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姑父不抽烟不喝酒,坚持跑步30年,61岁却查出了重病

我姑父叫孙德利,今年六十一,退休前在县一中教体育,教了三十五年。一米七五的个儿,精瘦,脸上棱角分明,头发白了一半,但精神头足得很。他这辈子就一个爱好——跑步。从三十一岁那年开始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沿着县城外环跑一圈,十公里,风雨无阻,跑了整整三十年。

我姑父不抽烟不喝酒,一口都不沾。逢年过节亲戚聚会,别人喝白酒他端茶,别人抽烟他出去躲着,说呛得慌。我姑为这事没少跟他吵,说人家过年都热闹热闹,就你特殊。他说热闹非得抽烟喝酒?我跑步不热闹?我姑气得翻白眼,说他这人油盐不进。

姑父对跑步这事痴迷到什么程度呢?有一年冬天下大雪,路上积雪半尺厚,我姑说今儿别跑了,摔了不划算。他嘴上说行,等我姑一转身,他套上棉袄就出去了,跑回来的时候眉毛上全是冰碴子,鞋里灌了一鞋壳雪,脚趾头冻得通红。我姑骂他神经病,他嘿嘿笑,说跑完了浑身舒坦,比烤火还暖和。

还有一回他感冒发烧,三十八度多,我姑把退烧药搁他床头,说今儿你敢出去跑我跟你没完。他躺了半个钟头,起来把药吃了,等我姑去厨房做饭的工夫,从后门溜出去跑了五公里。回来我姑拿笤帚撵了他半条街。

姑父这些年体检报告比好多年轻人都漂亮,血压一百二八十,血糖血脂全在正常范围,心率常年五十来下,大夫说他心脏跟三十岁的人似的。他不光自个儿跑,还带出来一帮徒弟,县里那个跑团就是他张罗起来的,现在百十号人,每周约着跑两回。姑父是团长,逢人就说跑步的好处,说你们看我,六十的人了,一口气上六楼不带喘的。人家说孙老师你行,你身体真好。他听了比发工资还高兴。

我姑私底下跟我们说,你姑父这人啥都好,就是一根筋,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我说那不好吗,身体好比啥都强。我姑说好是好,我就是怕他太信这个,觉得跑步能包治百病,别的啥也不管。

去年秋天,姑父开始说胃不舒服。一开始是吃完饭胀,他以为是吃快了,后来是吃了东西老觉得堵在胸口下不去,打嗝打不出来,憋得慌。我姑让他去医院查查,他说没事,可能是最近跑完吃太急了。他自己调整了饮食,少吃多餐,细嚼慢咽,跑了半个月还是不见好。

我姑催他去县医院,他去了,做了个胃镜。大夫说胃里有个溃疡面,取了块组织去做病理,让他等结果。姑父从医院出来给我姑打电话,说没事,就是个溃疡,大夫给开了药。我姑说那你按时吃。他说吃了,你别操心。

过了一个礼拜,病理结果出来了,大夫打电话让他再去一趟。姑父那会儿还在外环跑步呢,接完电话跑回家换了身衣裳去了医院。大夫跟他说,孙老师,你这个病理结果不太好,是胃癌,得赶紧治。姑父当时就愣了,说啥?胃癌?大夫说对,中分化腺癌,得做手术。

姑父从医院出来,没回家,直接去了外环。那天下午他一个人跑了十五公里,跑到天擦黑才回去。我姑在家急得团团转,打电话不接,正要去派出所报案呢,他推门进来了,满头汗,脸上啥表情也没有。我姑说你上哪儿去了,电话也不接。他说跑步去了。我姑说你这人咋回事,医院咋说的?他说胃癌。我姑手里端的碗啪一声掉地上摔碎了。

第二天我姑给我打电话,哭着说你姑父查出胃癌了,你赶紧回来一趟。我请了假从郑州赶回去,进门看见姑父坐沙发上翻他那些跑步奖牌,一摞子,有县里跑团发的,有市里马拉松的完赛牌,还有一块是前年跑北京马拉松拿回来的。他看见我来了,说小军你来了,你看这块北马的牌子,那年我五十八,跑了四小时二十三分,还行吧?我说姑父你先别管牌子了,病咋说?他说大夫说做手术,切三分之二的胃,然后化疗。我说那你咋想的?他说我咋想?做呗,还能咋想。

