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手机屏幕,家族群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跳。
表妹的头像旁边挂着三个字:还钱啊。
后面跟了六个感叹号。
我正坐在出租屋的折叠桌前吃泡面,筷子停在半空,汤滴在键盘上。
十年前。上大学。学费。
这几个词像从屏幕里伸出来的手,一把攥住我的喉咙。
我叫周明,三十四岁,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月薪六千八,房租两千三。
家里往上数三代都是普通工人,我爸妈现在还在老家县城摆摊卖早点。
表妹叫林悦,是我小姨的女儿,比我小五岁,去年刚结婚,在省城一家私立幼儿园当老师。
我放下筷子,把手机拿近了些。
家族群叫“相亲相爱一家人”,四十六个人,平时活跃的也就七八个。
表妹的消息还在继续。
“你忘了?你上大学的学费是我爸妈出的!”
“那时候你家拿不出钱,我妈说先帮你垫上。”
“现在我家要换房子,你该还了吧?”
我盯着“垫上”两个字,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爸确实提过,我考上大学那年,小姨家借给我们家一笔钱。
但具体多少,怎么借的,什么时候还的,我从来没听过完整版本。
我今年三十四,十年前是二十四,我上大学是更早的事。
这个时间线本身就很怪。
我二零零八年高中毕业,如果按表妹说的“十年前”,那就是二零一四年。
二零一四年我已经工作两年了。
我反复看了三遍她的消息。
“你忘了?10年前你上大学的学费,是我父母出的!”
这句话里的“10年前”像一根倒刺。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发的是看房视频,配文:看中了,就是差点首付。
我退出来,又点进家族群。
已经有亲戚在下面回复了。
二舅发了个“惊讶”的表情。
三姨说:“都是亲戚,有话好好说。”
我大姑直接转了一篇文章,标题是“亲戚之间最怕什么”。
这些回应像热油里滴进冷水,整个群开始沸腾。
我表妹又发了一条:“表哥,我不是逼你,实在是没办法了,你总不能看着我睡大街吧?”
我打字的手有点抖。
“我没借过钱。”我发出去。
四个字,冷静得让我自己都意外。
群里安静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表妹的消息像连珠炮一样蹦出来。
“你什么意思?不认账?”
“当年我妈可是把存折都取空了!”
“你现在装失忆是吧?”
“周明,做人要讲良心!”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泡面汤已经完全凉了。
窗外有收废品的三轮车路过,喇叭里重复着一句方言,我听不清。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我大学快毕业的时候,二零一二年春天。
我妈打电话说,小姨家出了点事,姨父开的货车撞了人,要赔钱。
我妈说:“你小姨当年帮过咱家,现在人家有难处,咱不能看着。”
我当时在宿舍走廊尽头,手机信号不好,断断续续听我妈说。
后来我毕业第一年,每个月往家里寄一千五。
我妈在电话里说过好几次:“你小姨家的钱,慢慢还,不着急。”
我一直以为,那笔钱早就还清了。
或者说,我以为,那笔钱和我没关系。
现在表妹突然在群里说,那是我上大学的学费。
我重新拿起手机,翻到和小姨的私聊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是去年春节,小姨发来一句“新年快乐”,我回了一个红包,两百块。
我们上一次真正聊天,是二零一九年。
小姨问我:“明子,你记不记得你上大学那会儿,姨给你拿过学费?”
我当时在加班,看到消息愣了一下,回了一句:“姨,我记得家里说过,具体我不太清楚。”
小姨说:“没事,就是问问。”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翻完聊天记录,又回到家族群。
表妹已经发了十几条,每一条都在强调“我父母出的钱”。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从头到尾没有说具体金额。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到一边,走到窗边。
对面楼的阳台上晾着一排衣服,有一只花猫在空调外机上蹲着。
我忽然很想给我妈打个电话,但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她应该在睡午觉。
我爸身体不好,去年做了个心脏搭桥,我妈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和面。
他们这辈子没在家族群里说过几句话。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大舅发来的私聊。
“明子,群里那个事,到底怎么回事?”
