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师给我介绍女朋友那天,我正在实验室刷试管。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来导师的消息:小周,晚上有空吗,出来吃个饭,给你介绍个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导师姓方,五十出头,平时在组里话不多,骂起人来也不带脏字,就是眼神能让你后背出汗。他主动请我吃饭,这本身就不太正常。还要介绍个人。
我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试管里的溶液刚好变成淡蓝色。我看着那个颜色,忽然想起来,上一次有人给我介绍对象,还是两年前的事了。
那年我二十八,博士读到第三年,整天泡在实验室,头发掉得比论文进度快。我爸妈在老家急得不行,托了七八个亲戚给我张罗相亲。我见了四个,没一个成的。不是人家看不上我,就是我看不上人家,还有一个见完面直接跟我妈说,你儿子心里好像住着别人。
我妈打电话问我,是不是还想着那个谁。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抽屉里。
那个谁。
方老师约的是一家川菜馆,离学校三站地铁。我提前到了二十分钟,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等他。服务员端来一壶茶,我倒了半杯,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方老师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我以为是组里的师弟,站起来打招呼。方老师摆摆手说,坐坐坐,这是我女儿。
我愣了一秒。
那个白衬衫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短头发,素颜,眼睛很亮,个子很高,目测一米七五左右。她伸出手说,方宁。
我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骨节分明。
方宁。方老师的女儿。介绍给我。
饭桌上聊了什么,我后来回忆起来都是碎片。方老师点了水煮鱼、辣子鸡、干煸四季豆。方宁说她在一家医院做住院医师,平时忙得脚不沾地。我说我在读博,做有机合成方向。方老师中间接了个电话,说实验室有事,先走一步,让我们慢慢吃。
方老师走之后,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方宁夹了一筷子鱼片,说,我爸跟你提过我没有。
我说,没有,今天第一次知道。
她点点头,说,我爸这人,嘴上不说,其实挺喜欢你的。
我笑了一下,不知道接什么。
方宁看着我说,我今年三十,比你还大一岁吧。
我嗯了一声。
她说,我爸觉得我该找个人了,又不好意思直接跟我安排,就想了这么个办法。把你推出来当挡箭牌。
我低头喝茶。茶已经凉了,苦涩味很重。
方宁放下筷子,看着我的眼睛说,不过我觉得你挺好的。至少不装。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方宁聊她在急诊轮转时遇到的荒唐事,我聊我做实验做到凌晨三点然后发现原料过期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整个人都在抖。我看着她笑,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后来她起身去洗手间。我坐在那里,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她的名字。方宁。加上医院的名字。
第一条结果就是她的照片。白大褂,站在医院走廊里,身后是模糊的病房门。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主治医师方宁。
再往下翻,我看到了另一张照片。
是在某个学术会议的茶歇区拍的。方宁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旁边那个人穿着深灰色西装,侧脸很清晰。
我认识那张脸。
陈屿。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指尖有点发凉。
方宁从洗手间回来,坐下说,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我说,没事,可能吃太辣了。
她哦了一声,说,那下次换个清淡点的地方。
下次。
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睛很干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我知道,有些事不是换一家餐厅就能躲开的。
吃完饭,我送她到地铁站。她说不用送,她自己能走。我坚持送到了进站口。她站在闸机前,回头冲我挥了挥手,说,谢谢你请我吃饭。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刷过闸机,走上扶梯,消失在人群里。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陈屿和方宁,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陈屿是我的前女友。准确地说,是前前女友。
我们是大学同学,从大二开始谈恋爱,谈了六年。毕业后她去了医药公司做销售,我继续读研。那几年我们住在学校附近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很小,厨房和客厅连在一起。每天晚上她从公司回来,我就在厨房里炒两个菜。她坐在那张掉漆的小桌子旁边,一边吃一边跟我说今天又遇到了什么样的客户。
