔调走,是因为你觉得我不高兴,还是因为你自个儿觉得不合适?”
裴既明沉默了一会儿:“都有。”
我把电脑合上,看着他:“裴既明,你要调走她,我没意见。但你别把这事算我头上。你要是自己心里有数,觉得一个前女友在老公身边当秘书不合适,那你早就该调。你要是觉得合适,别人说什么你也不会调。你现在调,说明你自己也觉出不对劲了。那你该想的是你自己哪儿不对劲,别拿我当借口。”
他听完,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说了句:“那我先不调了。”
我站起来往卧室走:“随你。你公司的事,你自己定。”
我关上卧室门,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裴既明,你是真不会说话。你调走她,说一句“我觉得这样不合适”就完了,非得说“你不是介意吗”。你这话一出口,显得我是那个拈酸吃醋逼你赶人的恶太太。我温屿宁丢不起这人。
第四章. 外套
入秋之后天凉得很快。
那天白天还是大太阳,晚上七点多突然起了风,气温眼见着往下掉。我收工早,到家换了件厚家居服,给裴既明发了条消息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他隔了二十分钟回:在酒店应酬,别等了。
我翻了翻天气预报,夜里最低温度只有八度。裴既明早上出门就穿了件薄西装,连风衣都没带。我想了想,从衣帽间找了件灰色羊绒外套出来,他自己的衣服,去年我给他买的,他嫌颜色太素穿得少,但料子是真的好,挡风。
我开车到酒店,在楼下大厅给他打了个电话,没接。又打了一个,还是没接。
我拎着外套上电梯,按了八楼。裴既明的秘书处之前发过今晚招待合作方的房间号,8206。电梯里还有一对小情侣在腻歪,我靠在电梯角落,盯着楼层数字往上跳。
八楼到了。走廊铺着厚地毯,我踩着高跟鞋走在上面都没什么声响。房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和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我抬手要敲门,手还没碰到门板,就从那条门缝里看见了裴既明和宋予柔。
裴既明站在玄关处,一只手搭在宋予柔腰上。她靠着他肩膀,脸微微仰着,嘴唇离他下巴只有一拳的距离。她身上那件雾霾蓝真丝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头发散下来遮着半边侧脸。
我推门进去了。
裴既明抬头看见我,手没有立刻拿开,顿了一下才松开。宋予柔站直了身子,脸上从迷蒙变成慌张只用了半秒,喊了声“温姐”。
我把手里那件灰色羊绒外套往裴既明胳膊上一搭,凑到他耳边:“您和情人先忙着吧。”退后半步,拍了拍他肩膀,“夜里降温,别让她冻着。你早上出门没穿外套,我特意送来的。”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甚至带着点笑。裴既明脸色发白,嘴唇动了两下,伸手想拉我手腕。我手一缩,没让他碰着。
宋予柔在旁边挤出句话:“温姐,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有点头晕,裴总就是扶我——”
“宋秘书,”我转头看她,“头晕就去医院。裴总又不是大夫,扶你能管什么用?”