我回:“大舅,我也不清楚,我从来没借过小姨家的钱。”
大舅发来一个“皱眉”的表情。
“你妈当年确实找过你小姨,我记得有这回事。”
我的手停在屏幕上。
大舅又发:“具体多少我不清楚,你问问你妈。”
我回了个“好”。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裤子口袋。
我需要出门走一走。
楼下便利店门口坐着两个下棋的老头,棋盘摆在塑料凳上。
我路过时,其中一个正喊“将”。
声音很响,像是冲我喊的。
我走到小区后面的河边,沿步道走了大概二十分钟。
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问题。
如果小姨家真的出过钱,为什么十年后才来要?
而且是通过表妹在群里公开要。
这不符合常理。
除非有什么东西变了。
我坐在河边的长椅上,把手机掏出来。
家族群未读消息已经九十九加。
我点进去,慢慢往上翻。
表妹的最新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
“我妈不让我说,但我觉得这事不能再拖了。当初说好的,你毕业了还,这都多少年了?”
下面是我二舅的回复:“小悦,你哥可能真忘了,你们私下说,别在群里闹。”
表妹回二舅:“二舅,不是我要闹,我私聊他他不回啊!”
我确实没收到过她的私聊。
我翻到通讯录,找到林悦。
点进去,上一次聊天是二零二一年,她结婚前问我能不能帮忙当伴郎。
我说工作忙走不开,转了五百块份子钱。
之后没有一条消息。
我截了图。
然后我回到家族群,把截图发了出去。
“你什么时候私聊过我?”
群里的风向开始变。
三姨说:“小悦,你把聊天记录找出来看看。”
表妹沉默了几分钟。
然后发来一张截图。
那是她和“我”的聊天记录。
但我看到那个头像和昵称时,头皮一阵发麻。
那不是我的号。
那是我妈的号。
我妈的微信头像是家里那只黄猫,昵称是“平安是福”。
表妹给那个号发过好几条消息,时间集中在去年秋天。
“表哥,在吗?”
“我爸妈当年给你出的学费,你什么时候方便还一下?”
“我妈不好意思开口,我替她说。”
然后“我”的回复是:“悦悦,这事姨知道,回头我跟你妈说。”
我盯着这条回复,看了很久。
那是我妈的语气。
那是“姨知道”。
不是“我知道”。
我截图保存下来,然后给表妹发了一条私聊。
“你发的那个是我妈的号,不是我的。”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表妹没有立刻回。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
“那我把你妈当你不就行了?你们是一家人,钱总得还吧?”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表妹从头到尾都知道,那笔钱和我没有直接关系。
她只是需要一个“债主”的身份。
而我,是那个被推到前台的人。
我站起来,沿着河往回走。
走到小区门口时,手机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明子,你小姨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我妈的声音很疲惫,背景里有和面机的嗡嗡声。
“她说悦悦不懂事,在群里乱说话,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问:“妈,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大二那年,学费凑不齐,我找你小姨借了一万二。”
“后来你毕业了,每年还一点,二零一六年就还清了。”
我停下脚步。
“还清了?”
我妈说:“还清了。你小姨亲口说的,以后不提这个事。”
我握着手机,站在小区门口的榕树下。
一辆送快递的电动车从我身边擦过去。
“那悦悦为什么说没还?”
我妈叹了口气。
“你小姨没跟她说实话。悦悦去年闹着要换大房子,天天逼你小姨拿钱。”
“你小姨没办法,就说以前借过咱家钱,还没还完。”
“她是想用这个话堵悦悦的嘴。”
我听着,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塌下去。
“那现在怎么办?”
