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公公今年五十四,搁城里,这岁数正是单位里的老黄牛,头发白一半,保温杯里泡枸杞,熬着等退休。可搁我们村,他已经是彻彻底底不干活的人了。

去年秋收一过,他把家里最后三亩水田转给了隔壁老周家,合同签完那天,把锄头往院墙上一挂,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了句:“行了,这辈子跟泥巴打交道的事,到此为止。”

我当时正在厨房剁饺子馅,刀差点切手指头上。我男人大军蹲在门口抽烟,烟屁股烫了手才反应过来,猛抬头看他爹:“爸,你说啥?”

我公公拿搪瓷缸子接了半缸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把嘴:“我说,我不种地了。以后你们吃米吃面,自己上街买。”

这消息在村里炸了锅。第二天一大早,前院二大娘就颠颠地跑来问我婆婆:“听说你家老赵不种地了?才五十出头就歇了?是不是身体查出啥了?”我婆婆正喂鸡,头都没抬:“查了,啥毛病没有。他说他干够了。”

干够了。这三个字从我公公嘴里说出来,我信。

打我嫁过来这八年,就没见他闲过一天。冬天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扫完院子去拾粪,拾完粪回来吃口早饭,扛着锹就下地。夏天更别说了,中午别人歇晌,他去地里转,说趁日头毒正好薅草,草一晒就死。有一回中暑晕在地里,还是隔壁老周发现给背回来的。吊了两瓶水,第二天又去了。

我婆婆跟他过了三十年,吵架最多的就是为这个。嫌他不爱惜身体,嫌他把自己当铁打的。我公公每次都闷着头不吭声,被念叨急了就一句:“农民不种地干啥?坐着等天上掉钱?”

可去年,真就天上掉钱了。

我们村东头那片地,让一个外地来的老板看上了,要盖什么农产品加工厂。挨家挨户谈,一亩地给六万。我公公名下连承包地带自留地,加起来小十亩,一口气给了五十八万。加上前些年攒的,还有大军每年出去打工拿回来的钱,我婆婆偷偷跟我算过,存折上有七十多个。

七十多万。在村里,这数目能砸死人。

钱到账那天,我公公破天荒没去地里。他坐在堂屋正中间的椅子上,面前摆着那张存折,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我婆婆以为他高兴傻了,还逗他:“咋了,不认识字了?”

我公公把存折往桌上一拍:“不种了。打死也不种了。”

从那天起,他真就撂了挑子。头一个月,村里人都以为他闹着玩,说不定过几天手痒又下地了。可眼瞅着人家地里麦子都出苗了,他那几块地,老周家的旋耕机轰隆隆翻完,直接播种,他连地头都没去站一会儿。

我婆婆开始着急了。五十四岁的大老爷们,天天在家干啥?早上睡到七点半,起来溜达到村口喝碗豆腐脑,回来往沙发上一歪,电视开着,人打呼噜。下午拎个马扎去村头大槐树底下看人下棋,一看一下午,有时候还跟人争得面红耳赤。晚上回来吃饭,吃完又歪沙发上看电视,十点准时上床。

我婆婆念叨他:“你哪怕把院子里的菜地拾掇拾掇呢?黄瓜架子都倒了。”

我公公眼皮都不抬:“倒了就倒了呗,明年不种黄瓜了,想吃上集买,两块五一斤。”

“那鸡圈该清了吧?都下不去脚了。”

“清它干啥?总共就剩六只鸡了,下那几个蛋还不够你孙子吃。过两天全宰了,炖一锅。”

我婆婆气得给我打电话:“你说说他!五十多岁的人,跟七八十的老头子一样,天天等吃等喝。大军在外头累死累活,他倒好,提前养老了!”

我嘴上劝婆婆消消气,心里也犯嘀咕。公公这状态不对劲,该不会是身体出啥问题了吧?可拉他去县医院体检,人家大夫说,这指标比四十多岁的都好,血压血脂血糖全正常,连颈椎都没毛病。

“那他咋天天没精神?”我问大夫。

大夫乐了:“大妹子,你公公这不是病,是心气儿散了。干了一辈子活儿的人,突然不让他干了,他找不着北了。”

这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回去路上我跟大军商量,得给公公找点事干。大军闷头想了半天:“要不让他来城里帮咱们接送孩子?反正咱俩都忙。”

我一听也行。公公来了能看孙子,顺带做做饭,总比在家天天歪着强。我跟公公一说,他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去。城里住不惯,出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再说了,我给你们看孩子,看好了应该,磕了碰了算谁的?不去。”

好说歹说,最后答应来住半个月,“试试”。

来的那天,背了个蛇皮袋子,里头装了半袋子新磨的玉米面,一兜子晒干的马齿苋,还有他自己灌的几根腊肠。我儿子小宝看见爷爷高兴坏了,扑上去让抱。公公一把举过头顶,小宝咯咯笑,公公也笑,那是我见他一年来笑得最开心的一回。

