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盛怀谷,今年六十二岁,江苏南通人,退休前在市里一家纺织厂做设备科主管,管着三十几台织机和十几个机修工,干了三十四年。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八,老伴比我小两岁,原在厂里的食堂做饭,退休金三千一。我们住在崇川区一套九十年代的老房子里,六楼,没电梯,七十二个台阶,我年轻时一口气扛着工具箱上去都不喘气。儿子在深圳成家了,孙子去年上了小学,一年回来一两次,平时就是我和老伴两个人,一屋一灯,一桌一灶,日子过得平平常常。
就是这场糖尿病,把这三年的日子搅得天翻地覆。今天我把自己的教训一条一条摆出来,四件事,我件件都做过,件件都付了代价。写出来,给后来人提个醒,别走我的老路。
先说怎么得的病。三年前的春天,我总觉得口渴,一天到晚抱着暖壶喝水,一天灌下去五六个热水瓶的水还是渴。夜里要起来三四趟上厕所,搞得老伴也睡不好。最怪的是,我吃得比以前还多,人却一天天瘦下去,两个月掉了十四斤,皮带勒到最后一个眼还晃荡。厂里的老同事见面都说,老盛你怎么瘦成这样,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嘴上说没事,心里也犯嘀咕。老伴催了我三次,我才去医院查,空腹血糖十二点六,糖化血红蛋白百分之十点二。医生把化验单推过来,说得很平静:二型糖尿病,得管住嘴,迈开腿,按时吃药,定期复查。
我当时心不在焉,心想不就是血糖高点吗。我妈七十多岁才有糖尿病,也没见怎么样,活到八十九。我六十二才查出来,怕什么。就是这份不当回事,让我在头一年里接连踩了坑。
第一件不能做的事,是确诊之后讳疾忌医,不当回事,不按时吃药,不监测血糖。
医生给我开了二甲双胍,早晚各一次,一个月后复查。我吃了不到两个星期,觉得没什么感觉,不疼不痒,走路不喘,吃饭照香,就把药停了。我不是没钱,一个月药费也就几十块钱,够不上什么负担。我是心里抵触,觉得自己身体底子好,年轻时候在车间里三班倒都没垮过,夏天检修机器,车间里五十多度,我钻进去一干就是半天。吃个药,就等于承认自己是个病人了,我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停药以后该吃吃该喝喝。红烧肉照旧一礼拜两顿,米饭一大碗,老伴炒的油渣白菜我一顿能吃半盘。酒也没戒,晚上二两白酒,喝完了睡得沉。老伴劝我,我还跟她犟,说药吃多了伤肝肾,是药三分毒,我这是靠自身抵抗力扛。她气得打电话告诉儿子,儿子从深圳打电话回来劝,我也没听进去。
结果半年后去复查,是被老伴押着去的。空腹血糖飙到十四,眼底一检查,查出了早期的视网膜病变,眼底有两处小的出血点。医生说再拖下去可能大出血,看东西会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严重了会失明。我坐在诊室外面的长椅上,手里捏着那张眼底照相的片子,头一回感到害怕。回家路上,老伴在公交车上没说话,我看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心里想,人不疼不痒的时候总觉得病是吓唬人的,等它真找上门,什么都收不回去了。
所以我劝一句,药该吃就吃,血糖仪该扎就扎,钱再省不能省这个。别学我,拿自己的眼睛和肾去赌。
第二件不能做的事,是病急乱投医,迷信偏方和保健品,想找捷径根治。
眼底查出问题之后,我慌了。人一慌就乱了方寸,什么话都信。
先是老街坊介绍一个气功大师,在城郊租了个院子,说练他的功,三个月血糖能正常,不用吃药。我去看了一回,大师五十来岁,白褂子,说话慢条斯理,院子里坐了十几个人,个个都说有效。我交了两千八,跟着练了两个礼拜,每天早上五点去站桩,血糖一点没降。我想退钱,大师说是因为我心不诚,要加练。我这才明白过来,赶紧撤了。
后来菜市场门口有个推销会,卖什么苦瓜精胶囊,台上放幻灯片,什么中科院技术、什么高原野生苦瓜,吹得天花乱坠,说吃了这个西药都可以停,还能修复胰岛。台下坐的全是老头老太太,一箱一箱地买。我也买了五千多的货,堆在阳台上,吃了两个月,一点用没有,剩下的到现在还在落灰。儿子回来看到,气得说要拿去扔了,我拦住了,我说扔了可惜,留着当个教训。
最离谱的是网上一个养生营,讲什么断食排糖,说血糖高是因为身体里毒素多,七天只喝果蔬汁,把毒排了血糖自然下来。我瞒着老伴去试,前三天还好,第四天开始走路发飘,第五天下午在公交站等车,眼前突然发黑,出了一身冷汗,心慌得厉害,扶着站牌才没倒下去。好心的路人把我扶到旁边坐着,又帮我叫了车送到医院,一查是严重低血糖,血糖掉到二点八。医生说再晚半小时,人可能就交代在马路边上了。老伴赶到医院,脸都白了,一句话没说,眼泪先下来了。
主治的内分泌科陈医生跟我说了句话,我记到今天:糖尿病现在没有根治的办法,凡是说能除根的,不是傻子就是骗子。正规治疗看着慢,其实是最近的路。