我妈说:“你别管了,我跟你小姨说。”
我挂了电话,站在原地没动。
一个事实被另一层事实覆盖,像墙面上刷了太多次漆,原来的颜色已经看不出来。
我回到出租屋,泡面已经彻底泡胀,筷子插在里面像一根墓碑。
我把碗端起来倒进垃圾桶。
手机又在响。
家族群里,我大姑发了一段话。
“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别让外人看笑话。”
下面跟了三个点赞。
我忽然觉得很荒诞。
在这个群里,“外人”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好像只要不把事闹大,就不存在外人。
但真正的问题从来没人去碰。
表妹为什么要公开催债?
小姨为什么要把已经还清的钱说成没还?
我妈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我回到沙发上,把手机摆在茶几上。
家族群又跳出一条新消息。
是表妹发的。
“行,你妈还了,那这事就算了。当我多嘴。”
后面跟了一个“微笑”表情。
这个表情比任何文字都刺眼。
我盯着屏幕,想发点什么。
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不出一个字。
我忽然想起二零一二年那个春天。
我妈在电话里说:“你小姨当年帮过咱家,现在人家有难处,咱不能看着。”
我当时想的是,等我工作了,一定多挣钱,让爸妈不用再跟人借钱。
后来我工作了,每个月寄钱回家。
我以为自己在还债。
其实我只是在维持一个家庭的正常运转。
那些钱,一部分变成了我爸的药费,一部分变成了家里漏雨的屋顶维修,一部分变成了过年时给亲戚小孩的红包。
真正落在我自己手上的,少得可怜。
但我也从来没有真正问过:家里的账,到底什么时候能清?
我总以为,这是大人的事。
可我已经三十四岁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我小姨发来的私聊。
“明子,对不起,悦悦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回:“姨,没事。”
小姨又发:“当年那笔钱,确实还了。是悦悦逼我,我没办法,才拿这个事出来说。”
“你别怪姨。”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又删掉。
最后回了一个字:“嗯。”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在沙发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我盯着那道裂缝,忽然想起表妹在群里发的那句话。
“你总不能看着我睡大街吧?”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有义务帮我。
但这个义务从哪来?
从十年前的一万二来?
可那一万二早就还清了。
还是从“亲戚”这两个字来?
我翻了个身,脸对着沙发靠背。
靠背的绒布上有块洗不掉的油渍,是去年外卖洒的。
我忽然觉得自己活得像这块油渍。
洗不掉,但也盖不住。
家族群还在响。
我拿起手机,看到表妹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算了,就当我没说过。以后各自过各自的吧。”
然后她退群了。
群里的亲戚开始七嘴八舌。
有说表妹冲动的。
有说我不够大度的。
有说小姨不容易的。
没有一个人问:那笔钱到底还了没有?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
天已经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亮起一格一格的黄光。
有一户在炒菜,油烟从窗缝里钻出来,飘到我这边的晾衣架上。
我站了一会儿,回到屋里。
打开电脑,给公司请了明天上午的假。
然后我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明天我回家。”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充上电,放在床头。
躺下时,床垫发出吱呀一声。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家族群里那些跳动的字。
那些字像一群蚂蚁,从屏幕里爬出来,钻进我的耳朵,沿着血管往上爬。
明天回家,我要问清楚一件事。
当年小姨借给我家的,除了那一万二,还有没有别的。
我妈可能不会说。
她习惯了把所有账都压在自己心里。
但这次,我想知道。
因为表妹退群前那句话,让我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我不问,以后还会有人拿“十年前”来定义我。
十年前的学费。
十年前的恩情。
十年前的债。
这些“十年前”像一道道暗门,平时看不见,一旦被人拉开,里面全是陈年的灰。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那边传来邻居家小孩练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弹不下去又硬要弹。
我听着听着,慢慢睡着了。
梦里,我回到大学宿舍,室友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啪啪响。
有人喊我:“周明,你妈给你寄的钱到了。”
我下楼去取,签收时看到汇款单上的数字。
一万二。
我拿着那张单子,站在宿舍楼下的公示栏前。
公示栏里贴着一张欠费通知,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我醒了。
天还没亮。
手机屏幕亮着,是家族群里最后一条消息。
我二舅发的一段话。
“明子,你小姨家这些年不容易。悦悦虽然话说得冲,但也不是没道理。亲戚之间,能帮就帮一把。”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慢慢泛白。
我起身,把手机充上电,开始收拾明天回家的东西。
充电线绕了两圈,塞进包里。
冰箱里还有半盒牛奶,我拿出来闻了闻,已经酸了。
我把牛奶倒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冲下去。
水流声在凌晨的厨房里格外响。
响得让我听不见任何别的声音。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表妹重新申请加群的消息,群里显示“林悦申请加入群聊”。
我关掉通知,把手机放进口袋。
出门时,天已经全亮了。
楼下早餐店开门了,蒸笼冒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开。
我走过去,要了两个包子。
老板娘问我:“今天不上班啊?”