后来我读博,搬到了学校宿舍。她说这样也好,省得我每天早上六点多就要起床赶地铁。我们开始周末见面,有时候是周五晚上,有时候是周六。再后来,变成两周一次,一个月一次。
分手那天,她站在我的宿舍楼下,穿了一件我不认识的大衣。她看着我,说,我升职了,要去另一个城市。
我说,那挺好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屿,你好像从来没有想过我们的以后。
我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她转身走了。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实验楼的拐角处。那天晚上我回实验室,把一锅反应液煮干了,整个楼道都是焦糊味。
之后两年,我没有再联系她。听同学说她去了南方,在一家很大的医药公司做区域负责人。再后来,听说她结婚了,对象是公司的一个高管。
我删掉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但删不掉那些照片。那些年我们一起拍的照片,存在一个很深的文件夹里,我从来没点开过。
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她。
直到方宁出现。
第二天,方宁主动给我发了消息。她说,昨晚回去被方老师盘问了半天,问我到底怎么样。她说,她说了还行。
我盯着“还行”两个字看了半天。
还行是什么意思。
我回了一句,那我还得再努力。
她发了一个笑脸。
我们开始每天聊天。不多,但很稳定。早上我出门去实验室,会跟她说一句今天要做什么。她值夜班的时候,会在凌晨两三点发消息说刚抢救完一个病人,现在腿都是软的。我通常还没睡,看到消息就回一句,辛苦了。
有次我回晚了,她已经睡了。第二天早上她发消息说,你昨晚没回我。
我说,昨晚熬不住了,睡着了。
她说,下次我夜班你就别等我,早点睡。
我说,我尽量。
其实我每次都等。
我们这样聊了差不多一个月。中间见过三次面,都是在她休息日。吃过一次日料,看过一次展,还有一次就在她家附近的咖啡馆坐了一下午。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扎起来,露出额头上的一颗小痘。她指着那颗痘说,别盯着看啊。
我说,挺可爱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她坐在我对面,手里握着一杯热美式。咖啡冒出来的热气模糊了她的下巴。我看着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从来没有过陈屿,我会不会真的喜欢上方宁。
这个问题我没有答案。
第四次见面,方宁说,你来我们医院接我下班吧。今天应该能准时走。
我说好。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医院门口。那家医院很大,门口有个小广场,很多穿着病号服的人在散步。我站在一棵银杏树下等她。
她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她换了自己的衣服,一件黑色短袖和一条牛仔裤。她朝我走过来,说,等很久了?
我说,没。
她笑了笑,说,走,带你去个地方。
我们沿着医院后面的小路走,经过一条很窄的巷子,两边都是卖水果和卤味的小摊。她在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前停下来,买了两个,递给我一个。
她说,小时候我爸接我放学,总给我买这个。
我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她站在旁边笑,说,你这个人,怎么吃什么都烫。
我含含糊糊地说,急。
她笑得更厉害了。
我们就这样边走边吃,走到了一条河边。河水很黑,倒映着远处的霓虹灯。她靠在栏杆上,说,其实我爸让你来见我,我一开始挺抗拒的。
我说,为什么。
她说,总觉得像被安排好的。两个人在一个饭桌上,对着彼此汇报工作情况,然后家长说,挺好,就这么定了。想想就累。
我点点头。
她转头看着我,说,但见完你之后,我觉得还行。
我说,你这评价标准挺低的。
她笑起来,说,不高,但也不容易达到。
我们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呢,谈过恋爱吗。
我握着烤红薯的手顿了一下。
我说,谈过。
她说,多久。
我说,六年。
她哦了一声,说,那挺久的。怎么分的。
我看着河面。水面上漂着一片银杏叶,打着旋儿往下游漂。
我说,她去了别的城市,就分了。
方宁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那你还想她吗。
我转头看她。她的眼睛在路灯下面亮晶晶的,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
我说,不知道。
她点点头,说,知道了。
我们往回走。到地铁站的时候,她忽然说,下周三我有个同事聚会,你来吗。
我问,你们同事聚会,我去合适吗。
她说,就是吃个饭,大家都带家属。
我笑了,说,我这算什么家属。
她看了我一眼,说,算准家属。
我没有说话。
周三晚上,我去了。地点在医院附近的一家音乐餐厅。到了之后,方宁站在门口等我。她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化了淡妆。她看到我,说,还挺准时。
我说,怕你同事觉得我不靠谱。
她笑了笑,说,你本来就不靠谱。
我们走进去。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方宁的同事。她给我挨个介绍,什么科的,叫什么名字。我点头致意,脑袋里一团乱麻,一个也没记住。
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个女医生忽然说,宁宁,你男朋友长得挺帅啊,不介绍一下?
