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我张建国活了四十二年，头一回进局子，是因为跟对门娘们儿干了一架。更绝的是，五天拘留出来，一上班，那娘们儿坐我们部门经理屋里了。
事儿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我们住的是老厂家属院，六层砖楼没电梯，隔音差得跟纸糊的似的。我对门302，去年秋天搬来个女的，三十出头，短发，走路带风，搬家公司抬柜子磕了我家门框一下，她连句客气话没有，就点了个头。我心里就不太得劲。后来更膈应人的事来了——她养了条哈士奇，天天晚上十一点多开始挠门，嗷嗷叫唤。我媳妇神经衰弱，吃了安眠药都睡不着。我敲过两回门，头一回她说“不好意思我注意”，第二回干脆门都不开，隔着门喊了句“狗叫我也管不了”。
真正炸锅是上个月六号。礼拜六早上我下楼买油条，一开门踩了一脚狗屎。门口地垫上明晃晃一坨，还被人踩得拖出去半米长的印子。我血往脑门上涌，咣咣砸她家门。她开门我说你家狗拉的你收拾不？她低头看了一眼说“你哪只眼看见是我家狗拉的”，我说这层就你养狗，她说“那也可能是野狗跑上来的”。我嗓门大了，她也嗓门大了，推搡了两下。我承认我手欠，先扒拉了她肩膀一下，她直接一盆洗狗的水泼我身上了。那我能忍？我一把把她推坐地上了。她爬起来抄起门口的鞋拔子照我胳膊抡，我抢过来扔了，她又挠了我脖子三道血印子。邻居拉架报了警。
警察来了，调监控，一看动手了，双方各打五十大板。她拘留五天，我也五天。我媳妇气得直跺脚：“你跟个娘们儿动手，丢人不丢人！”
拘留所那五天，我肠子都悔青了。单位请了假，说是老家有事，没敢跟任何人说实情。出来那天我媳妇接我，一路上黑着脸：“回去把门口地垫扔了换新的，以后绕着她走。”
我寻思这事儿就翻篇了，谁知道翻篇翻早了。
礼拜一上班，我照常八点打卡。我在城东那个商贸公司干了七年仓库主管，管着十来号人，上头就一个副总老刘。刚泡上茶，老刘推门进来说：“建国，召集一下你们部门的人，大会议室开会，总公司派新经理来了。”我端着茶杯往会议室走，心想换个领导也好，老刘这人糊弄事儿，新来的兴许能提提待遇。
人齐了，门一开，老刘领着人进来。我正低头看手机呢，听老刘说：“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总公司空降的运营经理林薇，以后你们仓储物流这块直接向林经理汇报。”我一抬头，手里茶杯差点没端住——短头发，灰西装，嘴角似笑非笑，不是302那娘们儿是谁？
她眼光扫过来，在我脸上停了不到半秒，面无表情地挪开了。
我脑子里嗡嗡的，接下来她说啥我一个字没听进去，就记住一句：“我对事不对人，希望大家配合。”
散了会我冲进老刘办公室，门都没敲：“刘总，这林经理什么来头？”老刘递根烟说：“总公司林副总的本家侄女，英国念的书，在华南区干过三年。你认识？”我把烟掐了：“不认识。”老刘看我脸色不对：“你俩有过节？”我说没没没，就是看着眼熟。
回工位我坐那出了一后背汗。媳妇打电话问中午吃啥，我说吃不下。她说你咋了，我把事一说，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然后她憋出一句：“张建国，你真是个人才。你打谁不好你打你领导。”我说我哪知道她是我领导！媳妇说：“那现在咋办，辞职？”我不吱声了。这岁数了，房贷一个月四千多，闺女上高二，辞职喝西北风去？
接下来一个礼拜我夹着尾巴做人。林薇倒没给我穿小鞋，也没提过打架的事，该安排工作安排工作，语气正常，连敲打我都找不出毛病。我寻思她可能大人大量不计较了。结果第八天，她把我叫进办公室，门一关，往椅背上一靠：“张建国，仓库盘点表上个月差了三箱货，你给我解释解释。”
我一愣，那三箱货是上上任经理时候的旧账，老刘都没过问过。我说林经理，这是历史遗留问题，我接手之前就……
她打断我：“那你接手之后核销了吗？补单据了吗？你干了七年仓库主管，盘亏不报，就搁那儿摆着？”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翻开文件夹说：“还有，你们组老赵上个月夜班记录有七天是代签的，你知道不知道？你作为主管怎么管的？”
我后背又开始冒汗。这些事儿以前老刘在的时候都睁只眼闭只眼，到她这儿全成了事儿。我从办公室出来，老赵凑过来问咋了，我说没事。老赵小声说：“听说这新经理在华南区送走过两个混日子的老油条，建国你留神。”
当天晚上我在楼道碰见她遛狗。那哈士奇现在见了我就摇尾巴，也不知道是不是认出我了。她拽着狗绳看了我一眼：“张主管，工作的事别往心里去。你干得好我照样给你报奖金，干得不好咱们公事公办。”我嗯了一声赶紧开门进屋。
媳妇说：“她是不是还记仇呢？”我说：“记不记仇不知道，反正活儿是一点不糊弄了。”
现在又过去一个月，我天天早到半小时，盘库、补单子、盯夜班记录，比自己家事还上心。上周部门考核，林薇在群里发了条消息：“仓储组本月差错率零，流动红旗挂上。”配了个鼓掌表情。我盯着那表情看了半天，回了句“谢谢林经理”。她没再理我。
昨天下班在楼下碰见她，她正搬一箱矿泉水上楼，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帮她扛到三楼。她说了句“谢了”，又说：“狗屎的事，我后来装了监控，确实是它拉的，没冤枉你。”
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得，这架打得值。拘留五天换来个严师，仓库那帮老油条现在一个比一个规矩，连我媳妇都说我最近精气神不一样了。就是有一节——下回再有人跟我动手，我得先问问她在哪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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