我咬了一口包子,含糊地应了一声。
走到公交站台时,我忽然停下脚步。
从口袋摸出手机,打开家族群。
群成员数字已经从四十六变成了四十五。
表妹的头像灰着,像一盏灭了的灯。
我关掉手机,抬头看公交站牌的电子屏。
下一班车,还有七分钟。
我站在站牌下,等着。
风吹过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
我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
旁边有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在背单词,声音很小。
我听着那些陌生的音节,忽然觉得,有些词,不管过多少年,都不会变。
比如“学费”。
比如“借钱”。
比如“还”。
这些词,在每一个家庭里,都有不同的重量。
而我的家庭,好像从来不习惯把这些词摊在桌面上说清楚。
大家都习惯藏着,掖着,让它们在暗处发酵。
直到某一天,被一个急性子的人掀开。
我等的车来了。
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移。
我把头靠在玻璃上,感觉车的震动从太阳穴传进来。
到站时,我差点睡过站。
下车后,我站在县城老汽车站门口,看着对面的旧百货大楼。
楼顶的钟还在走,但时间已经不准了。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妈,我到了。”
我妈说:“你爸去接你了,你在出站口等着。”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几分钟后,我爸骑着一辆旧电动车过来。
他瘦了不少,头发几乎全白了。
我坐上去,电动车发出吃力的嗡嗡声。
“爸,车该换电瓶了。”
我爸说:“还能骑。”
一路上,我们没再说话。
风从耳边过去,把路两边新开的奶茶店、手机店、火锅店都吹成模糊的影子。
到家时,我妈正站在门口。
她围裙上沾着面粉,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吃了没有?”
我说:“吃了。”
她点了点头,转身进屋。
我跟着进去。
屋里还是老样子,沙发罩洗得发白,茶几上摆着一个剥了一半的橘子。
我妈把橘子皮收起来,说:“你小姨早上来过了。”
我坐在沙发上。
“她说什么了?”
我妈叹了口气。
“她说悦悦不懂事,让我们别计较。还说那笔钱真的还清了,让我放心。”
我看着我妈的脸。
她眼睛下面有两块很深的阴影。
“妈,悦悦怎么知道那笔钱的?”
我妈沉默了一下。
“去年中秋,你小姨喝多了,在饭桌上说漏嘴了。”
“她说当年供你上大学,掏空家底。悦悦就记住了。”
“后来悦悦一直问你小姨要钱换房,你小姨被逼得没办法,就说那笔钱还没还完。”
我听到这里,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所以小姨拿我们家当挡箭牌?”
我妈摇头。
“你小姨也不容易。姨父那年车祸后就不能干重活了,家里靠她一个人撑着。”
“悦悦结婚,她掏了十万嫁妆。现在又要换房,她哪还有钱?”
“她是实在没办法,才把旧账翻出来。”
我听着,忽然有点想笑。
但我笑不出来。
“那就可以在群里那样说?”
我妈没接话。
她起身去厨房,端了一碗粥出来。
“你先喝点粥。”
我接过碗,粥是温的,上面浮着几粒红枣。
我喝了一口。
甜味很淡。
我爸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袋青菜。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二舅打电话来,说晚上去他家吃饭。”
我皱眉。
“去二舅家吃饭?”