方宁夹了一口菜,说,这是周屿,在读博士。
女医生说,可以啊,读书人。
我笑了笑。
就在这个时候,门口进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男的我认识。
陈屿。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很细的表。她身边那个男人比她高出一个头,穿灰色夹克,看起来四十岁上下。方宁的同事冲他们招手,说,陈总,这边。
陈屿笑着走过来,目光扫过一圈人。扫到我脸上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就一下。很短。
然后她继续笑,跟方宁打招呼,说,方医生,好久不见。
方宁站起来,笑着说,陈总,这是我男朋友。
陈屿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她的笑容没有变。只是眼睛里有那么一点东西,一闪而过。她说,你好。
我说,你好。
我们隔着一张桌子坐下来。她坐在我的斜对面,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坐在她旁边。方宁的同事给他们倒酒,说,陈总怎么突然有空过来了。
陈屿说,正好路过,就进来看看你们。
那个灰夹克男人说,她刚下飞机,非要来。
我低头吃菜。水煮牛肉的辣味呛进喉咙,我咳了两下。
方宁递给我一杯水,说,慢点吃。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余光里,陈屿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她的声音跟以前没什么变化,还是那种轻轻柔柔的调子。只是她说话的对象,已经不是我了。
那顿饭我吃得像在嚼蜡。
中间我去了一趟洗手间。站在洗手台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岁,头发比前几年多了几根白的。眼镜片下面有熬夜留下的青黑。我往脸上扑了两把冷水。
出来的时候,陈屿站在走廊里。
她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包纸巾。她看着我,说,好久不见。
我说,嗯。
她笑了一下,说,离开我过得挺滋润嘛。
我抬头看她。她也看着我。她的眼睛没怎么变,只是眼角多了一点细纹。
我笑了一下,说,如今后悔还来得及吗。
她愣住了。
就那么一下,她的笑容僵在脸上。走廊里的灯光很暗,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我说,开玩笑的。
她没有说话。
我转身走了。走到拐角的时候,我听见她在身后说,周屿。
我停了一下。
她什么都没说。
我走回餐桌,坐下来。方宁侧过身小声问我,怎么去那么久。
我说,里面人太多。
她哦了一声,继续跟同事聊天。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陈屿走进来的目光。她脸色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酒杯,跟旁边的人碰了一下。
我低下头。
那顿饭结束之后,方宁说要回医院拿点东西,让我先走。我说我送你。她说不用,几步路的事。我们在餐厅门口分开。她往东走,我往西走。
走了几步,我听见身后有人喊我。
我回头。
是陈屿。
她站在路灯下面,那个灰夹克男人站在不远处的车旁边等着她。她看着我,说,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
我说,没什么意思。
她说,周屿,你别跟我来这一套。
我笑了一下,说,哪一套。
她往前走了一步。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以前那种味道。以前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因为那时候她总往医院跑。现在是一股很贵的香水味,我闻不出来是什么。
她说,你过得好吗。
我想了想。三十岁,博士还没毕业,住在学校宿舍里,每个月的补助只够吃饭和买试剂。我爸妈还在老家给我攒着首付的钱,每次打电话都要问一句有没有对象。
我说,还行。
她看着我,点点头,说,那就好。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声音很清脆。我看着她上了那辆车。车门关上,车灯亮起来,然后缓缓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掏出手机。方宁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你到家了吗。
我回:还没,在路上。
她说:早点回去。
我打了两个字:好的。
但我没有打车。我沿着那条路一直走,走了很久。经过一条夜市街,很多年轻人在吃烧烤,喝酒,大笑。我穿过他们,像是穿过很多年前的自己。
我想起来,陈屿以前也喜欢吃烧烤。那时候我们穷,每个月只能去吃一次。她最爱点烤茄子,每次都吃得很开心,嘴角沾着蒜蓉酱。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觉得这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也挺好。
后来她走了。我没有去追。
再后来她结了婚。我没有去问。
现在她突然回来了,出现在我准女朋友的同事聚会上,问我过得好吗。
我他妈也不知道我过得好不好。
快走到学校的时候,方宁又发来一条消息。她说,我爸明天生日,你来家里吃饭吧。
我盯着那行字。
方老师生日。去他家里吃饭。那意味着什么,我很清楚。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站在学校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上没有星星,云层压得很低。我吸了一口气,闻到了秋天快要结束的味道。
我忽然想起来,今天在餐厅里,陈屿看我的那个眼神。
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旧情。
那里面只有一点很淡的东西,像是看到一个很久没见的故人,突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而我问她的那句话,现在回想起来,更像是我在问自己。
如今后悔还来得及吗。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我。
第二天,我去方老师家吃饭。
方宁来楼下接我。她穿了一件淡黄色的毛衣,头发披散着。她看到我,说,我爸今天心情不错,你说话注意点。
我笑了笑,说,我什么时候说话不注意了。
她白了我一眼,说,你昨天聚会的时候,话那么少,我还以为你不高兴。