她嘴张着,说不出话来。
我往门口走,裴既明在后面叫我名字。我没停,快步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来得很快,门打开我迈进去,转身看见裴既明追到走廊上,西装外套都没拿,半边衬衫领子翻着。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冲他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可能是觉得这一幕实在滑稽——我大晚上跑来给他送外套,怕他冻着。结果他光着半边领子站在酒店走廊里追我,像个被抓了现行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毛头小子。
出了酒店大门,风裹着凉意往脖子里灌。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有点抖,但脑子格外清醒。
程橙电话打过来,问我干嘛呢。我说刚从酒店出来。她听我语气不对,追着问怎么了。我说你猜我在酒店看见什么了。程橙沉默三秒,骂了句脏话。
我说:“你别骂。我现在脑子挺清楚的,你帮我个忙,我工作室后面那间储物间能不能收拾出来?我今晚过去住。”
程橙又骂了一句,这回骂的是裴既明。骂完她说:“你来我这儿。我那个咖啡馆二楼有张沙发床,你先凑合一宿,明天我陪你回去收拾东西。”
我打车到程橙的咖啡馆,她开了瓶红酒,给我倒了一杯。我窝在沙发里喝了两口,嗓子眼那股酸劲才慢慢泛上来。程橙坐在对面看着我,没催我说话。
我喝了大半杯,跟她说了句实话:“程橙,我不难过他抱别人。我难过的是我给他送了两年汤,到头来他连件外套都不配穿。”
程橙说:“你这话说得跟绕口令似的。”
我把杯子搁下:“我意思是我脑子进水了。”
程橙坐过来搂了我一下:“你脑子没进水。你只是当了两年好人,当累了。”
那天晚上我窝在程橙的沙发床上,闻着她咖啡馆里那股烘焙豆子的焦香,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遍一遍过今晚的画面,裴既明那只手搭在宋予柔腰上,没往旁边挪。我进去他才拿开,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犹豫了。一个男人在一个女人面前,连手都舍不得收回来,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凌晨两点多,手机亮了一下。裴既明发来一条消息,三个字:你在哪。
我没回。过了十分钟他又发了一条:今晚的事我跟你解释。
我还是没回。又过了一会儿他打了电话过来,我按了静音,看着屏幕亮了又灭。他打了三个,第四个我没按,让它响完了自己挂。
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我眼睛没瞎,他搂着宋予柔那个姿势,随便找个路人来看都知道怎么回事。他要是真在乎我,手就不会伸出去。他要是真在乎宋予柔,手就不会拿回来。他在乎的是他自己,两头都不想得罪,两头都想要。
裴既明,你太贪心了。
第五章. 摊牌
第二天早上我回了一趟家。裴既明不在,估计去公司了。阿姨来打扫过,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昨晚那件灰色外套叠好了搁在那儿,旁边压了张便利贴,他的字:晚上回来跟你谈。
我进卧室拉开衣柜,把自己当季的衣服叠吧叠吧塞进行李箱,又收拾了些日用品。裴既明给我买的首饰、包、鞋,我一样没动。那些东西当初是裴太太的配置,我既然不打算当裴太太了,就不该拿。
收拾完我给裴既明发了条消息:今晚八点,家里,谈离婚。
他秒回:你认真的?
我: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他没再回。
晚上八点整,裴既明准时进的门。他换了身家居服,头发有点乱,像是自己用手抓的。我在餐桌前坐着,桌上放了份文件,是我下午让程橙帮忙找律师草拟的离婚协议。程橙骂了我一整天,说我便宜裴既明了。我说行了,赶紧办完拉倒。
裴既明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把协议拿起来翻了翻,脸色越来越沉。
“温屿宁,你动作够快的。”
“你也不慢。宋予柔调上来才两个月,你俩就搂上了。”
他把协议往桌上一拍:“我说了昨晚是个误会。她应酬喝多了头晕,我扶她一下——”
“裴既明,”我打断他,“你扶她需要把手放在腰上?需要让她靠在你肩膀上?需要让她仰着脸跟你隔一拳的距离?你当我没应酬过?我应酬喝多了,扶我的是服务员大姐,人家可没把手放我腰上。”
他噎住了。
我接着说:“你俩以前的事老太太跟我说了。你被家里逼着分了手,心里不甘。我嫁给你的时候你说不给我感情,行,我不图。但你不该一边跟我说着不图感情,一边把你前女友弄到身边天天见。你当我是什么?摆在家里的花瓶?花瓶也得讲个摆放位置吧,你把我摆正了吗?”
裴既明攥着拳头放在桌上:“我把她调上来是因为她业务能力确实强,没有别的心思。”
“那你现在有没有别的心思?”我盯着他眼睛。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犹豫了。”我替他把话说完了,“裴既明,你犹豫了就是答案。你要是清清白白的,我这么问你,你第一反应应该是‘绝对没有’,而不是在这儿想词儿。你想词儿就是想找个说法,找个能把我糊弄过去的说法。”
他深吸一口气:“温屿宁,咱俩结婚两年,你对我一点信任都没有?”
我笑了一声:“信任是互相的。你让我信任你了吗?你手机改密码,加班越来越多,半夜在客厅打电话哄人。你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不想问。我不想把自己搞成那种查岗盯梢的太太。结果我不查你,你自己倒觉得可以随便了。”
裴既明低下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攥了两把。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离婚我不签。你给我点时间,我把宋予柔的事处理干净。”
“怎么处理?调走?辞退?”
