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老实人不会耍心眼?上个月那顿酒之前,我王大壮自己都不信。我叫王大壮,三十了,我在县城开了个修电动车的铺子。我手艺还行,我一年刨去房租水电,落手里也能剩个七八万。

在我们这地界不算多富裕,但好歹是个正经营生,我吃喝不愁。就是我的个人问题一直没解决,我妈急得嘴上起泡,我妈见天儿托人给我介绍对象。

我这人有个毛病,嘴笨,不会来事,我见着姑娘就脸红脖子粗,吭哧瘪肚说不出几句整话。我相亲相了不下一沓,回回都是人家姑娘嫌我闷,我俩吃顿饭就没下文了。

上个月初,隔壁卖水果的张婶神神秘秘凑过来,张婶说给我寻摸了个好姑娘,叫李雪,李雪在县医院当护士,是正式工,李雪人长得白净个也高,李雪家里就她一个闺女,李雪她爸在镇上开了个农资店,李雪家条件好得很。我妈一听眼睛都绿了,我妈逼着我当天下午就去买身新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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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俩的见面安排在县城那家还算体面的福满楼。我特意提前半小时到,我理了发,换了我新买的夹克衫,我把皮鞋擦得锃亮。

李雪比照片上还好看,李雪说话温温柔柔的,就是李雪眼神里透着那么点客气里带着打量。李雪她爸也来了,他五十来岁,黑红脸膛,嗓门大,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跑买卖的人,自来熟。

李雪她爸一坐下就拍我肩膀说,大壮是吧?我听张婶说了,小伙子实在,好,我就喜欢实在人。我心里还热乎呢,我觉得这回有门。

菜刚上来,李雪他爸就从桌底下拎出两瓶白酒,啪一下蹲桌上,是本地出的那种五十二度老白干。李雪他爸说今儿高兴,大壮,咱爷俩整点。

我赶紧摆手说叔我酒量不行,我平时不咋喝。李雪他爸眼一瞪,哎,大老爷们不喝酒像啥话?你瞧不起你叔是不是?李雪他爸不由分说给我倒了满满一杯。

我寻思头回见面别扫了人家兴,我硬着头皮喝了。这一喝可就刹不住车了。李雪他爸那劝酒词一套一套的,什么感情深一口闷,什么酒品看人品,什么不喝就是没看上我家小雪。

我喝一杯李雪他爸喝半杯,李雪他爸还老拿话点我:大壮啊,你这人就是太实诚,往后你跟我家小雪过日子,可不能这么实心眼,你得学着机灵点。我当时脑子晕乎乎,我也没细琢磨这话味不对。

我喝到第二瓶见底,我就觉着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我酒量本来就不行,我这一通猛灌确实顶不住了。但我这人有个特点,我喝多了不闹,就是犯困,我脑子其实还有那么一丝清明。

我实在撑不住,就顺着椅子往下出溜,我胳膊搭桌上,脸埋臂弯里,我装睡过去了。其实也没全装,是半真半假,我确实难受得不想动弹。

我就听李雪他爸拿筷子敲了敲碗边,李雪他爸声音压低了些:小雪,你看这傻小子,实诚过头了,几杯酒就放倒了,往后他能顶啥事?

我心头一紧,我酒醒了一半。接着是李雪的声音,李雪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可李雪说的话听着不对味:爸,你小点声,这样不好吗?

他实诚才好拿捏呢。你看他那样,他说啥信啥。我姑说了,他那修车铺子一年不少挣,就是人木讷找不着媳妇。我跟他结了婚,那铺子收入得归我管吧?

到时候我让我弟去跟他学修车,学成了把铺子接过去,咱家出个技术工,不比在镇上卖化肥强?

李雪他爸嘿嘿笑了两声,李雪他爸说闺女脑子好使。不过你弟那性子能坐得住学手艺?别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李雪哼了一声,先结了婚再说呗。

他那人我打听过了,他家里就一个老妈,好糊弄。回头我让我弟过去帮忙,时间长了那铺子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再说了,他一个修车的,能娶到我这样的,还不得把我供起来?

