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代的野球场上，总有人尝试一件注定失败的事：从罚球线里一步起跳，手里攥着球，脑子里想的是“抡一圈”，身体给出的答案通常是球脱手、人落地、脚踝一歪。但下一次，还是有人试。
那是卡特留下的后遗症。他让一代人对飞起来这件事，产生了执着。
但卡特的球迷提起他，第一句话不会是这些荣誉。他们会说：在卡特之前，扣篮是得分方式；在卡特之后，扣篮是一种艺术。
“东艾西科南麦北卡”，四大分卫里，艾弗森代表斗志，科比代表偏执，麦迪代表天赋，卡特代表的是身体本身能达到的极限。他的球迷喜欢的，不是他拿了多少分，是他每次起跳时让人产生的那个念头：这个人是不是真的会飞。
卡特职业生涯最大的篮球争议，绕不开多伦多。2000年到2001年，他把猛龙带到了队史从未有过的高度，2001年东部半决赛和艾弗森的76人大战七场，他场均30.4分，系列赛第三场轰下50分。那时候的多伦多，把他当神。
但2002年之后，膝伤开始反复。2004年休赛期，猛龙更换管理层，选择半重建，27岁的卡特希望球队立即补强，双方方向彻底分岔。他公开申请交易。2004—05赛季前20场，身披猛龙球衣的卡特场均15.9分，命中率41.1%；被交易到篮网后的57场，场均27.5分，命中率46.2%。
这是卡特生涯里最难看的一段。但卡特的球迷会说另一面：一个膝盖已经出过问题的27岁球员，在一支方向不明的球队里，用申请交易的方式逼自己离开，这个选择不好看，但也不是不能理解。更关键的是，他去了篮网之后，没有垮掉。在篮网的四个半赛季，场均23.6分，连续三年打进季后赛，2007年还和基德同场砍下三双，成为乔丹和皮蓬之后历史第二对做到这一点的队友。
“半人半神”的另一面，是“半人”的那部分：会受伤，会沮丧，会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处境里做一次不好看的选择。而“半神”的那部分，在篮网又回来了。
2000年2月12日，奥克兰，扣篮大赛。卡特第四个出场，第一扣，360度转体大风车，50分。第二扣，篮板后起跳，反身转体大风车。第三扣，麦迪从篮下把球拍向地面，卡特接球胯下换手单手暴扣。第四扣，手肘挂框。决赛最后一扣，罚球线前一步双手滑翔。整届比赛，五记扣篮，接近满分夺冠。
那届扣篮大赛之前，这项赛事已经停办两年。卡特把它带回来的时候，加内特在场边张着嘴，奥尼尔举着相机，解说喊的是“我们都回家吧”。
2000年9月25日，悉尼奥运会，美国对法国。下半场，卡特前场断球，面前是身高2米18的法国中锋弗雷德里克·维斯。卡特没有减速，直接起跳，从维斯头顶飞过去，战斧式把球砸进篮筐。法国媒体后来管这一球叫“le dunk de la mort”——死亡之扣。
那一球之后，“半人半神”不再是一个绰号，是一个被画面坐实的事实。
2008年11月22日，篮网客场对猛龙，卡特面对旧主。常规时间最后44秒，他连突带投独砍12分，用一记超远三分把比赛拖进加时。加时赛最后1.5秒，边线球发出，卡特空中接力背扣，准绝杀。全场39分9篮板6助攻。多伦多球迷嘘了他很多年，那一晚，嘘声没能拦住他。
被模仿最多的，当然是扣篮。课间在走廊里凭空抡一圈的人，放学在球场上从罚球线里一步起跳的人，学的都是卡特。360度转体、挂臂、胯下换手，动作名字被念得很熟，做出来完全是另一回事。球砸在篮脖子上，人坐在地上，场边笑成一片，然后有人爬起来说“再来一次”。
15号球衣在猛龙紫和篮网蓝之间切换，穿的人未必经历过2000年那届扣篮大赛，但都知道那件球衣代表什么。后来卡特来了中国，点评中国扣将的扣篮，说“这就是NBA扣篮大赛冠军”。当年在野球场上模仿他的人，很多已经跳不动了，但看到那个新闻，还是会想起自己曾经试过从罚球线起飞。
卡特在NBA打了22个赛季，是历史上效力赛季最多的球员。生涯后期他不再是飞人，在魔术、太阳、小牛、灰熊、国王、老鹰做替补、做更衣室老将，靠三分和經驗坚持到42岁。“半人”的那一半，让他落地了；“半神”的那一半，从来没有被收回。
那件15号后来穿不下了，收进了柜子。但每次在野球场看到有人从三分线外助跑，脑子里想着抡一圈，哪怕最后球飞了、人摔了，你都知道——那个起跳的念头里，藏着一个曾经相信人可以飞起来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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