“调回分公司。”
“然后呢?你觉得这事就完了?”我看着他,“裴既明,问题不在宋予柔身上,在你身上。你今天把她调走,明天来个李予柔王予柔,你照样不知道该怎么站位置。你根本就没把我当回事。”
他站起来,声音有点急:“我怎么没把你当回事?我该给你的都给了——”
“你给了我裴太太的身份,给了我一个住的地方,给了我吃喝不愁的日子,”我一条一条给他数,“但你给过我一句热乎话吗?我炖汤你喝两碗,你连句好喝都懒得说。我加班晚了,你连问都不问一句。你出差回来,我想去接你,你说不用麻烦。裴既明,你把我当合伙人,还是当冰箱?插上电就能用,不用的时候连看都不看一眼。”
他站在那儿,脸色难看得不行。
我把协议往他面前推了推:“签吧。家里东西我收拾好了,你给的那些首饰包鞋我都没动,你回头自己处理。我的花艺工作室跟你没关系,你也不用管。咱俩好聚好散,别闹到法院去,丢人。”
裴既明把协议拿起来,当着我的面撕了。
纸片落在桌上,他看着我:“温屿宁,我不签。你要分居可以,你住外面我不管你,但这个婚我不离。”
“你凭什么不离?”
“凭我还没想明白。”他声音闷闷的,“你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明白。”
我看了他半天,站起来拉行李箱:“你想你的。我等你想明白了再说。但是裴既明,你记住,我搬出去不是给你留机会,是给我自己留体面。什么时候你想签了,让律师找我。”
我拉着箱子走到门口,他在后面喊:“温屿宁,你住哪儿?”
“不用你管。”
“你总得让我知道你住哪儿,出点什么事——”
“出不了事。”我拉开门,“裴既明,你连我花粉过敏都记不住,就别装模作样问安全了。我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什么东西砸沙发上了。我没回头。
程橙在楼下等我,看我拉着箱子出来,接过去帮我塞后备箱。上了车她问:“签了?”
“没有。他把协议撕了。”
程橙一拍方向盘:“我早说了这人脸皮厚。那你现在怎么办?”
“凉拌。”我靠在座椅上,“先住你那儿,过两天我把工作室后面那间屋子收拾出来,够我住。”
程橙叹了口气:“你说你图什么?折腾一圈又回到单身状态了。”
我闭着眼想了想:“图个明白。不折腾这一圈,我可能还得在他家当十年冰箱。”
程橙笑了一声:“你这比喻绝了。回头我写进咖啡馆的菜单里,‘今日特供:冰镇裴太太’。”
“滚。”
那天晚上我睡在程橙咖啡馆二楼,楼上楼下都飘着咖啡豆的香气。临睡前手机响了一下,裴既明发来一张照片,是家里餐桌,上面摆着我下午没带走的那件灰色外套,他拍了张照发过来,配了句话:外套我收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拿?
我没回,把手机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睡了。外套谁爱拿谁拿,反正我不拿。
搬出来第三天,裴既明开始换策略了。
他不发消息了,改往我工作室送东西。第一天是一箱车厘子,陶桃签收的,抱进来问我:“温姐,裴总送的,放哪儿?”
我头都没抬:“你们分着吃。”
第二天是一套护肤品,老周拆的快递,看了一眼牌子,咂嘴:“温姐,这牌子不便宜。”
“放前台,谁要谁拿。”
第三天裴既明亲自来了。我正在后面给一个婚礼花艺做打样,陶桃跑进来,脸色紧张:“温姐,裴总来了,在前厅坐着呢。”
我手上剪着花枝:“跟他说我在忙。”
陶桃出去又进来:“他说他等。”
“那就让他等。”
裴既明等了四十分钟。我估摸着他快没耐心了,才洗了手出去。他坐在前厅的藤椅上,西装裤膝盖处都坐出褶子了,面前摆着陶桃给他倒的水,一口没动。
我站在操作间门口,没往里走:“有事?”
他站起来:“温屿宁,我们谈谈。”
“谈什么?协议签好了?”
裴既明脸色不太好看:“你能不能别张口闭口就是协议。”
“那你说谈什么。”
他看了一眼陶桃和老周,那俩人很识趣地躲后面去了。裴既明走近两步,压着声音:“宋予柔我已经调回分公司了,昨天办的交接。”
“嗯,知道了。”
“你就这反应?”