我爸说:“他说有些事要当面说清楚。”
我放下碗。
“有什么好说的?钱还了就是还了,没还就是没还。”
我爸把菜放在桌上,没说话。
厨房里,我妈在切什么东西,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十年前。
这三个字像一道墙,把我和过去隔开。
墙这边,我是一个三十四岁的普通人,租着房,挤着公交,每个月算计着过日子。
墙那边,是一个靠亲戚借钱才上完大学的年轻人。
那道墙,是别人替我砌起来的。
我从来不知道墙的存在。
直到表妹在群里喊出那句话。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我帮着我妈摘菜,听她讲最近街坊邻居的事。
她说到楼下张叔家儿子考上了公务员,语气里有羡慕。
我“嗯”了一声。
她又说到我大姑家孙子满月,摆了三十桌。
我又“嗯”了一声。
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我。
“明子,你在外面,钱够不够花?”
我说:“够。”
她点点头,继续摘菜。
我看着她手指上裂开的口子,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说。
晚上六点,我骑着爸的电动车去二舅家。
二舅住在县城东边的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爬上去时,有点喘。
门开着,二舅坐在客厅喝茶。
看到我进来,他指了指沙发。
“坐。”
我坐下。
二舅给我倒了杯茶。
“你小姨那事,你想怎么办?”
我端起茶杯,没喝。
“二舅,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二舅看着我。
“你小姨当年确实帮过你们家,这个情,你得记。”
我放下茶杯。
“我妈说钱已经还了。”
二舅叹了口气。
“还了是还了,但情分还在。”
我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二舅,情分和债,是两码事。”
二舅没说话,端起茶壶又给我添了茶。
“悦悦那孩子,从小被宠坏了,说话不过脑子。但她也不容易。”
“她婆家条件一般,两个人挤在四十平的老房子里,想换房很正常。”
“你当哥的,能帮就帮一把。”
我看着他。
“二舅,我一个月六千八。房租两千三,吃饭交通一千五。每个月给家里寄一千。我自己剩多少,你算算。”
二舅的嘴张了张,没说话。
“我不是不帮。我是没能力帮。”
我站起来。
“二舅,今晚这顿饭,我不吃了。”
我走到门口时,二舅在身后说:“明子,亲戚之间,不能太较真。”
我没回头。
下楼时,楼道的声控灯坏了,我摸黑走下去。
每踩一级台阶,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脚底下碎掉。
可能是灰,可能是墙皮。
也可能是一些我说不清的东西。
回到家里,我妈在厨房热菜。
她看到我回来,问:“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说:“嗯,不饿。”
她没多问。
我回到自己以前的房间。
床还在,书桌上还贴着大学时的课程表。
那张纸已经泛黄,四个角都翘起来。
我撕下来,翻到背面。
上面写着一串数字,是我大二时记的账。
学费,五千二。
住宿费,一千二。
书本费,八百。
生活费,每月五百。
这些数字下面,有一条横线。
横线下面写着:妈说去小姨家拿。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慢慢攥紧。
原来我一直知道。
只是我选择忘了。
或者说,我从来没敢真正去面对这件事。
我上大学,家里没钱。
小姨家出了钱。
后来家里慢慢还了。
这个过程里,我躲在“学生”这个身份后面,假装什么都不用管。
可那些钱,每一分都是从别人口袋里掏出来的。
我有没有问过小姨,那些钱是怎么来的?
我有没有跟我妈说过一句,妈,辛苦你了?
我好像都没有。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这时,手机响了。
是小姨打来的电话。
我接起来。
“姨。”
小姨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
“明子,悦悦今天去我那儿闹了一下午。”
“她说我偏心,说我把钱都给你家了,不管她死活。”
“我把她骂走了。”
我听着,靠在书桌边。
“姨,我妈说钱还清了。”
小姨那边沉默了几秒。
“还清了。明子,真还清了。”
“是姨不对,不该跟悦悦提那个事。”
我“嗯”了一声。
小姨又说:“明子,你别怪悦悦。她也是没办法。”
我忽然问了一句。
“姨,当年那一万二,你是从哪凑的?”