这五年我前后在偏方和保健品上扔了差不多两万块钱,换来的是血糖像过山车。踏实吃药、好好吃饭、按时睡觉,比什么神丹妙药都管用。
第三件不能做的事,是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把日子过成苦行,最后把身体拖垮。
吃了偏方的亏以后,我一下子矫枉过正了。米饭不敢吃,全改成糙米燕麦,一天两顿水煮菜,盐都放得少,水果全戒了,肉只敢吃一点白水煮的鸡胸,嚼在嘴里跟木头渣子似的。老伴跟着我遭罪,做一桌菜她自己吃不下。三个月下来,人是瘦了,血糖也降了,但瘦得脱了相,颧骨都凸出来了,走路发飘,爬六楼要歇两回,晚上躺床上心口发慌。
免疫力也垮了。那年入冬一场普通的感冒,拖了两个星期没好,后来咳嗽加重,一查是肺炎,住院住了一个礼拜。同病房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也是糖尿病,他看我碗里的饭菜,又看看我,说老哥,你这不是控糖,你这是把自己往垮里控。他得糖尿病八年了,人红光满面,说了一句话让我记到现在:糖尿病是过日子,不是上刑。
住院时营养科的医生专门来给我上课:糖尿病不是什么都不能吃,是要会吃。主食定量,粗细搭配,粗粮占三分之一就行,不用顿顿糙米。蛋白质要吃够,鸡蛋、鱼、瘦肉都要有,不然肌肉掉了,抵抗力就没了。两餐之间可以加小半个苹果或者一小把樱桃,血糖平稳的前提下,什么都可以浅尝一点,关键是总量控制、次数控制。出院以后我买了个控糖食谱,老伴照着调整,一天三顿,荤素搭配,晚上少半碗饭,每天饭后陪我在小区里走六千步。血糖反倒比苦行那阵子平稳得多,人也缓过来了。
所以第三条劝告就是:别把自己饿垮了。血糖没赢,身体先输了,不值当。
第四件不能做的事,是拒绝监测和复查,全凭感觉过日子,等并发症找上门才后悔。
血糖平稳了一年多以后,我又开始飘了,觉得摸出门道了。血糖仪半个月想不起来扎一次,扎手指嫌疼,嫌麻烦。眼底半年不查,尿微量白蛋白更是懒得查,挂号排队一上午,我觉得浪费工夫。
前年冬天,我发现洗脚的时候脚底磨了个泡,可能是新鞋硬,也可能是走路走的。不疼,就是鼓起来一个泡,我就随它去。后来泡破了,也没当回事,自己抹了点药膏,贴了个创可贴。拖了半个多月,伤口不收口,反而往大扩,脚背也肿起来了,走路开始瘸。老伴掀开我的裤腿一看,吓一跳,逼着我去医院。
到医院一查,糖尿病足,浅表溃烂,伤口底下已经有感染了。医生一边给我清创一边说,糖尿病人的脚神经迟钝,感觉不到疼,泡磨破了自己都不知道,等觉得疼了就晚了。你这个还算来得早。我在医院住了二十一天,天天换药,医生用镊子夹着纱布塞进伤口,那个滋味不想再回忆。腿保住了,可同病房隔壁床一个七十二岁的老爷子,也是糖尿病足,拖得比我久,来的时候脚趾已经发黑,截了半只脚。他儿子在走廊里蹲着抹眼泪,我隔着门看着,一辈子忘不了那个画面。
从那以后,我的规矩全立起来了:血糖仪就放在餐桌边上,一周至少扎四次,记在小本子上;眼底一年查一次,肾功能和尿蛋白半年查一次,脚每天晚上洗完以后,戴上老花镜,老伴帮着我从脚趾头看到脚后跟,看有没有破口、水泡、颜色不对的地方。鞋都换成宽头的软底护足鞋,袜子穿浅色的,破了好发现。
现在我的情况是这样的:糖化血红蛋白稳定在六点五以下,二甲双胍早晚各一片,加了一支睡前的基础胰岛素,自己注射,肚皮上扎了三年,手法熟练,老伴都学会帮我打。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沿着濠河走一圈,回来吃老伴准备的早饭,一个水煮蛋,两片全麦面包,一小碗杂粮粥,一碟凉拌黄瓜。中午正常吃,清蒸鱼一礼拜两三次,晚上少半碗饭,饭后散步。烟戒了,酒一年喝一两次,每次不超过一两。体重从病重时的五十八公斤恢复到六十六公斤,稳稳当当。
上个月复查,眼底没有新出血,尿蛋白正常,足底的老茧也没再出问题。陈医生翻着我的记录本说,老盛,你这三年走的弯路,够写一本书了。我说何止三年,我是拿两万块钱、半条腿的险、差点瞎掉的眼睛,换来这四条教训。
要说这场病教会我什么,就一句话:糖尿病不可怕,可怕的是不当回事、乱投医、走极端、不监测。这四件事,一条条都是我的血泪账。前几天小区里的老周也查出血糖高,六十岁,愁得饭吃不下,觉睡不着,在他家楼下转来转去碰到我,我把他拉到我家里,把这四条掰开揉碎讲给他听,又把食谱和记录本给他看了。他听完长出一口气,说原来日子还能照常过。
是啊,能照常过,只是要换个过法。病是招惹上了,日子还是自己的,看你怎么把它过下去。
今晚老伴蒸了南瓜,切了一小碟给我,自己泡了杯红茶坐在旁边。电视里放着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路灯底下散步的人,脚上这双软底护足鞋还是去年儿子从网上买的。走到六楼,七十二个台阶,我一步没歇,喘也没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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