“那我该什么反应?放挂鞭炮庆祝你终于做了该做的事?”
裴既明噎了一下:“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是想说,我最近在反省。你说的那些话,我回去想了很久。”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想明白什么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了句:“我确实没怎么关心过你。”
“嗯,然后呢?”
“然后我想改。”
我看了他一会儿:“裴既明,你这话说得跟公司开会似的。‘我想改’——改什么?怎么改?改多久?你有方案吗?有考核指标吗?你当这是做项目呢?”
他被我问得说不出话。
我叹了口气:“你回去吧。什么时候你真想明白了,知道一个丈夫该怎么对老婆,你再来找我。现在你连自己错哪儿都没搞清楚,就跑来让我回去,我回去干嘛?继续给你当冰箱?”
裴既明站在那儿,嘴唇抿成一条线。我以为他要发火,结果他忍住了,点了下头:“行。那我再想想。”
他走了之后,程橙的电话追过来:“听说裴既明去你店里了?”
“你消息倒快。”
“陶桃发朋友圈了。怎么样?他认错态度如何?”
“认错态度还行,就是认错内容不行。”
程橙在电话那头乐:“那你打算晾他多久?”
我拿起剪刀继续修花枝:“看他表现。他要是真能改,我不拦着。他要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那就趁早拉倒。”
第六章. 岳母
搬出来第五天,我妈打电话来了。
我妈这人,一辈子被我爸保护得好,大事小事都不太操心,连我结婚也是我爸跟她说了算。她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还挺轻松:“宁宁啊,你爸说你搬出去住了?跟小明闹别扭了?”
我站在工作室后面那间刚收拾出来的储物间里,把折叠床打开,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妈,我打算离婚。”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我妈声音变了:“你说什么?”
“离婚。我搬出来了,协议他不签,过段时间再说。”
我妈急了:“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小明多好的人,有房有车有公司,对你也不差,你说离就离?”
我把床单抖开铺上:“妈,他跟别的女人搂搂抱抱,这还不叫差?”
我妈卡了一下:“那……那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问清楚了吗?”
“问了。他没否认。”
我妈在那边沉默了半天,再开口嗓子有点哑:“宁宁,妈不是不向着你。妈是怕你冲动。你今年都二十九了,离了婚以后怎么办?”
“怎么办?该怎么办怎么办。我有个花店,养得活自己。爸那边你慢慢跟他说,别一下子把他血压说上去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气:“你爸那脾气,知道了非气出病来不可。”
“所以你帮我兜着点,找个合适的时机说。我这边先把事情办了,办完了我自己回去跟他解释。”
我妈又叹了口气,临挂电话前冒了句:“宁宁,小明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想了想:“有没有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心里没我。妈,你闺女不是非他不可。”
我妈最后说了句“你自个儿想清楚”,挂了。
过了两天,裴老太太的电话打过来了。
老太太可比我妈难对付多了。她一上来不问缘由,直接说:“屿宁,明天中午来老宅吃饭,我让阿姨炖你爱喝的汤。”
我想拒绝,老太太补了句:“就我一个人在,小明不来。”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老太太坐在轮椅上,在餐桌旁等我,桌上摆了四个菜一个汤,都是我爱吃的。我坐下来给老太太盛汤,她也给我盛了一碗,俩人对坐着喝。
喝到一半老太太开口了:“小明跟我说了。”
我筷子没停:“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做错事了,你不肯原谅他。”老太太看着我,“屿宁,你跟奶奶说实话,他到底干什么了?”