我说,没有,就是不太习惯那种场合。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方老师的家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方桌,上面已经放了几道菜。方老师从厨房里端着一锅汤出来,看到我,说,小周,来,坐。
我坐下了。方宁坐在我旁边,给我倒了杯水。
方老师说,今天你阿姨不在家,就我们三个。
我这才想起来,方宁之前提过,她妈妈很早就走了。方老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
饭桌上,方老师问我实验进度。我说最近在补数据,有几组重复性不太理想。方老师点点头,说,别急,慢慢来。然后又问了我一些家里的事。我一一回答。
方宁在旁边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看我一眼。
吃完饭,方老师去阳台抽烟。方宁在厨房洗碗。我站在客厅里,有点不知道该干嘛。
方宁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你过来帮我。
我走过去。她递给我一块干布,说,你擦碗。
水龙头的水声很大。她的手上全是洗洁精的泡沫。我接过她递过来的盘子,一个一个擦干。她忽然说,我爸刚才看你的眼神,挺满意的。
我笑了笑,说,你爸看谁都这样吧。
她说,才不是。他之前见过我一个同事,回家就跟我说,那小子不行,眼神不老实。
我笑出声来。
她也笑了。
洗完之后,她擦擦手,说,去我房间坐坐。
我跟着她去了。她的房间不大,靠墙一张单人床,床单是浅灰色的。床头摆着几本书。窗户旁边有一张小书桌,上面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水杯。
她关上门,说,随便坐。
我坐在床沿上。她坐到了书桌前的椅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她看着我,说,周屿。
我说,嗯。
她说,昨天在聚会上,那个陈总,你认识吧。
我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就像在问一个很平常的问题。
我说,认识。
她点点头,说,前女友?
我嗯了一声。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猜到了。你看她的眼神,还有她看你的眼神,都不太对。
我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不是在审你。就是觉得,有些事情说清楚比较好。
我说,我知道。
她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看着我说,那你想清楚了吗。
我看着她。
她穿着淡黄色的毛衣,头发有一点乱。她身后的窗户外面,天色正在暗下去。她的眼睛很亮,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
我想说我想清楚了。
但我说不出来。
方宁等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她说,周屿,我不着急。你慢慢想。
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她的手很小,掌心温热。她说,但你要答应我,想清楚之后,不管答案是什么,都要告诉我。
我点了点头。
离开方老师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方宁送我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时亮时不亮。我们走到单元门口,她说,你路上注意安全。
我说,好。
她冲我挥了挥手,转身上了楼。
我站在楼下面,抬头看她的窗户。灯亮了起来。她的影子在窗户上晃了一下,然后拉上了窗帘。
我转身往地铁站走。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周屿,我是陈屿。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一面。我想跟你说点事。”
我盯着屏幕,手指僵在那里。
老地方。
那是我们大学时候常去的一家咖啡馆。在学校东门外面的小路上,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老板养了一只橘猫,总趴在收银台上。她以前最爱点一杯焦糖拿铁,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书。
这么多年了,她居然还记得那个地方。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夜风吹过来,有点凉。我裹紧了外套,继续往地铁站走。
走到一半,我停下了脚步。
我站在一盏路灯下面,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影子很短,缩在我的脚边。
我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明天我去了,见到了陈屿,她跟我说她过得不好,想回来。我该怎么办。
如果她跟我说她过得很好,只是想把以前的事情说清楚。我又该怎么办。
还有方宁。那个在家里等我想清楚的女孩子。她的父亲是我的导师。她比我大,但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干干净净的。
我忽然觉得,三十岁的自己,跟二十岁时候一样没用。
那时候我没有想清楚陈屿到底要什么。现在我依然没有想清楚,我要什么。
我继续往前走。地铁站口的灯光很亮。我刷卡进站,站在站台上等车。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陈屿发来的。
“不用回复。你来不来,我都会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列车进站了。车门打开,涌出一堆人。我被人群裹着上了车。车厢里很挤,我站在门口,脸贴在玻璃上。窗外是漆黑的隧道,什么也看不见。
我想,明天下午三点。
老地方。
我去不去。
列车到站,我下了车,走出地铁口。外面起风了,树上最后几片叶子被吹了下来,在地上翻滚。
我站在风里,掏出手机,给方宁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了。”
她秒回:“好。早点睡。”
我没有回。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裹紧外套,一个人往学校的方向走。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拉长又缩短。
明天下午三点,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出现在那个咖啡馆门口。
但我知道,今晚我肯定睡不着。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