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支书家的母羊配种那年,二十二岁。那是一九七四年九月,我在公社配种站当技术员,农校畜牧班毕业刚满一年。

站里三间土房,一口井,一个木桩,院墙是秫秸扎的。两头种羊,一号是考力代,从地区种畜场调来的,二号是本地细毛,脖子上都挂着铜铃,走一步响一声。冬天屋里生一个铁炉子,羊怕冷,夜里要起来两回添草。

站东头是大队小学,两间土教室,一个民办教师教三个年级。小穗在那儿代课,教一年级,一个月五块钱补贴,外加照工分,粉笔要自己省着用,一根掰成两截。

我管一个蓝布面的登记本,一页一页写畜主、母羊、胎次、日期、种羊号,写完拿铅笔在角上画个小圈,算是复过一遍。本子写满了就换新的,旧的摞在柜子顶上,一年一摞。抽屉里还锁着七斤全国粮票,是毕业时学校发的,我一直没舍得动。

站里一个月给我三十斤口粮,二十八斤粗粮,二两细粮的补助攒着,攒半个月能去供销社换一斤挂面。那年月粮票比钱金贵,钱丢了还能再挣,票丢了就没了。

那天上午刚给三队的羊配完,我蹲在井边洗手,听见院门口有人喊,同志,配种在哪儿。

我抬头,看见一个姑娘牵着一只母羊站在日头底下。她穿蓝底白花的褂子,两条辫子搭在胸前,辫梢扎着红头绳,脸让太阳晒得通红,鼻尖上有一层汗。

她见我看她,把头低了一下,去理羊脖子上的绳。那点红,是十九岁姑娘的羞,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低头就藏到辫子后头去了。

我说就这儿,把羊牵到桩上。她牵着绳,我扶着羊,两个人的手上都是羊膻味,洗三遍肥皂也去不掉。

羊是三岁的蒙古母羊,膘不错,牙口也好。我掰开嘴看了看,说胎次二,还年轻,配一号合适。

她问配一回多少钱。我说一块二,开单子,你们队里记工分,年底分红的时候扣,不走现钱。

她说她爹是田支书。我说知道,田书记上礼拜还来站里看过种羊,摸着羊背问我,一头羊一年能配多少只,能下几个羔。

她把羊绳往手上绕了两圈,站到一边,不说话,就看我干活。

我把一号牵出来,铜铃一路响,那头羊一百六十多斤,走起来地都发颤,蹄子踩在土上就是一个坑。它闻见母羊的味儿,脖子一下扬起来。

她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了,问,这羊有名字没有。

我说有编号,一号。她说一号一号的,跟人似的,那它认得你吗。我说认得,我一进院它就摇铃。我说种畜场就这么叫,一号是我从地区牵回来的,走了一百二十里路,走了两天,夜里宿在路边的饲养室,它睡里头,我睡门口。

配完了我在本子上写:九月十二,田有志,母羊一只,胎次二,一号种羊。写完拿尺子比着划了一道线,规规矩矩。

写完抬头,她正看着我写字。她说,你这字好看。我说农校练的,抄了两年讲义,抄得手腕子疼,冬天冻得握不住笔,就在袖筒里焐一会儿再抄。

她没走,站在羊圈边上,看那头母羊舔自己的脖子。羊圈的味道很冲,草料、羊粪、湿土混在一块儿,城里人闻了要捂鼻子,她好像不嫌。

院墙外头是知青点,四个北京来的知青住两间土房,常过来看种羊。有一个姓徐的会画画,拿铅笔在烟盒背面画羊,画得比照相还真,画完送给我一张,我贴在墙上贴了一年。

那天下午公社开三级干部会,支书们都在大礼堂,广播里一遍一遍念通知,念的是秋收分配和征购任务。她爹那天不在家,她才有空跑这一趟。

她忽然说,同志,我问你个事。我说你问。她说,你看人准不准。

我愣了一下,说我看羊准,看人不敢说。羊发情不发情,我一看就知道;人心里想什么,我隔着一层肚皮,看不出来。

她笑了,脸更红了,低下头去摸羊的耳朵,摸了好一会儿,指头在羊毛里慢慢地捻。

她说,我爹说你这人有文化,看东西准。我说书记抬举我,我就会看羊的发情期,别的不会,连自己的事都算不明白。

她声音更小了,问,那我跟谁最配。那句话轻得像没说出来,风一吹就散,院里的铜铃响了一下,我还当是羊动。

我当她是玩笑。我说这个算不出来,我们站只算羊,不算人,人的事得问公社,得组织点头。

她抬头看我一眼,那一眼有点急,嘴唇动了一下,又忍住了。她说,我不是让你算。我说那你是啥意思。

她张了张嘴,院外的大喇叭响了,六点半,转播天气预报,说未来三天有雨,各队抓紧抢收,别让粮食烂在地里。

喇叭一响,她把话咽回去了,说没事,我瞎问的,你别往心里去。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她牵着羊走了,走到院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同志,你这人看羊比看人明白。