我想了想,把酒店那晚的事简单说了。老太太听完,脸沉下来了,搁下筷子半天没动。
“这个混账东西。”老太太骂了一句,“跟他爷爷一个德行,死要面子活受罪,心里想一套做一套。”
我没接话。老太太又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离婚。”
老太太看着我,叹了口气:“屿宁,奶奶不劝你。换了我是你,我也离。但奶奶有句话跟你说在前头——小明这孩子打小缺人教他怎么疼人。他爸妈走得早,他爷爷就知道训他,我在旁边插不上嘴。他长这么大,没人教过他什么叫对媳妇好。他以为给了你吃穿用度就是尽到责任了,别的一概不会。”
老太太拍了拍我的手:“但不会可以学。你要是还愿意给他机会,你就晾着他,让他吃点苦头,他兴许能开窍。你要是不愿意了,奶奶支持你走。裴家的东西该你的那份,奶奶替你做主。”
我鼻子酸了一下,但忍住了:“奶奶,我先晾着他。晾多久我不知道,看他表现吧。”
老太太点了点头,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治他。”
从老宅出来,我在车上坐了会儿。老太太的话不是没道理,裴既明这个人确实没人教过他怎么当丈夫。但问题是,凭什么让我教?我嫁给他又不是来给他当妈的。
不过老太太有句话戳了我一下——“让他吃点苦头”。我现在搬出来,裴既明一个人住那套房子里,阿姨做饭他吃不下几口,衣服没人帮他熨,出差行李箱没人帮着收拾。这些事以前都是我顺手干的,我走了,他全得自己来。
我掏出手机给程橙发消息:你说裴既明一个人在家能撑几天?
程橙秒回:我赌一周。你家那个阿姨做饭他本来就不爱吃,你再不回去,他得把自己饿瘦三斤。
我想了想,又发了条:那如果他来找我呢?
程橙:那得看你怎么想。你要是还想离,他来你就把协议拍桌上。你要是心软了,就给他个台阶。
我没回这条。
又过了一周,裴既明真的开始有变化了。
先是陶桃跟我说,裴总往店里送的东西换了。以前送车厘子送护肤品,现在送的是热乎的早饭,包子豆浆粥,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到,搁在前台就走。陶桃说:“温姐,裴总是不是改行送外卖了?”
我说:“别管他,你们吃。”
然后是我妈又打电话来,语气比上次好多了:“宁宁,小明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身体怎么样,还说你最近忙,让我别担心。”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裴既明给我妈打电话?他结婚两年都没主动给我妈打过电话,逢年过节都是我提醒他他才发个消息。
我妈在那边接着说:“他跟我聊了十几分钟,话虽然不多,但听着挺诚恳的。宁宁,他是不是在改?”
我说:“妈,电话打一次两次看不出什么,您别着急。”
我妈说:“我不着急。但你爸那边他周末提着东西来家里坐了坐,陪你爸下了两盘棋。你爸昨天跟我说,小明看着比以前有人味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工作室后面那间小屋里,看着窗台上那盆新插的茉莉发呆。裴既明去我爸妈家下棋?他以前连我爸喜欢喝什么茶都记不住。
当天晚上收工,我锁了门往外走,看见路边停着辆黑色轿车,裴既明靠在车头,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我站住了。
他走过来,把保温桶往我面前一递:“我给你炖了汤。”
我看了一眼保温桶,又看了一眼他。他穿着件深蓝夹克,头发有点乱,像是被风吹的。
“裴总还会炖汤?”
他脸上有点不自在:“刚学的。你尝尝,不好喝我重做。”
我没接:“我吃过了。”
“那你明天喝。”
“明天再说。”
他拎着保温桶站在那儿,没让开。我看了他一会儿:“裴既明,你这几天往我店里送早饭,去我爸妈家下棋,又跑来送汤,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看着我说:“温屿宁,我错了。你给个机会让我改。”
“你先改给自己看,别改给我看。”我绕开他往自己车边走,“你改好了,我自然看得见。你改不好,送再多汤也没用。”
拉开车门的时候他在后面喊:“那我明天还来。”
我没回头,上了车发动引擎。后视镜里他拎着保温桶站在原地,车灯打在他身上,影子拉得老长。
我开出去两条街,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笑了半天。笑完了我给程橙发了条消息:裴既明给我炖汤了。
程橙秒回:他?炖汤?用的什么锅?
我:不知道,没要。
程橙:你傻啊,好歹尝一口,看他有没有把盐当糖放。
我想了想,给裴既明发了个消息:汤什么口味的?
他回得飞快:萝卜排骨。我尝过了,不咸。
我又发:明天换玉米排骨,萝卜吃腻了。
他回了个:好。
我把手机扔副驾上,发动车子。程橙说得对,该给台阶的时候给个台阶。但我这台阶只给一阶,他能不能上来,看他自己的腿劲。
【上集完】点击作者头像进主页查看下集!!!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