我趴在桌上,我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我脑袋里嗡嗡的,分不清是酒劲还是气的。合着这爷俩是把我当傻子盘算呢?我辛辛苦苦攒钱开的铺子,他们惦记着让李雪的弟弟接手,还说我好拿捏?我闷葫芦是不假,可我不傻啊!我忍着没动,我想听听他们还能说出啥来。

李雪他爸又说了,行吧,你觉得行就行。不过今儿这酒没白灌,我看这小子是真实诚,喝成这样都不耍酒疯。老实,这样的好控制。

李雪接着说,嗯,我再考察考察,回头我让我弟先去他铺子门口转悠转悠,就说对修车感兴趣,看他啥反应。要是他乐意教,这事就成了一半。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我胃里也真翻腾上来了。我猛地抬起头,我把他们都吓了一跳。李雪脸上那温柔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僵在那了。

我抹了把脸站起来,我腿有点软,我扶着桌子说,叔,小雪,我刚趴着歇了会,酒劲上来没绷住。不过我耳朵没聋,你们刚才说的话,我迷迷糊糊听了个大概。

李雪他爸脸上挂不住了,他干笑两声说大壮你喝多了说胡话呢,我们没说啥,夸你实诚呢。我摆摆手,叔,别圆了。我虽然是个修电动车的,整天跟扳手螺丝刀打交道,可我不缺心眼。

你家闺女条件是好,我高攀不上。我这小破铺子还得留着自己吃饭娶媳妇呢,就不劳你们费心安排了。

我掏出钱包,我把服务员喊来说,这桌我结一半,AA。李雪他爸急了站起来拦我,我扫了码付了钱,我转身就走。我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我冲李雪笑了笑:李护士,你弟想学修车是吧?让他去蓝翔技校报名,比在我这偷师强,人家还发毕业证呢。

我出了饭店门,冷风一吹,我蹲马路牙子上吐了个昏天黑地。我吐完了,脑子反倒清醒了。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说黄了,人家没看上我。

我妈在电话里又把我骂了一顿,我妈说我没出息。我没告诉我妈实情,我怕我妈跟着上火。

本来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道过了没三天,张婶又找上门来,张婶一脸八卦地问我:大壮,你那天咋回事?人家李雪她爸打电话把我好一顿埋怨,说你喝多了耍酒疯,摔盘子砸碗的。

我一听乐了,这还带倒打一耙的。我就把那天我听见的话一五一十跟张婶学了一遍。张婶听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张婶半天憋出一句:好家伙,这老李家不地道啊!怪不得我前头给小雪说了好几个都没成,感情是他们打着这算盘呢!

又过了几天,更逗的事来了。李雪她弟,一个二十出头的小黄毛,真跑我铺子门口晃悠来了,他叼着烟卷问我:哥们,听说你这招学徒,我想学修车。

我上下打量他一眼,我问他,谁让你来的?他眼神躲闪,他说我自己想学啊,不行啊?我没理他那茬,我从屋里搬出个废旧电机,我当着他面三下五除二拆了,又装回去,前后没五分钟,我通电一转,电机嗡嗡的。

我说,看见没?想学这个,你先回去把初中物理电路那一章背熟了再来。还有,你把你烟掐了。我这铺子电线多,着了你赔不起。小黄毛脸涨得通红,他骂骂咧咧走了。

后来我听张婶说,李雪她爸气得在家拍桌子,说我不识抬举。再后来,我听说李雪又相了个在银行上班的对象,结果人家男方家里一打听,不知道谁把那天饭桌上的话传出去了,银行那家也吹了。

这事在我们这条街上传开了,成了个笑话。隔壁卖早点的刘大爷见我就乐:大壮啊,你这酒喝得值,一顿酒试出一家子活宝来。

我也跟着乐。说实话,我当时是挺气的,过后想想还挺庆幸,得亏我多了个心眼装睡,得亏他爷俩嘴碎。要不然我真糊里糊涂结了婚,我那小铺子估计真得改姓。

打那以后,我妈也不怎么逼我了,可能我妈觉得我头回自己拿主意,干了件敞亮事,长进了。我还是天天鼓捣我的电动车,我该补胎补胎,我该换电瓶换电瓶。

上礼拜有个常来修车的大姐,说她表妹在超市收银,人特勤快,就是有点胖,问我愿不愿意见见。我说行啊,见就见呗。这回我学精了,我约那姑娘在奶茶店见面,我俩一人一杯珍珠奶茶,花了不到三十块钱,我俩聊了俩钟头。

那姑娘说话嘎嘣脆,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她跟我一样爱吃路边摊,也烦家里催婚。我俩约好了,这周末去吃那家新开的螺蛳粉。

日子还得往前过。有些人家处心积虑算计别人,到头来算计的是他们自己。咱老实人不代表就得吃亏,该明白的时候一点都不带含糊的。至于那顿酒,值!真值!我还是那个修车的王大壮,但这回我心里亮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