那天晚上我煮了挂面,卧了半个鸡蛋,一边吃一边琢磨她那句话,琢磨到熄灯也没琢磨透。我二十二,心里只有种羊的谱系和发情周期。

过了五天她又来了,这回没牵羊,拎着一个蓝布包,包角磨得起了毛,包带上还缝了一块补丁。

包里是六个煮鸡蛋,还热着,用一块笼布裹着,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她说,我爹让我给你送的。我说书记太客气,我这也没帮上啥,就配了一回种,还是公事。

她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说同志,我跟你说句实话。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院里的井台,不看我。

她说她心里有个人,叫刘长海,是她初中同学,前年当的兵,在新疆,来信要走二十天。我说这是好事,当兵光荣,喜报送到家,敲锣打鼓,全公社都知道。

她说她爹不同意。刘家兄弟四个,家里三间土房,她爹说姑娘嫁过去要受罪,一辈子翻不了身。

她说她爹想把她许给供销社老周家的二儿子。那人在柜台后头卖布,她去过两回,那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人,光看布票,问她家有几口人,一个月能扯几尺布。

我说这事我帮不上,我一个配种员,说话不顶事,人家支书凭什么听我的。她说你能,她说她爹夸我,说农校毕业的娃娃看事情明白,不油嘴滑舌,我爹听得进你的话。

她说,你只要在我爹跟前进一句,说刘长海那个人行,我爹就能松口。

我蹲在门槛边上,抠着鞋底上的泥,半天没说话,泥是羊圈边上的,黏,抠下来一块还带草。井台边上有只芦花鸡在刨土,刨一下,歪头看一下。我说我一个配种员,管的是羊。

她说,羊你都管得好,人你也管一管。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抖完了又稳住了。

我没应。她走的时候把鸡蛋留下了,说鸡蛋你得吃,不吃就坏了,这年头鸡蛋金贵,一个能换半斤盐。

那六个鸡蛋我吃了三天,一天两个,最后一个煮老了,剥不开,我连壳带蛋白啃了,蛋黄噎得我直喝水。

后来我确实去过一次支书家,是给大队的羊群做秋防,打针,灌药,背着一个木头药箱,箱子上刷着红十字。支书家的院子扫得干净,墙根下码着一垛玉米秸,窗台上晒着红辣椒,灶上蒸着红薯,屋里一股甜味。田支书留我吃饭,桌上一盘炒鸡蛋,一盘咸菜,一壶地瓜烧,还有半碗棒子面粥。

他问我,小陈,你看我们队那几只羊怎么样。我说膘情一般,草料跟不上,得补豆饼,光喂秸秆过不了冬,羊掉膘就配不上种。

他叹气,说队里就这个条件,豆饼要指标,指标在公社,公社要往县里报,报上去还得等。他说完了端起酒盅,没喝,又放下了。

我喝了半盅酒,壮了壮胆,说书记,我听说小穗的事。他把酒盅放下,看着我,屋里的煤油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歪了歪。

我说,我听人讲,刘长海那娃在部队立了三等功,人踏实,不惹事。他说,你听谁讲的。我说,公社广播里念过喜报。

他说,喜报还没到,你倒先知道了。他的声音不高,可屋里一下就静了,连灶膛里的柴火都不响了。

我没敢再往下说。那顿饭吃完,他送我到大门口,说小陈,你管好羊就行。

我那句话说得很拙,到底没帮上。回来的路上我踢着路边的石子,踢了一路,踢到站门口,鞋尖都磨白了。

第二年开春,喜报真送到公社了,三等功,敲锣打鼓,红纸贴在公社门口那面墙上,贴了整整一个春天,风吹雨打,字都淡了。后来我才知道,小穗自己跑到邮电所问了三回,信是她先打听到的,话也是她托人往公社捎的。

那年冬天她嫁了,嫁的就是刘长海。出嫁那天我在站里配种,听见村东头放鞭炮,一挂接一挂,放了很久,放得羊都竖起耳朵,配种的那头母羊还挣了两下绳。

一九七七年我调到县里,进了畜牧局。配种站后来撤了,两头种羊也处理了,那头一号卖给了一个生产队,牵走的时候铜铃还挂在脖子上,一路响出院子。

走的那天我把登记本交了上去,蓝布面磨得发亮,边角起了毛。交之前我翻了一遍,翻到九月十二那页,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交给了接手的年轻人。那本子后来听说当废纸卖了。

