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 | 媒体人斌说
网上谈到中国古代尺度较大的小说,常会把目光集中到明朝。
《金瓶梅》《绣榻野史》《痴婆子传》《浪史》等作品排在一起,场面确实很醒目。
再加上《三言二拍》《牡丹亭》里那些不肯安分守礼的男女,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印象,明朝人特别敢写,社会对男女之事也比其他朝代宽松。
(图片来源于网络)
但古代较露骨的作品并非全部出自明朝。经常被列入其中的《肉蒲团》,一般被认为成书于清顺治年间。学界谈论这一类小说时,通常使用“明末清初”或者“明清艳情小说”,很少把它们整齐地塞进一个朝代。
《金瓶梅》也不能简单当作一本以性描写取胜的小说,它与专门追求感官刺激的艳情作品,在写法和文学目的上有明显差别。
“尺度最大”本身也不是一个严谨的文学标准。
有人看描写是否直接,有人看情节是否越过伦理边界,还有人看作品敢不敢写婚外关系、同性关系以及女性欲望。标准不同,排出来的名单自然不同。
不过,大量大胆作品集中出现在晚明确实不是错觉。准确一点说,是万历前后到明清易代这一段时间,尤其集中在南京、苏州、杭州一带。
这里面最有解释力的变化,并不是明朝人的欲望突然比唐宋人旺盛了,而是欲望终于遇上了一套成熟的生产、印刷和销售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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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更早的时代,涉及男女情欲的诗歌、笔记或传奇一直存在。唐传奇里的私奔幽会,宋元话本中的男女纠葛,并不含蓄到哪里去。
只是这些作品大多篇幅较短,流通范围也有限,很多内容靠抄写、说唱和小圈子阅读传播。
到了晚明,情况变了。
据《剑桥中国文学史》统计,嘉靖、隆庆两朝合计五十一年,目前存世的南京、建阳商业刻本约有225种。万历一朝四十七年,存世商业刻本达到1185种。
数字只是存世版本,不能等同于当年的全部产量,却足以看出书籍生产的扩张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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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意思的是,这轮繁荣并没有依赖突然出现的新印刷技术,旧有的雕版技术已经成熟,改变局面的是市场规模。
国家社科基金有关明代书坊的研究,把当时小说的生产过程概括得很清楚,创作者写稿,编辑者整理,书坊刊刻,商人发行,读者购买。
书坊还会购稿、征稿、组织文人编写,给作品加评点,配插图,甚至催促作者尽快写出同类作品。小说已经进入了一套相当现实的市场竞争。
放在这样的环境里,艳情小说大量出现就不难理解了。性从来能吸引注意,但只有当读者数量足够多,刻书成本能够收回,销售网络能够铺开时,它才可能从零散文字变成长篇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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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江南也给这些故事提供了现成舞台。十六世纪后半期,商品生产、纺织业、瓷器业、交通和海外贸易都在扩张,白银大量流入,城市迅速发展。
商人带着钱在各地往来,参加科举的读书人长期停留城市,娱乐场所、戏院和青楼聚集了不同身份的人。
相关研究提到,城市繁荣带来了更强的流动性和匿名性,读书人、落第士子与经商者共同进入城市娱乐空间,小说、戏曲和日用读物也随印刷业扩张进入更广的读者群体。
晚明艳情小说里的宅院、旅店、妓院、药铺和商铺因此格外常见。欲望不再飘在才子佳人的月色里,它与银子、买卖、身份和权力纠缠在一起。
谁有钱进入一段关系,谁能调动奴仆遮掩行踪,谁又会在丑事败露后承担后果,作品写得相当具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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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的分量也正在这里。书中当然存在大量男女描写,但真正撑起一百回篇幅的,是西门庆怎样靠财物建立关系,怎样用关系扩大生意,又怎样把官府、家庭和欲望编进同一张网。
女人在宅院里争宠,仆人靠传话换取好处,官员接受馈赠,商人借婚姻和宴席交换资源。性是故事最醒目的入口,金钱和权力才让人物一直转动。
如果只把《金瓶梅》看成古代“大尺度小说”,反而把它写得最狠的部分漏掉了。
它记录的并非单纯的放纵,而是一种生活全面商品化后的不安。爱情可以买,身体可以买,官职和诉讼也能周旋。一个人获得越多欲望,身边能够利用他欲望的人也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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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明思想界对“情”的讨论,同样给这种写作腾出了空间。部分文人开始厌倦僵硬的道德说教,更愿意承认人的感情、欲望和日常生活具有文学价值。
冯梦龙搜集民歌和情爱故事,汤显祖让杜丽娘因情而死,因情复生,作品中的人不再只是忠臣、孝子和节妇,也可以被自己的感受推动。
但把这种风气直接称为“思想解放”,未免说得太轻松。
许多艳情小说由男性创作、编辑和购买,女性欲望虽然进入文字,却经常被放在男性观看的位置上。作品允许女人动情,也常安排她们因越界付出更沉重的代价。
一个男人纵欲,故事可能把他写成风流人物;一个女人主动追求身体满足,却更容易被写成危险、淫荡或者败家的源头。
这里面有欲望表达,也有男性想象,还有书商对读者兴趣的迎合,不能拿现代意义上的性别平等去替它贴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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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明之后,这股风气也没有随着崇祯自缢突然消失。
王朝更替不会让作者、刻工和读者在一夜之间换掉生活习惯。《肉蒲团》等清初作品继续使用晚明已经成熟的写法,正好证明出版文化存在延续。
到了清代中后期,朝廷对出版物的控制加强,文人趣味和社会伦理也出现变化,大胆作品更多转入私刻、抄本和隐蔽流通。
今天看到的作品名单,还受到保存条件影响。宋元以前的艳情文字可能停留在抄本、小册子和口头讲述中,纸张损坏、家族清理和官方禁毁都会让它们消失。
晚明印刷数量更大,流通范围更远,有些版本还进入日本收藏,反而留下了更多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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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晚明小说的“尺度”不能只从开放或压抑里寻找原因。它出现在城市扩大、读者增加、书坊逐利、文人参与和道德控制互相拉扯的地方。
每一种力量都没有彻底压倒另一种力量,才留下了那批既大胆,又紧张,既谈情欲,又不停安排报应的作品。
晚明人没有突然变成现代人。他们只是比前人更早遇到一个新局面:隐秘的欲望可以写成故事,故事可以刻成几百上千册,陌生人愿意拿钱购买。
书坊把雕版压下去的那一刻,私人欲望便进入了市场,也成了后人观察那个时代的一本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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