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胡远山,今年五十岁,湖南娄底人,在长沙做了二十来年工程,跑过工地、包过土方,如今在城南开了家不大不小的建筑劳务公司,管着百十来号人。我这人从年轻时候就胆子大,十几岁敢半夜一个人守工地料场,二十几岁敢在荒山里连开三天挖掘机。可这些年下来,我不得不承认,老人嘴里那些听着邪乎的讲究,很多不是迷信,是把人命一条一条试出来的。今天说的这五个地方,我都亲身碰过。
第一个地方,废弃的老祠堂。
二〇〇九年深秋,我在娄底接了个旧村改造的活,村里几十栋老屋要拆,村口有一座祠堂,青砖黑瓦,门楣上的匾额早就烂没了,只剩“××堂”两个字的痕迹。图纸上标着要保留,先做测量。我带着一个技术员小杨过去,那天下午四点进场,天阴沉,祠堂里暗得早,我拿手电照,梁上蝙蝠扑啦啦飞,我后脖颈一下就凉了。
小杨说,胡哥咱明天白天再来。我说活催得紧,量完就走。
我们量到一半,小杨不见了。我喊他名字,过了会儿他从后殿走出来,脸白得跟纸一样,说胡哥我刚才听见有人叫我名字,声音像我妈。我说你妈在长沙,怎么会在这儿。他说不对,那声音真像。
当天晚上小杨发烧,三十九度八,送到镇卫生院打了三天点滴才退。他后来跟我说,他在后殿看见神龛里头立着一个小木牌位,上面有字,他下意识念了一句,念完心里就发毛。
后来我找了村里七十多岁的老支书打听。他说那祠堂后殿供的是“有功之臣”,百年前出过事,一夜之间死了七个人,从那以后村里规矩是:祠堂后殿,女人不去,小孩不去,一个人不去。老支书说完看着我,说你们这些外地娃,不知道规矩就乱钻。
我后来琢磨,真有什么真的假的,说不清。可祠堂那种布局,密不透风,梁上尘土和蝙蝠粪,通风极差,一个人进去待久了,缺氧、头晕、心慌,是科学上讲得通的。可人一慌,就会出现幻听。再加上那种压抑,人心里本来就虚,听见一点响动,自己就替它编出个故事。
第二个地方是老坟山。
二〇一三年,衡阳那边一个项目做山地,得先迁坟。我们请了当地一支专门做迁坟的队伍,队长姓谢,五十多岁,脸上一道疤。他带我看过一片坡地,说这一片不能晚上动,太阳一落山不管干到哪儿都得收工。
我不信邪,有一晚赶进度,硬留了几个人加班。到九点多,两个工人说看见坡上有个白影子在飘,当场就不肯干了。我说那是手电照到塑料布了。第二天清点工具,少了一把锄头,找了半天也没找着。第三天,那个最先说看见影子的工人,在另一个坡上踩空,滚下来把腿摔断了。
谢队长那天跟我抽了根烟,说了一句话,我记到今天。他说,胡老板,我不是怕鬼,我是怕人心。坟山上晚上潮气重,坡陡草滑,人一慌,就出事。老祖宗说那些话,不是信鬼,是让人在天黑之前收工具回家。
第三个地方,水库大坝下面的深潭。
二〇一六年,我大学同学老魏出了事。他在永州承包了一个水库的加固工程,儿子十八岁,高考完去工地玩。大坝下面有一片深潭,本地人都说那潭“吃人”,水看着绿,底下是当年修坝留下的坑,深浅不一。他儿子跟几个工地的年轻人下水游泳,开始还都在边上,后来一个激灵,他往深水区去了。
那天上午刚下过雨,水库放了一部分水,水下的暗涌比平时强。老魏的儿子下去没再上来。打捞了六个小时。
老魏那天晚上在水库边上坐到半夜,一句话不说。我在旁边陪着。第二天早上他跟我说,小胡,我当了半辈子工程师,算得出水压、算得出荷载,就没算出来,这水底下的坑比图纸上写的深了两米。