手术安排在半个月以后。这半个月姑父干了两件事。头一件,他把跑团的团长职务交给了副团长老钱,说我不在的时候你领着大伙跑。老钱说你好好治病,跑团的事你别操心。他说我不操心,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每周三周六的例跑别断,下雨天改室内。老钱眼圈红了,说孙老师你赶紧回来,你不来大伙跑着没劲。

第二件,他自个儿偷偷跑了一趟县红十字会,签了遗体捐献志愿书。这事他没跟任何人说,是后来我姑收拾他抽屉翻出来的。我姑气得直哆嗦,说你这么大的事不跟我商量?他说商量你肯定不同意。我姑说我能同意吗?你人都没了还得让人拉去解剖,我咋跟亲戚说?他说你照实说呗,就说孙德利活着跑了一辈子步,死了给医学院当回教材,也算没白跑。我姑拿他没办法,坐那儿哭了一场。

手术那天我们一大家子都去了。姑父被推进手术室之前还跟护士逗闷子,说我这胃切了以后还能跑不?护士说孙老师您先过了这关再说跑的事。他说不行我得问清楚了,不能跑我可不切。主刀大夫过来说你放心,切了胃恢复好了照样跑,就是以后吃饭得少食多餐。他说行,那我切。

手术做了五个多钟头,切了三分之二的胃,清扫了周围淋巴结。病理报告出来,大夫把我姑叫到办公室,说手术挺顺利,但淋巴结里有转移,分期不算早,术后得化疗,还得看后续恢复情况。我姑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姑父躺在ICU里还没醒,我姑站门口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回头跟我们说,别跟他说太细,就说挺好的。

姑父从ICU转回普通病房那天,我去看他,他靠在床头,鼻子里插着管,脸色蜡黄,但精神头还行。他看见我就问,小军,我啥时候能跑?我说姑父你先别惦记跑了,你先能把粥喝进去再说。他说粥有啥喝不进去的,我明儿就下床走。第二天他真就下床走了,扶着输液架子在走廊里挪了两圈,护士撵他回病房他也不听,说大夫说了多活动恢复快。

化疗是他自己要求的。大夫跟他说化疗方案的时候,他听得特别认真,还拿个小本记,什么药、几天打一次、啥副作用、注意啥。大夫说孙老师你比我们实习大夫记得都全。他说那可不,我得搞清楚这药打进去对我跑步有啥影响。大夫说你化疗期间别跑了,走走路就行。他说行,不跑,走总行吧。

头一回化疗打完第三天,他吐得翻江倒海,吃啥吐啥,喝水都吐。我姑急得不行,问大夫要止吐药。姑父吐完了靠在床头喘了半天,说小军你去问问大夫,我今儿还能走不?我说你走啥走,你都这样了。他说走路不算剧烈运动,我走慢点。我姑在旁边听见了,说你给我躺下,今儿哪儿也别去。他说那明儿呢?我姑说明儿也不中。

后来化疗做完了两个周期,复查,肿瘤标志物降了不少,CT上也没看到新病灶。大夫说效果不错,接着做。姑父精神头缓过来点了,每天下午扶着走廊走五圈,每圈回来在墙上的白板上拿记号笔划一道,划够五道歇一会儿,再走五圈。同病房的病友是个五十来岁的货车司机,也是胃癌,比姑父早做手术两个月。那人天天躺床上唉声叹气,说这病摊上了算是完了,以后啥也干不了了。姑父就劝他,说你别这么想,你起来走走,走走心里敞亮。那人说走不动。姑父说走不动慢慢走,我一开始走一圈喘半天,现在能走五圈,你试试。那人被他劝动了,第二天真下床走了,走了半圈扶着墙歇了半天,但好歹走了。姑父回来跟我姑显摆,说你看,我还能带动病友锻炼,我不当跑团团长了我还能当病房团长。

第四个化疗周期做完,姑父身体虚了不少,体重从一百三掉到一百一,脸上颧骨支棱着,走路腿打晃。但他还是每天走,走不了五圈走三圈,走三圈喘得厉害就走一圈,走完一圈回来在白板上划一道,划完了看着那道线乐。我姑说你有啥可乐的。他说我今天比昨天多走了半圈,可不值得乐嘛。

上个月他出院回家休养了。出院那天我去接他,他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他住院期间的化验单、CT报告、还有那块写满了白板笔印的小白板。我说你拿白板干啥?他说留个纪念,这是我这几个月攒的里程,等身体好了,我拿它跟跑团的账本搁一块儿。我说行,你留着。