小姨笑了。
笑声很干。
“取了你姨父的伤残补助,又找你大姨借了五千。”
“你姨父那时候还躺在医院里。”
我攥着手机,说不出话。
“明子,姨不后悔。你那时候考上了,是好事。姨就是想让家里出个大学生。”
“但姨也没想到,悦悦现在会拿这个事来逼你。”
“是姨没教好她。”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姨,对不起。”
小姨说:“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别想这些。”
电话挂了。
我站在原地,手机慢慢从耳边滑下来。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我把那张旧课程表重新贴回墙上,用透明胶带粘住四个角。
胶带在灯光下反着光。
我站远一点看。
那张纸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比如表妹在群里发过的那些话。
比如二舅说的“情分还在”。
比如我自己心里那层被撕开的口子。
第二天一早,我坐车回省城。
走之前,我妈给我装了一袋子吃的。
有她包的粽子,还有一罐腌菜。
“带回去慢慢吃。”
我接过来。
我妈站在门口,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我点头。
车开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还站在那儿,围裙没摘,两只手在身前绞着。
我转回头,看着前方。
车窗外的县城一点点变小,最后变成后视镜里的一个黑点。
我靠在座椅上,从包里摸出手机。
家族群里,表妹还没有重新加进来。
我翻到群成员列表,在那个空缺的位置停了几秒。
然后我退出去,打开和小姨的聊天窗口。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了一句:“姨,保重身体。”
小姨回了一个“嗯”。
我关掉手机,把它塞回包里。
车在高速上跑着,窗外的风景单调又漫长。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去大学报到那天。
小姨送我到火车站,塞给我一个信封。
“拿着,不够再给姨打电话。”
我当时打开看过。
里面是一千块。
我把信封塞回给她。
“姨,我妈给我钱了。”
小姨又把信封推回来。
“拿着。穷家富路。”
我最终收下了。
那个信封,现在还夹在我大学日记本里。
钱早就花了。
信封还在。
我闭上眼睛。
车的颠簸从座椅传上来,像一只温柔又粗暴的手,一下一下推着我。
我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钱还清了。
但账算不清。
亲戚之间,一旦掺了钱,很多事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
不是谁对谁错。
是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难处里,做着自己觉得对的事。
表妹有她的难处。
小姨有她的难处。
我妈有她的难处。
我也有我的。
这些难处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地鸡毛。
我睁开眼。
车已经进了省城界。
窗外的高楼一栋接一栋地冒出来。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到了。”
我妈回:“好,好好吃饭。”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车到站时,天快黑了。
我拎着那袋吃的,走出车站。
广场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我站在人流中间,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左边是地铁站,右边是公交站。
身后是刚出站的旅客,推着行李箱从我身边挤过去。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
粽子的香味从袋口渗出来,混在车站的气味里。
我吸了一口气,往公交站走去。
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外套下摆吹得翻起来。
我没有回头。
有些问题,悬在那里就好。
日子还在往前走。
明天还要上班。
公交来了。
我上车,刷了卡,找了个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手机震了一下。
是家族群里二舅发的一条消息。
“明子,回来没有?你小姨说明天去你家一趟。”
我盯着这条消息。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然后我打了一个字。
“好。”
发完,我把手机翻了个面,盖在膝盖上。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我靠着车窗,听着报站声,在摇摇晃晃里,闭上了眼睛。
明天小姨要来。
来就来吧。
我还没想好要说什么。
但至少,我不会再让“十年前”这三个字,稀里糊涂地糊在我脸上。
车继续往前开。
我不知道哪一站下。
但我知道,总会到的。
到了之后,拎着那袋粽子,走回出租屋。
把粽子放进冰箱。
洗个澡。
睡觉。
明天,小姨要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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