我在县里成了家,媳妇是兽医站的,会劁猪,手比我稳,扎针从来不抖。生了个闺女,闺女后来也学的兽医,比她妈还利索。

闺女小时候问我,爸你咋认识我妈的。我说配种站认识的,她笑了半天,说你们那会儿真土。她现在也五十了,前年退了休,在家喂两只羊,说是跟我学的。

日子过得快,快得像当年牵着种羊走的那一百二十里路,走着走着天就黑了,走着走着就到了,回头一看,路上的脚印早没了。

再见到小穗,是二〇〇三年秋天。县城西关新开了一家羊汤馆,招牌上写着刘记,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白汤翻滚,老远就闻见味儿,锅边上摆着一摞粗瓷碗。

我带着外孙去喝汤,进门看见柜台后头站着一个女人,头发白了一半,腰有点弯,正低头数零钱,数得很慢。

她抬头,愣了一下,说,你是不是配种站那个小陈。我说是我。她说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你这眉毛没变,还是往下压着,跟当年一模一样。

刘长海从后厨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拿着勺,勺上滴着汤,问,谁来了。她说,配种站的,当年给咱家羊配过种。

他跟我握手,手上有老茧,说坐,汤马上来,先给孩子拿个凳子。凳子是他自己钉的,四条腿不一样长,垫了一块纸板。

汤端上来,碗大,肉多,上头撒着香菜。我说太多了,她说你喝,不要钱,头一碗汤不收钱是店里的规矩,老主顾都知道。

墙上挂着两个镜框,一个是他俩的合影,一个是他儿子的大学毕业照。柜台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印着“为人民服务”,漆掉了一半,里头插着几支圆珠笔。

我坐下喝汤,她在对面坐下,问我这些年怎么样。我说调到县里,退休了,外孙都这么大了。

她说好啊,好啊,人有个盼头就好。我问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她说还行。长海复员进了农机厂,厂子黄了,两个人就在街口摆摊卖羊汤,一摆十几年,冬天手上全是裂口,供出一个大学生。

她说儿子在省城,做软件,一年回来两趟,回来就嫌汤咸,说不健康。她说她不管,她熬汤就放那么多盐,少了他爹不喝。

她忽然笑了,说,当年我问你那个事,你还记得不。我说记得。

她说,你当时要是肯在我爹跟前进一句,我能少挨两年骂。我说我进了,进得不好,让你爹撅回来了,说喜报还没到,我倒先知道了。

她愣了一下,笑出声来,说你这人,还是这样,说话不会拐弯,一句是一句。

她说不怪你,那年头,谁说话都不算数,就工分算数。

我喝完汤掏钱,她按住我的手,说不要。我说做买卖的,哪能不给。

她说,那你给外孙买根冰棍。

我出来的时候天阴了,风里有股羊膻味,跟一九七四年那个院子里的一样,冲,可是不讨厌。我推着自行车走了半条街,才想起没问一句,当年那句玩笑,她是不是真的只是玩笑。

后来我也没再问。有些话隔了三十年,问出来就变味了,还不如留着。

那本蓝布面的登记本,我在县里搬了三回家,最后不知道丢在哪个纸箱里。

我只记得那一页:九月十二,田有志,母羊一只,胎次二,一号种羊。

备注那一栏,我当年多写了一笔:晴,东南风。

那一年我记了几百头羊,天气只记过那一回,也不知道当时为啥要写。

前年我托人打听过,刘长海的腿不好,走多了就疼,羊汤馆交给亲戚打理了,两口子在家带孙子。听说她还在街口那棵槐树底下跟人下棋,输了就拍大腿,骂对方耍赖,中气比谁都足。去年冬天我路过西关,招牌换了新的,红底黄字,我没进去。

后来的年头里,我见过很多人把最要紧的话说成玩笑,说完就低头去看别处,看鞋尖,看窗户,看天。

一九七四年那个院子里,一个十九岁的姑娘红着脸问我,她跟谁最配。

她心里早有答案,她要的不是我算,是我替她说一句话。

我那时候二十二,只会看羊的发情期,看不出一个人把一辈子押在一句玩笑里。

如今我七十多了,牙掉了四颗,午睡醒来常常想不起刚才做的什么梦,倒记得清那个院子的味儿。

那个年代的人,心事都说得像玩笑,因为说明白了,谁都担不起。

一句玩笑里,藏着一个人的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