回家以后他真就慢慢开始跑了。头一天跑了一百米,走回来的。第二天还是跑一百米。第三天跑了一百五十米。我姑跟在后头骑电动车跟着,看他跑几步就喘得蹲下,心疼得不行,说你别跑了。他说不跑不行,我这胃切了一半,肠子挪了位置,不跑跑撑着难受。大夫也说了,适当运动有助于恢复。我姑说那叫适当,你这叫适当?他说我心里有数。

上礼拜我回去看他,他已经能慢跑三公里了,配速比乌龟快不了多少,但他挺满意。跑完了坐院里擦汗,跟我说小军你坐,我跟你说个事。我坐下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这辈子就信跑步,觉得跑步能防百病。这回摊上这事,头几天我也想不通,我烟不抽酒不喝,跑了三十年,咋还能得癌症?后来我想明白了,跑步不是万能药,该得病还是得得。但跑步把我的底子练厚了,你瞅我这手术这么大的刀口,一般人得躺仨月,我半个月就下床了,化疗这么毒的药打进去,一般人早趴下了,我还能每天走五圈。这底子是跑步给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拿手按着肚子上的刀口,那儿还贴着纱布呢。我说姑父你想得挺开。他说不开咋整,病得了就得治,治完了日子还得过。我跟你说,我现在跑的时候跟以前不一样了。我说咋不一样?他说以前跑是为了跟别人比,看谁跑得快、看谁跑得远、看谁奖牌多。现在跑就是跑,不管快慢,不管远近,能跑一天跑一天,跑不动了走也行,走不动了坐轮椅上让姑推着也行。反正得动,不动就真完了。

正说着我姑端了碗鸡汤出来,说你别搁那儿吹牛了,把汤喝了。姑父接过去呼噜呼噜喝完了,把碗递给我姑,说再来一碗。我姑说你不是喝不了几口吗?他说今儿高兴,多喝半碗。我姑进去盛汤的时候,姑父小声跟我说,小军你回头帮我问问,县里明年春天那个半程马拉松,我能不能报个五公里的欢乐跑?我说你这刚能跑三公里就惦记五公里了?他说我这不是提前问嘛,还有半年呢,我慢慢练,练到五公里去跑一回,跑完了拿块牌子回来,搁我那堆奖牌上头。我说那你得问大夫。他说我问了,大夫说看恢复情况,别硬撑就行。我说那你自个儿看着办吧,反正我姑到时候得骂你。他嘿嘿笑,说骂就骂呗,骂完了她还得给我炖鸡汤。

我从姑父家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路过外环那条路,看见几个穿反光背心的在跑步,是跑团的人。老钱跑在最前头,看见我打了个招呼,说你是孙老师侄子吧?我说对。他说孙老师最近咋样?我说能跑三公里了。老钱乐了,说那快了,孙老师回来了咱们跑团又有主心骨了。我说他可惦记着回来呢,天天搁家掐着指头算日子。老钱说那你回去跟他说,大伙等他,周三周六例跑一天没断过,队服都给他留着呢。

我骑电动车往回走,风挺凉,但心里头热乎。姑父这人吧,一辈子就认死理,跑步能治病他信了三十年,这回病了一遭,他没扔了跑步,也没死抱着跑步不放。他把跑步从神坛上请下来了,搁在一个更踏实的位置上,能跑就跑,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让姑推着轮椅,反正人得往前挪。挪一步是一步。他那个白板上划的每一道印子,都是他跟病较劲的记号,也是他跟自个儿较劲的记号。较完了,服了,又不服了,还较。

这大概就是姑父的活法。你说他这病亏不亏?跑了三十年,最后还得挨这一刀。他自己说不亏,那三十年的底子还在,刀口长得好,化疗扛得住,比同病房那货车司机恢复得快多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得意劲儿,跟当年跑完北马回来给大伙看奖牌一模一样。你说这人,病成这样了还美呢。可你要说他不美,那啥时候美?日子过成这样,能跑能走能喝鸡汤,还有啥不知足的。

我把电动车停路边,给我姑发了条微信:姑,我到家了,姑父今儿气色挺好,汤喝了俩碗。我姑回了一条:知道了,你姑父刚才又偷偷出去走了二里地,让我骂回来了。后头跟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我搁路边笑了半天,心说这老头,真拿他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