老人讲水库深潭“不干净”,说那底下是龙眼,说水里有水鬼。听着吓人,其实就是一句话:水利工程的水域,水下的地形、水流、温度,全不是你能凭眼睛判断的。看着平平的绿水,可能是几丈深的落差,可能是能瞬间把人卷走的暗流。
第四个地方,老宅的深巷。
二〇一九年,一个客户请我去郴州帮他看祖屋。那是一个有几百年历史的老村子,巷道窄,一边是土墙,一边是老屋。他非要我晚上去看,说晚上才有“味道”。我不该去的,但人家给钱。我们晚上八点多打着手电进去,走了不到一百米,我一个趔趄,脚下踩空,整个人陷进一个半米深的坑里,脚踝扭了,歇了半个多月。
后来村里人告诉我,这巷子底下原来是一条暗渠,上面盖的木板早烂了,平时被枯叶一盖,黑灯瞎火根本看不见。我扭脚的那天,还有人说听见巷子里有女人哭。我说什么女人哭。他们说是老宅里的鬼。
我心里清楚,那“哭声”是风穿过折巷和破窗时发出的呜咽声。老屋多、巷道窄、墙高,风向变了,就出那种声音。可是这些说法传开,连本地小孩天黑都不敢走。
第五个地方,山里的老庙。
这个是我自己经历的最险的一回。二〇二一年秋天,一个工程上的朋友说娄底西边山里有一座老庙,很灵,让我陪他去一趟。我不太信这个,纯粹是陪走。那庙在半山腰,从县城开车过去,再走四十分钟山路。庙里只有一个守庙的老人,姓周,七十来岁。
我们到的时候下午三点,天开始变,起了雾。周大爷急了,说今天不能留你们过夜,雾一起,下山的路看不清,人在山里转圈,转一晚上还在原地。
我说我们有手电,还有手机导航。周大爷摇头。他说,山里没信号,你们信不信,有的人转一宿,早上从庙后面那棵树底下转回来。
我们没信,但也没敢真的晚上走。五点半雾大得看不清三米外,我们在庙里挤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六点雾散,下山路上,我们看见一条两米宽的岔路,就是昨天傍晚我们回来时那条。路边的树上有个白圈,那是登山队做的记号。
后来我明白,山里迷路,不是鬼打墙。雾一重,视线全断,人的左右脚步伐长短有差,不知不觉就走成一个圈,走出不去的弯道。山里老人说的“困山”,说的就是这个。
五个地方,五个故事,都是我亲身经历,或者亲眼见朋友掉进去出不来。
我总结一下这五处到底“阴”在哪儿:
祠堂坟山是“空间阴”,密闭、潮湿、不通风、缺氧,人待久了头晕心慌,这是生理上的。水库深潭是“地形阴”,水下地形不可见,暗流、落差、水温,都是能直接要命的。老宅深巷是“光线的阴”,暗渠、烂木板、窄巷,摔一下就受伤;还有那风声,听着像人哭,越听越怕。山里老庙是“天气的阴”,山里的雾、山里的路、山里的信号盲区,这不是玄学,是概率。
至于有人问真有鬼吗。我不懂,也不准备下结论。我只负责说,我见过的最吓人的东西,不是鬼,是人的侥幸——是“我就去这一次,不会有事”的那种自信。
我今年五十了,干活三十年,手底下进进出出的人,摔断腿的有,翻车的也有,没了的最少有四个。年纪越大越发现,老辈人那些“不能一个人去”的说法,不是吓唬你,是替你算过一遍账。
那些地方,真要有人陪着去,出了事有人打120,有人能拉你一把;一个人去,出事了手机没信号,你不知道该往哪边倒,也不知道谁该来找你。
所以,胆子再大,也别一个人去。这句话跟风水没多大关系,是命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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