可住了不到一礼拜,毛病就来了。

头一件,嫌我浪费。我洗菜开着水龙头冲,他在旁边看着,忍了半天没忍住,伸手给我关了:“你这么洗,得费多少水?搁盆里洗不行?”我嘴上说好好好,下次注意,心里其实有点不痛快。

第二件,嫌我乱花钱。我网上买了箱车厘子给小宝吃,公公看见快递盒子,问我多少钱。我说一百二。他眼睛瞪得溜圆:“一百二买二斤破樱桃?地头西瓜八毛一斤你不吃,吃这玩意儿?”我解释说车厘子营养好,小宝爱吃。他嘟囔半天:“我小时候吃野果子,不也长这么大个儿。”

第三件,也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跟我抢着干活抢出矛盾了。那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公公在厨房炒菜,小宝自己在客厅看平板。我倒没说啥,可吃饭的时候小宝不好好吃,公公就训他:“你看你妈给你做好的不吃,非要吃那什么基什么劳,那玩意儿有啥吃头?你爷爷我小时候……”话没说完,小宝嘟着嘴来一句:“爷爷你老说你小时候,你小时候连电视都没有,多没意思。”

公公筷子啪地拍桌上了:“你这孩子咋说话呢?没电视咋了?没电视我也长这么大了!”

我赶紧打圆场,可公公明显不高兴了。晚上大军回来,公公把他叫阳台上去抽烟,爷俩说了半天。大军回来跟我说:“爸想回去了。说在城里跟坐牢似的,憋屈。”

我叹了口气:“回就回吧。在这儿他也不自在。”

公公走那天早上,把冰箱里剩的半袋子玉米面给我倒腾到一个玻璃罐里,说敞着口容易生虫。又把阳台那几盆快被他浇死的花挨个嘱咐了一遍:“这盆少浇水,那盆多晒。”临出门,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塞小宝枕头底下,我后来数了,两千。

回去之后,公公又恢复了溜达、看电视、看下棋的日子。村里人慢慢也习惯了,不再拿他当稀奇事说。只有我婆婆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告状,说他油瓶倒了都不扶,说他把六只鸡真宰了,现在就剩一只大公鸡每天打鸣,连鸡蛋都不用买了。

我寻思这样下去不行。五十四岁的人,精气神要是垮了,身体说塌就塌。我跟大军商量,得给他找个既能消磨时间又让他觉得自己有用的营生。大军想了几天,一拍大腿:“咱村不是要修那条水渠吗?听说要招几个监工的,一天一百二,活儿不累,就是盯着别让人偷工减料。我爸种了一辈子地,水利上的事他门儿清,准行。”

我一听这主意好。托人问了,还真缺人。村支书听说我公公愿意去,高兴得不行:“老赵那脾气,六亲不认,让他监工,谁都别想糊弄。”

回家跟公公一说,他先是不乐意:“不去。我歇着挺好,挣那仨瓜俩枣的干啥?”

我婆婆这回站我这边了,直接开骂:“你歇个屁!再歇下去你就废了!赶紧去!不去我天天给你把饭端猪圈里吃!”

公公骂骂咧咧去了。头一天回来,脸拉得老长,说这活儿没法干,包工头偷懒,沙子水泥配比不对,他指出来人家还嫌他多管闲事。我劝他别较真,差不多得了。他眼一瞪:“那不行!水渠修不好,明年浇地的时候哭都找不着坟头!”

第二天又去了。第三天回来,脸色好看多了。第四天,居然哼着歌进的门。我婆婆偷偷跟过去看,回来跟我说:“你猜咋着?他把包工头给训了,包工头没敢还嘴,老老实实返工了一段。村支书知道了,夸他负责,说给他涨到一天一百五。”

打那以后,公公跟换了个人似的。每天六点半起床,吃碗面就出门,沿着水渠从村东头走到西头,拿个小本记记这个,写写那个。晚上回来吃完饭,还给小宝打视频电话,显摆他拍的工地照片:“孙子你看,爷爷修的渠,明年你回来浇地玩。”

上个月,水渠修完了,公公又闲了。可这回他不往沙发上歪了,天天往镇上跑。我婆婆跟踪了一回,回来笑得不行:“你爸在镇上老年活动中心跟人下棋呢,还报了名要参加什么比赛。我看他跟一帮老头子为了悔一步棋吵得唾沫星子乱飞,精神头足着呢。”

昨天我打电话回去,公公接的。背景音里有人喊“老赵,该你了”,他急慌慌跟我说:“不说了不说了,下棋呢,赢着烟呢,回头再说。”啪就把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愣了半天,突然觉得挺好。五十四岁,说老不老,说小不小。有人觉得还得再拼十年给儿子攒家底,有人觉得儿孙自有儿孙福,该歇就歇。我公公选了后一种。他把地交出去那天说的话我一直记着:“我十六岁开始扛锄头,扛了三十八年。三十八年,够意思了。剩下的日子,我得给我自己过。”

说这话的时候,他蹲在院门口抽旱烟,夕阳打在脸上,褶子一道一道的。可眼睛里头,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